征服者合六国为一,但真正让六国的百姓认同自己是龙王的子民的是杰赫里斯。
我配得上这样的评价。
老国王自信地挺直了身子。坚定地向着铁王座走去,他像过去千万次那样,漫步而上钢铁的阶梯,坐在弯曲刀剑搭建而成的座椅上,但面前空荡荡的,他向身后望去,身后同样空荡荡的。
难以言喻的孤独感瞬间攥住了国王的内心。
亚莉珊……你在哪儿……
瓦莱拉……别丢下哥哥一个人……
他茫然地寻觅着自己的亲人,但回应他的唯有沉默。
已经在记忆中渐渐模糊的人影一道道变得清晰起来。
英俊的“无冕”伊耿放声大笑,清冷的韦赛里斯王子轻轻拍了拍国王的肩膀,杰赫里斯不敢看他们,他害怕他看到的是大哥焦黑的尸体,还有韦赛里斯残破的身躯。
“你带来了一个繁荣的王国。”雷妮亚太后牵着艾瑞亚公主站在杰赫里斯面前:“但你并非一个好父亲。”
“姐姐,我很爱孩子们……”
杰赫里斯想要辩解,但他忽然发现,他的辩解真的很苍白,他看到丹妮莉丝在他面前如露水凋零,看到怯懦的丹妮菈虚弱地躺在床上,她身旁的丈夫足以当她的祖父。
伊蒙在他面前倒下,贝尔隆同样先老父亲一步踏上下一段旅程。
我……没有错,我……丹妮莉丝生病的时候,我……我也束手无策,丹妮菈……罗德利克·艾林是个好丈夫,丹妮菈爱他,他也爱丹妮菈,这是一段良缘……
杰赫里斯努力地想要说服自己,但当塞妮拉冷冷地看向自己,维桑瑞拉向自己苦苦哀求的时候,老国王选择了闭嘴,低头。
对不起……维桑瑞拉……塞妮拉……
或许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
老国王看到了那个骄傲的自己,他狂妄地想要让每一个子女走上他理想中的人生,但最终……
他睁开了眼睛。
亚莉珊温柔地看着自己,瓦莱拉眼含热泪,就像又回到了他们一起躲在赫伦堡的地窖里的时候,杰赫里斯用木剑敲沃米索尔的鼻头,扮作挑战巨龙的勇士。
“巴斯呢……”
老国王呼唤挚友的名字。
但无人回应,年迈的老首相已经先国王一步离开了人世。
“韦赛里斯,过来……”
老国王喃喃低语,韦赛里斯凑了过来,屈膝聆听。
“记住……天平需要平衡,你是手持天平的人,永远不要变成天平两端的砝码……”
韦赛里斯沉重点头。
杰赫里斯挥了挥手,他四下寻找着,似乎想要看到那道身影:“塞妮拉呢?那丫头是不是又去跟那帮混小子鬼混了?”
他又有些神志不清了起来,但没等众人提醒他,他又想陡然惊醒一样,眼神恢复了清明。
“亚莉珊,我们一起去龙石岛,我会保护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老国王看向了王后:“所以……做我的王后可好?”
亚莉珊笑着回答道:“当然……”
他又看向了瓦莱拉和戴伦侯爵:“小戴伦,我的妹妹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保护好她,不然,我一定会狠狠地踢你屁股。”
戴伦侯爵就像小时候那样,吸了吸鼻子,点头称是。
他似乎终于放下心,抬头看向天空。
“梅葛……我来挑战你了……”
“王国……王国……”老国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死去了。
第267章:龙死之后
红堡的敲钟人无声蹒跚,他陪伴这座城堡走过了一生,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亲手敲响那座铜钟。
不……他们一定搞错了……
敲钟人犹豫着,彷徨着,他不敢相信白骑士带来的消息。
受神祝福的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国王陛下,于今日蒙诸神恩召。
人瑞王死了……
人瑞王怎么会死?
在杰赫里斯漫长的统治岁月中,人们早已习惯了头顶着一位贤明、公正的君王,贵族们赞颂他的美德和公正,平民们敬仰他的慈爱和智慧。
他是所有人的父亲。
但现在,父亲死了。
敲钟人始终不敢相信他们的“父亲”真的会死,不知不觉间,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已经泪流满面,他强忍痛苦,用力摆动撞锤。
震耳欲聋的钟声在太阳将要沉入西境的群山时分响起,钟声沉厚而洪亮,余音缓慢而又悠长,红堡中的人们在韦赛里斯的带领下沉默肃立。
持续不觉的钟声让即将为王的青年彷徨不安,他和听到钟声的人们一样,都感觉诸神用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从他们的心脏上剜下了一块一样。
片刻之后,君临大圣堂,街头巷尾的钟楼同时回应,钟声如阵阵雷霆,轰鸣响彻全城,昭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君临的人们震惊地抬头看向天空,他们熟悉钟楼传来的不同钟声,上一次敲钟是为夭折的伊勒哀悼,这次……
一个乞丐兄弟大声哀嚎:“国王驾崩了!”
钟声回荡,整座君临都沸腾起来了,人们不敢相信陪伴了他们半个多世纪的国王真的会死去,他们走上街头,无论钩巷,还是跳蚤窝,无论老人、男人还是女人,都走出了家门。
丝绸街的妓女们推开恩客,那些平素暴躁的嫖客也忘记了享受怀中的香甜,他们一起涌上了街头。布道士们放声痛哭,经历过王国从动荡走向繁荣的老人们几乎晕厥。
那些在国王的法庭中赢得正义的百姓们带着他们的亲朋好友,一路哭号,浩浩荡荡的人群自发地汇聚起来,如同一条翻涌的长龙,从君临的一头连接到另一头。
他们在哭泣,他们在祈祷,他们想要让他们所知的诸神不要带走他们的国王,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停泊在君临港口中的各国船只纷纷降下旗帜以示哀悼。
遥远的龙石岛上,沃米索尔似乎感应到了伙伴的逝去,它爬出洞穴,仰天咆哮。
巨龙的哀嚎声响彻整个黑水湾,往来的船只都能感受到巨龙的悲伤。
潮头岛。
兰娜尔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龙蛋。
无论她怎么祈祷,怎么尝试,这枚龙蛋就像一块死去的石头一样寂静无声,她已经渐渐失去了希望,如果成为龙骑士的代价是失去自由,那她为了自由想要成为龙骑士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听到了巨龙的哀嚎。
悲伤似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少女的心脏,她张大嘴,努力地喘息着,试图让新鲜的空气不断涌入肺部,来缓解那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听到了城堡的钟声。
兰娜尔转头看向窗外,她看到城堡的庭院里一片混乱,有人哭泣,有人呆立当场,有人慌不择路,她看到父亲急匆匆地穿上衣服,弟弟甚至还光着膀子,要靠身旁那个年轻英俊的小侍从递上上衣。
母亲一袭黑衣,已经等候在庭院中。
发生什么事了?兰娜尔站起身,推开了窗户,她看到兰尼诺慌乱间连扣子都系错了,那个小侍从手忙脚乱地帮少主整理着衣装,父亲正跟母亲说些什么。
她读不懂口型。
为什么没人来找我?
兰娜尔心生疑虑。
他们忘记我了吗?
正疑惑间,她的教养嬷嬷急匆匆地推开了房门。兰娜尔看到嬷嬷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出什么事了?”兰娜尔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
“国王陛下驾崩了……”她听到嬷嬷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杰赫里斯国王广受爱戴,人们爱戴他胜过爱戴他们的父亲,兰娜尔心想,在她听到杰赫里斯国王逝世的消息时,她也愣了一瞬,但并没有多少悲伤。
在她看来,杰赫里斯国王是个威严、陌生的长辈,她知晓杰赫里斯的传奇故事,但也只是故事,她生活在杰赫里斯缔造的繁荣之中,习以为常,她甚至觉得一切本该如此。
所以,她并不觉得国王之死有多么令人伤心。
“小姐,伯爵大人和公主殿下命我来带您更换衣物。”教养嬷嬷悲伤地说道:“我们要一同前往君临悼念国王陛下,并参加韦赛里斯国王的加冕典礼。”
我不想去……
兰娜尔下意识地想说,既然你们直到离开城堡才想起我,那我去不去又有什么区别。
“好……”
兰娜尔温顺地说,她站起身,努力维持一个淑女的形象,跟随教养嬷嬷去挑选自己的衣物,她在一堆衣服中漫不经心地挑选着,她相中了那件干净利落的劲装,但很明显,父亲和母亲都不会允许她打扮得像个假小子。
于是她选择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绸长裙,外罩缀满珍珠的赫伦堡天鹅绒长袍,还有白貂皮的披肩,她想起参加亲人的葬礼要穿的肃穆些,所以又翻出了一件素雅的黑色长裙。
嬷嬷拿出了两个金手镯,为她装点门面,还给她的披肩上扣了一枚华丽的银色海马胸针。
她听到嬷嬷似乎在夸赞自己的美丽,但兰娜尔不在乎,她只想尽快结束这无聊的一切,直到跟随嬷嬷来到母亲身边,听到母亲对忽视自己的道歉,和父亲对自己优雅体面的赞誉,兰娜尔才像复活了一样,稍稍灵动了一些。
不过,父母对她的在意只持续了一瞬,母亲就去找兰尼诺,要跟他一起准备前往龙穴骑龙,父亲则去了码头调配船只,只有侍女陪在兰娜尔身边,带着她前往座船。
做一个淑女。
兰娜尔在心中不停地重复着教养嬷嬷的话,做一个完美的瓦列利安大小姐。
好无聊……
兰娜尔在心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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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堡。
悲伤洋溢在人群之间,年长的贵族们根本无法控制情绪,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痕,年轻的贵族们被长辈的情绪感染,无人敢打破这个氛围。
“陛下,我想,我们有必要暂时打断悲伤……”亚拉尔国师悲伤地说:“陛下停灵的时间要安排多久,何时让静默姐妹带走国王陛下,何时举行葬仪,以及……何时准备您的加冕仪式,还有朝廷重臣,四方诸侯的效忠……”
别让我这么快面对现实……韦赛里斯在心中说道,让祖父多陪陪我吧,大学士。
“他不希望看到你沉浸于悲伤之中,韦赛里斯。”
亚莉珊让杰赫里斯倚靠在她的怀中,就像老国王并未死去,只是睡着了一样。
“是……”
韦赛里斯强打起精神,看向大臣们,戴伦侯爵率先单膝下跪,然后劳勃·雷德温伯爵、林曼·毕斯柏里伯爵和科尔·罗斯比伯爵先后屈膝,白骑士们齐齐低头,代表金袍子的霍斯特·河安爵士紧随其后。
君临大主教有些紧张地握住了胸口的七芒星徽章。
韦赛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缓和自己心中不安的情绪,他回忆起父亲和祖父的教导,想起昆廷的谏言,隔了一会儿,他组织好了语言,开口说道。
“大主教,陛下将在大圣堂停灵七天,以示荣耀七神。”
“教会会确保每一个善男信女都能瞻仰国王陛下的遗容,怀念陛下的仁慈统治。”大主教急忙表忠心。“相信总主教会在一周内抵达君临,主持国王陛下的葬仪。”
“很好,一周后,陛下将在龙穴火化……”韦赛里斯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