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冕歪过头，看了昆廷真挚的眼神一眼。
“嗬……”
有那么一瞬间，昆廷好像从自家伙伴的眼中读出了无奈的味道。
但月冕并没有反抗昆廷的指挥。
没有等昆廷拉动缰绳，月冕自行扭过头，对着最后的那块田地倾泻龙焰，这次甚至不需要昆廷指挥，月冕喷出的龙焰可以说恰到好处，甚至比一开始昆廷指挥的还要完美，火焰轻抚过土壤的上空，在不伤害土壤的基础上让草木尽数化为尘灰。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昆廷忍不住拍了拍月冕的鳞甲。
苍银巨兽回以一声高亢的啼鸣。
在这个时代，骑上巨龙的时候，真的会让人有种天下尽在我的掌控之中的感觉，整片神眼湖在少年的眼底铺展开来，赫伦堡的高塔在北方直冲天际，巴特威家族那座承载了少年初战记忆的奶石城在南方矗立，那一抹乳白在乳汁林中格外显眼。
整个河岸村的农田尽收眼底。
“果然……在维斯特洛这种长冬长夏的环境中，农民们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第二年，甚至下个月还是夏天上。”
昆廷看着消散的烟尘，坚定了自己的猜想和计划。
一开始，昆廷按照常理，以及税种中明确标明的粪便税，认为维斯特洛的农民既然有使用粪肥的习惯，而且明显有大量农作物的种植经验和修筑水利工程的意识，那么种植水平大概不会太低。
至少他们应该意识到可以使用二圃制，三圃制或者基础的轮耕，来保证土壤肥力吧。
但当昆廷看到损毁的水利设施，还有大量抛荒的土地的时候，昆廷意识到，他可能高估了维斯特洛老农的水平。
别说二圃制了，老农们似乎连简单的轮耕都没有有意识去做，他们只是将种子洒进犁开的土壤里，细心呵护，直到一季成熟，然后立刻开启下一季的种植。
这种抢时间似的种田不仅伤害土壤肥力，还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意外，还有农夫来不及清理上一季的作物等原因，孕育出现在大地之上的这种普遍性的恶果。
酿成这种恶果的原因不仅是混乱的气候，还有针对特定作物的繁重实物税，这导致农夫只能长期种植特定的作物来交税。
因此，昆廷相信，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止发生在自己一家，大概率是这片大陆的常态。
看来，维斯特洛的农业还能运转，纯粹是夏天够长，即便农田越来越差，但依然会一直有作物产出，填充仓库，以应对冬天。
而较短的冬天会带来干旱，给农田难得的喘息之机，农民们可以借机烧荒，补充肥力，至于漫长的冬天……
大家活着就已经很费劲了。
但这样的怪异气候相当适合二圃制，三圃制的施行。
月冕轰然落地，在人们或是热泪盈眶，或是满眼恐惧，或是暗藏审视的目光中，向前爬了几步，巨大的龙翼合拢，落地，巨龙微微侧过身子，让昆廷抓着革梯跳了下来。
“辛苦了，好兄弟。”
昆廷摘下骑龙手套，让自己的手臂贴在巨龙宽阔的胸膛上，炽热自巨龙轰响如雷鸣的心脏中蓬勃，透过坚韧的皮肤与坚硬的鳞甲，传导到少年的手臂，直至少年的血脉深处。
昆廷笑着在巨龙的胸膛上摸索着，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个位置，轻轻挠了挠。
“嗬~嗬……”
巨龙舒服地呼噜了几声，昆廷这才放开手臂，迎接众人的欢呼。
丹尼斯·罗斯坦和罗柏·河文很自然地重新护卫在昆廷的身侧。
虽然丹尼斯一直管罗柏叫“乌鸦小子”或者“小乌鸦”，但是在忠诚这个问题上，丹尼斯从未质疑过罗柏的优秀。
他在决定效忠昆廷后，甚至一直在暗中以他口中的“银毛小子”霍耿和“乌鸦小子”罗柏为榜样，发誓要比他们更加忠诚。
“昆廷大人，我……”
“畅所欲言，林克。”
昆廷将骑龙手套随意插在腰间，爽朗一笑：
“我今天是来聆听和拜托大家的，所以，不要担心你们说得话会激怒我。”
林克握着他那枚木制的七芒星徽章，低下头，说道：“我的导师哈维尔神父说，龙是无情的野兽，古瓦雷利亚的巫师用亵渎诸神的黑魔法制造了这种让诸神失色的恐怖，诸神带来生命，而龙只会带来毁灭。”
“大人。”
大翡翠河村的老修士有些慌乱地想要捂住林克的嘴，但林克旁边偏偏有个娜塔莎，这个强壮的女人挡住了老修士的动作，让他没办法悄悄中断小修士的危险发言：
“抱歉，大人，请原谅这孩子的鲁莽。”老修士偷偷瞄了一眼巨龙。
月冕对人类之间的交流毫无兴趣，它刚刚喷完大片的农田，正在休息。
“这孩子的导师哈维尔神父曾经经历过梅葛王的暴政，他看到梅葛王骑乘可怖的黑龙在神眼湖上犯下弑亲的滔天大罪，所以……”
“雷文顿修士，我说过，今天不会有人因为他们说出的话获罪。”
昆廷对此倒是无所谓，他好奇这个小修士究竟想说什么。
“但我今天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小修士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脑海中，哈维尔神父对巨龙的痛恨、恐惧和他今天的所见所闻相互纠缠，相互厮杀。最终，凝结成一句话：
“您的巨龙为我们带来了新生，这是我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小修士的声音中满是餍足：“这就足够了，大人。”
“没错！”娜塔莎大声说道：“昆廷大人，您的龙让俺们能够立刻开启下一轮耕种，大人，您什么时候去大树村，我……”
女人犹豫了一下：“我会让大家为您的龙准备好最肥美的小羊羔。”她咧嘴一笑：“当然，剃过羊毛的。”
“还有我们大翡翠河村。”老修士瞪了女人一眼：“大人，不知道您的龙是否喜欢猪肉？”
“克罗恩谷有山羊，还有蜂蜜。”
约翰长老的声音迅速被其他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明明我们河岸村是第一个！招待巨龙也应该我们先。”瑞文长老的抗议声迅速被人群淹没，老长老愤怒地跺了跺脚，立刻不顾自己一把老骨头，跑向村庄。
“好了。”昆廷看向众人：“接下来我还有事情要拜托大家，娜塔莎夫人。”
“我一直都在，大人。”
“你之前说，大树村要保持一定的草场，所以没办法继续开垦农田？”
“没错，大人。”
娜塔莎夫人的声音严肃：“不止我们大树村，从绿松石牧场和小羊屯，一直到碧波溪，我们这二十几个村子都是这样，至少要保留三分之一的草场。”
“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将田地分成两块或者三块？让土地一边休息，一边繁衍生息？”
第60章：森林之子，戴蒙来访
“将旱田分成三块，一块按照适性和习惯种植小麦，黑麦，玉米等作物，一块种植大麦，燕麦，大豆，黑豆，豌豆，芜箐，胡萝卜之类的与另一种作物生长季错开的作物，穿插种植蔬菜，最后一块休耕，留作草场，用以维系牧群。这样按季轮换耕作。”
昆廷伸出手掌，掰下三根手指，一根根抬起：
“我想各位也知道，上一季种过大豆这类作物的土地，下一季再种植小麦、玉米，作物的长势会更好吧，而当小麦收割完毕，地力消耗，就可以留作草场，让羊群吃掉草根，这样、三块土地轮替种植，每一季都有作物产出，也能保持地力。”
“大人，可是这样的话，我们要缴纳的实物税怎么办。”
小羊屯的长老有些犹豫，按照他们的经验，这么搞大概率会导致一季的作物减产，作物减产就可能导致规定的实物税难以缴纳。
“昆廷大人，我们不是不知道这么做更好。”
娜塔莎夫人声音黯然，她知道昆廷是为了她们好，但是有些事情并没有理想中那么美好：
“但领主只要小麦和燕麦，我们的牧羊人要缴纳足够鲜美的小羊羔，还有织工要上缴的羊毛，我们很难……”
“而且，烧完荒后，我们还要整修水车和水渠，等待降雨来让泥土变得更松软，储水，浇灭土中的热气，唤醒大地的生机，才能开启下一季的播种。”
大翡翠河村的老修士已经开始盘算起下一季的生产了，有几个长老和修士甚至已经为什么时候开始下一季耕种争论起来。
湖畔的垂柳下，戴着兜帽的矮小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田间的角落里，捧起一捧土，嗅了嗅，猫眼一样的金眸闪过一丝惊喜，她东张西望，发现只有那头庞然大物的金眸落在自己身上。
她面向月冕，后退几步，直到退回柳树旁，将土装进一个小袋子里。
“这回到了我们上一个问题，各位。”
昆廷说道：
“税，我向你们承诺，豁免今年两个季度的税，以让各个村庄恢复生产，修养生息，娜塔莎夫人，你所说的问题，会在我们之后颁布的税法中明确。各位，相信我，我不会像过去万年那样随心所欲地征税，你们种植大豆，我就征收大豆，你们种植小麦，我就征收小麦，农夫种地，渔民捕鱼，领主吃饭，三者和谐，方才是诸神赞许的和谐。”
相比较实物税而言，昆廷其实更希望能逐步过渡到货币税，再过渡到类似“摊丁入亩”的税制，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而是需要一步步推进，先用厘清税制后的实物税稳定经济，再逐渐扩大货币税的比例，以此推动商品经济的发展，降低民众，大小领主的抵触情绪。
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昆廷还很年轻，他的臣属们也很年轻。
他等得起。
“没错，七神是这么教导我们的。”大翡翠河的老修士虔诚地低头：“神的意志在您身上贯行，大人，您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志。”
“谨遵您的意志。”
人们在几个大村庄的长老和修士的带领下纷纷低下头。
在昆廷免税的政策支持下，各村的代表几乎一致地支持了昆廷的决定，有几个路远的代表甚至立刻准备回程，召集村民讨论三圃制的事项。
昆廷又和神眼湖湖上居民的代表确定了鱼税和采珠人待遇的问题，湖上居民的代表承诺会安排专门的天鹅饲养人，用来培育神眼湖中的黑天鹅族群。
而采珠人的代表更是感激涕零，不仅是因为早先从潘托斯送来的珍珠蚌苗质量极佳，而且和神眼湖的适性极好，生长茁壮，更是因为从前被忽视的采珠人因此得到了难得的重视，他们甚至第一次得到了陆上居民和贵族们的尊重。
昆廷慷慨地免除了天鹅饲养人和采珠人一年的赋税，条件是他们需要按照自己的规划重新开始养殖，这些湖上居民对此毫无异议。
湖上居民的忠诚，从此落入了昆廷的囊中。
娜塔莎也向昆廷承诺，会组织起以大树村为核心的周边村落的羊毛织工，建立工坊，承接昆廷派发的任务。
昆廷回报以同样的免税、优惠政策。
“林克。”
将神眼湖的发展事宜安排下去，昆廷将目光重新放回到了桐林村的小修士身上。
“在，大人。”
林克立刻回应。
“领地里的桑林不止分布在桐林村吧。”昆廷看着林克的眼睛。
“大人，据我所知，从克罗恩谷的南麓开始，一直到母羊屯，沿途的十二个村子都有桑林分布，除此之外，就是几位骑士老爷的庄园有桑林。”
林克知道昆廷在说什么，从潘托斯来的养蚕人已经在桐林村住下，和那两个潘托斯人一起来的，还有拜拉席恩公爵送来的一个多恩俘虏，在他们的帮助下，桐林村的人正在学习养蚕种桑。母羊屯，克罗恩谷，小桑叶村……周边的村落也不断有人前来，将技术带回各自的村落。
“大人，请您给我两年的时间。”林克握紧七芒星徽章：“我以七神和我自己的名义向您发誓，在和斯汶师傅一起完成您的任务后，我一定会为您带来最好的蚕丝，如……”
“我相信你。”
林克愣住了。
“您说什……”
“我相信你。”
昆廷看向众人：“我相信在场的大家都是百姓们推举出来的，足以让我托付信任之人。我也相信大家不会辜负我的信任。”
月冕“嗬”了一嗓子，看着昆廷抬起的手，伸长脖子，金眸扫过众人，没有喜怒，只有对伙伴的依赖。
“当然。”
林克第一个跳出来，然后是娜塔莎，各村落的长老和修士们纷纷应和。
昆廷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展露笑颜。
一年的免税固然会带来经济上的损失，但昆廷收获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