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王储
爱玛发着高烧，体内一会儿灼热，一会儿轻松，上一刻她呼吸困难，下一刻就又能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她贪婪地追求着生的滋味，却不知道死亡以如影随形。
她听到玛格娜的惊呼，接着，昆廷温和地安抚着她的情绪，要她跟着他的节奏呼吸，一个杯子靠近她的唇边，她贪婪地吮吸着，嘴里瞬间被苦涩的味道占据，她按照昆廷的指引，麻木地吞下那些液体。
我的孩子呢？
她想发问，但现在，她连发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疲惫地感受着胸口的闷痛渐渐褪去，浑身的刺痛也慢慢被压制下来。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看到那东西的时候，韦赛里斯几乎晕厥。
“这不可能是我的儿子……”
“很遗憾。”玛格娜别过头，此刻产房里只有韦赛里斯，亚拉尔国师，她，昆廷和亚莉珊太后，她无需讳言什么：“这孩子刚离开母亲就死了，我看着他的指尖全是浑浊的血。”
他毁掉了母亲的子宫。
玛格娜不忍心去看那个小怪物。
他确实强壮得不像话，如果说伊蒙已经是婴儿中的翘楚，这孩子甚至比伊蒙还要大上一圈。
如果他是个正常的孩子，绝对会让所有人兴奋欢呼。
可惜，他不是。
他像蜥蜴一样长满尖锐的鳞片，正是这些鳞片割破了爱玛的子宫和产道，让胎儿身上满是浑浊的血。他没有眼睑，竖瞳暗淡无神，屁股上还长着一根尾巴，后背上有一双皱巴巴的小翅膀，就像一个人和一头龙硬生生地嵌合在一起。
龙胎吗？
但怎么会在此时发生？
昆廷操纵着“纺生”的丝线，压制爱玛体内肆虐的炎症，将破损的子宫隔绝开来。爱玛体内的火焰缓缓重燃，配合着“纺生”修修补补。
就像之前治疗贝尔隆时那样，昆廷先将几个重要的器官保护起来，然后一点点处理其他位置的损伤，虽然很困难，但绿人的药汤能处理高烧，绿血河孤儿的技术能处理呼吸不畅，它们巧妙地掩饰住了昆廷堪称魔法的技艺。
当然，学士们一直都觉得昆廷的技艺基本上告别了医学的范畴。
“被遗忘的知识”里隐晦地提到过这些悲剧，在古瓦雷利亚时期，也偶有龙形胎儿出生，有些龙王相信，他们本就是披着人皮的巨龙，龙胎不过是尚未发育完全的形态，事实上，大部分的龙胎案例也确实是在六七个月就发动的早产儿，它们往往在母亲的肚子里就已经死去。
也有不少龙王认为，龙胎可能与魔法有关。
昆廷记得在“被遗忘的知识”中留下大量巨龙饲育知识的无名龙王断言，即便是正常的胎儿，在特定的条件下也会变成龙胎，这类情况多出现在夫妻双方都是龙骑士，且天象有变，魔法异常的情况下。但那位龙王也说不清楚究竟什么情况会导致胎儿龙化。
他只能在知识中说：“我们的血脉中流淌着火焰，既是祝福，也是诅咒。”
昆廷觉得这几种说法都存在问题，尤其是前者，他们貌似在暗示瓦雷利亚龙王的起源，彰显他们的骄傲，但在现实中却不是这样。
如果父母双方都是龙骑士，就有概率诞下龙胎的话，那么古瓦雷利亚时期这种事件应该不罕见，而且龙王们也不会过于排斥龙胎。
但事实是，即便是在魔法充沛的十四火峰，龙胎也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至于魔法干扰，无论是那位无名龙王，还是其他龙王，血巫都自豪地宣称，龙王的血管中燃烧的火焰足以焚毁大部分的诅咒，而已知能对龙王生效的魔法，要么是灰鳞病，要么就是洛伊拿人的水龙卷这种杀伤性魔法。
既非早产，又没有什么魔法干扰，那爱玛诞下龙胎的原因就值得深思了
难道跟爱玛驯服了特塞里恩有关？
昆廷思考着，示意亚拉尔国师将下一副药剂取来。
爱玛的情况渐渐平稳下来，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至少她不会就这么痛苦地死去。
不……韦赛里斯在心中哀嚎，他无法忍受寄予厚望的儿子出生时竟是个半龙半人的怪胎。更无法忍受自己和爱玛的努力竟然换来了这么一个结果。
他看着刚刚还正常的妻子突发高热，痛苦不堪。
不……我……我的儿子……
不对，我不要儿子了，我已经有了雷妮拉，我为什么还不满足……
不行，我是国王，国王需要一个儿子，需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爱玛，我错了，诸神啊，请不要将我的妻子从我的身边带走……
他不停地祈祷，但回应他的只有爱玛断断续续的呻吟，以及昆廷指挥亚拉尔国师运送药剂的，请求玛格娜照看产道，尝试止血的声音。
他想向玛格娜寻求解释，但玛格娜已经疲惫不堪，他想向昆廷寻求帮助，但昆廷正和亚拉尔国师一起挽救爱玛的生命，他举目无措之下，竟然只有亚莉珊太后能安慰他。
“祖母……”韦赛里斯艰难开口：“我……我……”
国王想起了母亲阿莱莎，她曾经是那样的恣意潇洒，她驾驭着世上最快的巨龙，犹如一道红色的风暴，席卷整个海湾，但当她在床榻上惨叫挣扎的时候，她跟一个普通的女人别无二致，还有爱玛的母亲丹妮菈……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像个孩子一样将头埋在祖母的怀里。
亚莉珊叹息一声，伸手抚摸着国王的银发。
“圣母慈悲，血止住了，这简直是奇迹……”
疲惫在此刻彻底被兴奋征服，玛格娜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已经不再流血，她才长舒了一口气，毫无风度地倚靠在大理石柱上。
“王后的身体已经不那么烫了。”亚拉尔国师试了一下爱玛的额头，满脸难以置信：“这些药剂配合真的能治疗秽血热？”
“不能。”昆廷也有些疲惫，将爱玛从陌客手中拽回来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爱玛身负龙血，还是一位龙骑士，她的例子不适用于其他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张床榻，一杯热果酿。最好再给我一个安静的房间，让我好好思考。昆廷心想。
他和亚拉尔国师合力将爱玛搬回了干净的床上，将她裹在羊毛被里。
床上的爱玛小小的，脸上已经没有的刚才的痛苦，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爱玛需要静养，如果她能挺过这几天，万事大吉，而且，陛下，你要接受一个现实。”昆廷走到韦赛里斯面前，严肃地说：“那孩子毁了爱玛的子宫，她再也无法生育了。”
韦赛里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伸手胡乱一抓，抓住了昆廷的胳膊，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什么意思？不能再生育了？不对，什么叫挺过这几天？
他心乱如麻，竟然不知道该优先处理哪一条信息。
“学士们管爱玛的症状叫秽血热，他们认为子宫里的血充满污秽，如果渗透进母体，那就是世上最凶猛的毒药。”玛格娜替昆廷解释道：“若是寻常孕妇，这几乎是必死的绝症，就算昆尼将爱玛从陌客手中抢了回来，也要留心之后的几天会不会复发。”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要一个儿子……诸神啊，你何其残忍……
韦赛里斯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韦赛里斯。”一直沉默的亚莉珊忽然开口：“振作起来，告诉我，这是什么。”她从国王头上摘下那顶王冠，在国王面前晃了晃。
“我的……王冠……”
韦赛里斯迷茫地说道。
“但现在爱玛生下的……”她停顿了一下：“孩子夭折，而且无法再生育，你知道你要面对什么样的事情吗？”
王位继承权……昆廷在心中替韦赛里斯回答。
她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个问题……想到亚莉珊一直以来的立场，昆廷忽然惊觉，在这一刻，他已经彻底被卷入了这场已然酝酿而起的风暴之中。
科何里斯家族将走向何方，将会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落下棋子。
“王冠将无人继承……”
韦赛里斯喃喃道。
不对，脑海中的混沌骤然散开，韦赛里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韦赛里斯，听我说。”
亚莉珊难掩心中的悲伤，铁王座上并非没有过女性继承人，但艾瑞亚公主的继承权在丹妮莉丝出生后消逝，她曾称呼丹妮莉丝为女王，但终究幻梦一场，她又将目光投向了雷妮丝，然而，杰赫里斯两度打碎她的幻想。
“抱歉，祖母要说一些伤人心的谏言了。”亚莉珊说：“你有想过，今天离开这个门后，你要如何解释爱玛生下的长子夭折，失去生育能力的事情，诸侯们会怎么看待一个没有继承人的国王，和一个注定无法再生育的王后？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儿子抛弃发妻？让世人觉得你薄情寡义，指着你夭折的儿子说，这是诸神对你的惩罚？”
她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立雷妮拉为王储吧。”
她说：
“告诉诸侯们，你的王冠依然稳固，你的王位后继有人，也告诉世人，他们的国王愿意成为道德和律法的模范。”
韦赛里斯心乱如麻。
昆廷深吸了一口气。
“亚莉珊姨妈，事情若是这么简单，那就好了。”
他将门拉开一条缝，对着戴蒙招了招手，戴蒙不明所以，立刻挤过人群，钻进门。
戴蒙第一眼就看到了倚靠在石柱上的玛格娜，和瘫倒在座椅上的韦赛里斯。他环视室内，看到了佝偻着身子的亚拉尔国师，躺在床上熟睡的爱玛。
还有那个小怪物。
“操……”
戴蒙立刻用后背顶住大门，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第306章：回归宗家
人们常说戴蒙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任性、桀骜、有时会做出让人眼前一黑的事情。但他也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流淌着龙血，诸神为他掷出硬币，时间则教会他妥协、理解和智慧。
他会为了一个婊子绞尽脑汁，也会在碰壁之后果断回头，让那个野种远离老婆孩子的视野，当年的游侠王子依然是跳蚤窝的王者，不过，昔日的他用拳头和金子收买人心，今天的他则加上了金袍子的剑和铁棍，还有王国的律法。
在看到那只小怪物的一瞬间，戴蒙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了床上熟睡的爱玛。
“爱玛还好吗？”戴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如果你问的是性命的话，暂时无虞。”昆廷揽住戴蒙的肩膀，摸到了一手汗：“但现在有更棘手的事情。”
昆廷用下巴点向那只小怪物，又看向了亚莉珊太后。
“这孩子毁掉了爱玛的子宫，若是再想孕育子嗣，嗯……试想一下，一座摇摇欲坠，破败不堪的房屋，还能容纳人居住吗？”
“老哥，你需要一个继承人来平息即将到来的风暴，但不能是我。”
戴蒙捕捉到了昆廷的暗示，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韦赛里斯怔怔地抬起头，他没想到弟弟会如此直接。
亚莉珊太后倒是眼前一亮，她本以为戴蒙会争一争的，毕竟，杰赫里斯三度否定了女儿的继承权，在现在的坦格利安王室顺位中，如果说雷妮拉是律法、传统上的第一顺位的话，而在实践中，戴蒙才是第一顺位。
但没想到戴蒙竟然成熟了这么多。
因为他知晓了铁王座欢迎贤君，容纳庸人，警惕恶棍，但对他这种人来说，铁王座就是一座囚笼。
昆廷心想。
而且，贵族们可以接纳铁王座上的王无所事事，但若戴蒙在铁王座上还像披着金袍子时那般严苛、任性，那迎接他的只有“新梅葛”之类的恶毒绰号。当然，这从来都不是戴蒙选择退缩的原因。
“王储夭折，爱玛失去生育能力的事情是瞒不住的。”昆廷看向亚拉尔国师：“我们能瞒住的只有这一胎的恐怖场景，您说是吗？大学士。”
“当然，老人家已经老眼昏花，我见过太多孕妇死产的悲剧了，王后陛下的这一胎……同样令人哀伤，我想，没有人愿意关注一个悲剧的凄惨面貌，除非他心怀不轨。”
亚拉尔国师显然聪慧，而且，据昆廷所知，他跟埃利萨国师一样，从不留下档案和笔记，这一点与当年记下艾瑞亚公主惨状的本尼费尔国师形成鲜明的对比。蘑菇叫他“笑脸祖父”，鲁内特尔学士则不满他的事事中庸，谨小慎微，但他确实学识渊博，医术精湛，至少在草药学领域，他堪称权威。
“对应的，我们需要一件大事来冲淡悲伤，转移贵族们的注意力。”
昆廷继续说：“就像亚莉珊姨妈说的那样，陛下，一个新的王储能让大家消除对您的疑虑，一个只是渴望儿女双全的父亲，和一个一心想要儿子的国王，在老百姓口中是截然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