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的夜晚和赫伦堡的夜晚并不一样,昆廷记忆中的夜晚,陪伴他入眠的是巫婆低语般的呜咽风声,是神眼湖的潮湿空气腐蚀朽石的怪异声音,也是身下这座废墟无处不在的婉转哀鸣。
不知道什么原因,昆廷在赫伦堡能安然入睡,在君临柔软的丝绸床铺上却彻夜难眠。但君临的夜晚依然要比赫伦堡更加丰富多彩。
隔壁娇媚的喘息声和男人舒爽的叹息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罗柏几次去敲门阻止,但是只能平息很短的一会儿,另一间房间立马传出如雷的呼噜声。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贵族和富人,也很难避免低劣的建筑工艺带来的困扰。
昆廷倒是无所谓,他刚刚发现自己脑袋里那扇大门的时候尝试了好多推开大门的方法,第一次成功是他连续熬了20个大夜,实在熬不住的时候,那扇大门松动了,他推开大门的时候,门后就是那棵通天彻地的巨树。
从那棵树上,昆廷采撷下了一枚名叫“夜鸮”的果实,那枚果实能让他在夜晚也能保持清醒,只需要很短的睡眠就能恢复全部精力。
只是苦了罗柏,小家伙早上吃饭的时候不停地掐着自己,生怕一不小心睡过去。当然,罗柏毕竟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坚持也只能坚持一会儿,在昆廷的坚持下,罗柏还是乖乖地在另一张小床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毕竟,那个做梦都想成为昆廷的誓言骑士的男孩,可不会拒绝昆廷的一句:“只有好好睡觉才能长成好骑士”的。
窗外飘来悠扬的音乐声,祈祷日的队伍已经从君临的圣堂出发,穿过圣母宣礼街和炼金术士公会,向着龙穴的方向前进。
按照传统,修士们会抬着七位一体神的圣像穿过整座君临,接受百姓们的祈祷。
修士们的祈祷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昆廷的耳中,昆廷分辨出这里有赞美杰赫里斯国王和亚莉珊王后的赞词,那来自当年为他们巡游四方的七位布道者,他们将“例外法则”深深嵌进七神教会的基石之中,让今天的人们相信,坦格利安家族的婚姻是神圣的,受诸神祝福的。
但是,颂扬国王与王后的赞词很快过去,更多的,被越来越多的声音提及的还是赞美七神的颂歌,最开始只是修士们的吟唱声,慢慢的,金龙巷和钩巷的贵族与富人,钢铁街的工匠,丝绸街的妓女……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合唱。
整个君临渐渐被礼赞七神的歌声覆盖。
他们赞美七神慢慢超越了国王。
昆廷关上了窗户,将越来越激昂、神圣的歌声隔绝在外。
或许这就是原本的历史线,君临的暴民被牧羊人煽动,摧毁了坦格利安最后的希望的原因之一吧。
和平带来繁荣,也带来了人们精神的空虚,让宗教趁虚而入。
昆廷环视室内,小床上的黑发男孩依然在熟睡,不时舔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早上吃到的羔羊肉的味道。桌上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他自创的文字。
那是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文字,在学城,他这样保护自己的秘密,也从学城摘录走了不少禁忌的知识。现在,他同样用这种文字来记录他掌握的力量。
以及他对未来的推演。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昆廷继续在羊皮纸上书写着他的计划。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家族的直属领地里,桐林村和母羊屯适合桑树的生长,呵,为什么母羊屯在树林子里,大树村却在草场上……”
昆廷挠了挠头发,他的银发跟母亲瓦莱拉不一样,母亲有着一头自然的卷发,他倒是柔顺的直发,跟祖母阿加莎一模一样,昆廷一度怀疑祖母阿加莎是那个可疑的穿越者,她身世神秘,而且同样有纯银一样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眸。
但是在相处了十三年之后,昆廷可以保证,那就是个贪嘴、啰嗦、善良的老婆婆,她没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她只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历经岁月的智慧,以及对家人无限的爱。
以至于父亲戴伦在她面前永远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母亲瓦莱拉也是当年那个藏在赫伦堡的迷宫地窖,和母亲,兄长与姐姐躲避叔叔“梅葛搜捕的天真女孩。
“桐林村的桑树已经生长了千百年,呃,我是不是应该感谢‘黑心’赫伦更青睐橡树,不然我还得头疼桑树的树种,不过无论是河间地还是河湾地,都没有足够好的蚕种,密尔的蕾丝天下无双,但密尔的议会把蚕种看得比他们的老妈还重,或许可以考虑一下里斯,只要给足够的代价,那里的商人甚至连自己的老妈也可以出卖……但里斯的蚕种没有密尔的好。”
“如果冰与火的世界是一个星球的话,密尔和潘托斯的纬度和气候更接近河间地的气候,使用里斯的蚕种的话……谁?”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昆廷“噌”地一下站起身,罗柏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扑向了房门,拦在昆廷身前。
“昆尼,是我。”
少年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钻了进来,摘下了兜帽,露出了银色的短发。
“戴蒙?你疯了!”
昆廷硬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知道“纺生”的神奇,当时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让戴蒙当场彻底痊愈,当然,只是外伤和炎症,有没有其他内部的感染他无法保证,但解决掉最明显的外伤之后,大概率也会降低感染的可能性。
不过也为了搪塞埃利萨大学士,昆廷特意留下了只需要时间和简单的调养,就可以自然痊愈的残余伤。
“我没事了。”戴蒙丢开手杖,呲牙咧嘴地伸了伸腿:“七层地狱啊,昨晚真他妈难受,整整一夜,痒得我差点啃穿梅葛楼的地板。”
他想要走到昆廷身边,但腿不听使唤:“小子,过来,扶我一下。”
罗柏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昆廷,昆廷叹了口气:“我看你是真想在那两个绰号里选一个了,罗柏,别让戴蒙王子掏走咱们口袋里的金子。”
罗柏这才小心翼翼地扶住戴蒙。
“不会,你的手艺比那些神神叨叨的灰衣绵羊强太多了。”戴蒙兴奋地一蹦一蹦地挪到昆廷身边:“昨晚痒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起来,除了还有些不听使唤之外,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七层地狱啊,你是没看到昨天灰衣老绵羊的表情。”
“所以呢?”昆廷没好气地环抱着手臂:“贝尔隆知道你来我这儿吗?还是说无畏的戴蒙王子又是偷跑出来?”
“当然。”戴蒙无赖地一摊手:“他不可能让我离开房间,所以我使了个小手段,兄弟,我说过要好好感谢你。”
“按照辈分,你应该叫我叔叔。”昆廷“哼”了一声:“我建议你赶紧想个理由,然后回去,躺在床上哼哼两声,或许贝尔隆会让你舒服一点,韦赛里斯呢?他该不会是你那个小手段吧。”
“当然不是。”戴蒙矢口否认这一点:“爱玛昨天吃坏了肚子,韦赛里斯现在还在陪她……说说正事,真的,兄弟,快把这个戴上。”
戴蒙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件斗篷,一下子遮住了昆廷的银发:“我带你去看看男人该去的地方。”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昆廷,另一手捡起地上的手杖,向着外面走去。
白天的酒馆几乎没人,尤其是今天还是祈祷日,酒馆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跑堂小弟在柜台里呼呼大睡。
昆廷给不知所措的罗柏递了个眼神,黑发男孩立刻会意,没有阻拦戴蒙。
两人就这么离开了酒馆,混入祈祷日的人群。
熙熙攘攘的队伍丝毫没有注意到多出了两个少年,人们依旧高唱圣歌,沐浴在街道两侧房屋里人们洒下的鲜花,享受着狂热的氛围。
“你想干什么?”昆廷随着人流不费力地走了一段距离,然后被戴蒙直接拽到了一个巷子里。在心中描画了一下君临的地图之后,昆廷松了一口气。
这里不是丝绸街,还好,还好。
昆廷看着一瘸一拐的戴蒙,眼中不由得升起一抹疑虑。他想带我去哪?跳蚤窝吗?
“给你一个我能给的最好的感谢。”
戴蒙推开巷口的木门,随手往守门的老瞎子怀里丢了一枚银币。紧邻巷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年岁不大,身上的装备破破烂烂的,腰间别着一把锈剑,他一眼就看到了戴蒙,只是愣了一下,立刻拔出剑,指向天空。
“跳蚤窝之王万岁!”
一瞬间,整个巷子,连带着巷子后面的那块空地上,声音瞬间沸腾一片,昆廷看到了满脸麻子的老兵,人老珠黄的妓女,衣不蔽体的小孩子,还有五大三粗的农妇,骨瘦如柴的年轻人……
他们本应该是最容易被宗教煽动的那批人,但现在却没有参加祈祷日的游行,反而依然延续着一贯的生活,现在,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凝聚成了一句话。
“跳蚤窝之王万岁!”
戴蒙得意地面向昆廷,张开了双臂,人们伸出的手臂在他头顶交结,在两侧房屋的阴影下,如同一顶光与影铸就的王冠。
【所以你打算被人叫跛子国王戴蒙?】
昆廷环抱双臂,眯起了眼睛,换上了高等瓦雷利亚语。
第7章:往事
昆廷记得戴蒙年少的时候混迹于跳蚤窝之中,还是丝绸街的常客,但亲眼所见,才知道“跳蚤窝之王”这个绰号的份量。
怪不得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戴蒙能在哥哥继位前后,迅速拉起一支足以左右君临局势的队伍,并且在之后的岁月一直保持着对君临的影响力。
听到昆廷的调侃,戴蒙有些哀怨地“哼”了一声:【你又不会真的让我变成瘸子。】
“让我们感谢赫伦堡的昆廷·科何里斯!”
戴蒙的声音顿时拔高:“感谢他让你们今天,明天,乃至于接下来的日子里依然能吃到有盐和肉的褐汤,感谢他让你们以后不用被破烂爵士榨走身上最后一个铜板吧!”
一瞬间,刚刚赞美戴蒙的声音就变成了赞美昆廷的声音,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腾腾腾跑到昆廷身边,将一个漂亮的黑石头塞进他的布包里。
一位头发花白的乞丐颤抖着亲吻他踩过的地面。
缺了一半牙齿的老妇人在身上点了七下,颤颤巍巍地说着:“七神保佑你,仁慈的孩子。”
街边的铁匠举锤示意,刚刚高呼戴蒙之名的小战士再度为昆廷躬身。
“你做了什么?”
昆廷拽着戴蒙的衣领:“君临的跳蚤窝里至少有几万人,你……”
“没什么。”戴蒙还是那个混不吝的表情,不过脸上已经充斥着骄傲:“我只不过是跟拿小孩子斗兽的商人说,如果他们让他们眼前这个白头发小子的祖母知道,她丈夫的都城里竟然有人如此漠视生命。那些家伙就腿软得赶紧离我远远的……”
“我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身边还带着红堡的侍卫,头顶还有龙吧。”昆廷托着戴蒙的腋窝,跟着他在人们的簇拥下往巷子尽头走去。
戴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些不重要,总之,我让这一片的人们不用再被都城守卫队的破烂爵士骚扰,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都赚不到一块面包。”
戴蒙把胳膊搭在昆廷肩上:“当然,我改变不了他们的生活,只能让他们活得没那么吃力。”他忽然叹息了一声:“现在,跳蚤窝的小偷,赌徒和妓女都是我的眼睛。”
解放了一只手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君临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只有我不想知道的。”
“所以你搞清楚自己是怎么被石头崴了脚吗?”
昆廷压低声音,说道。
“没有。”戴蒙咬牙切齿地说道:“要是让我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搞的,我一定……唉?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所以是你让老爹把我送到龙石岛的?”
昆廷嘴角一勾,没有否认。
戴蒙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十分精彩,甚至连姑娘们的欢呼声也突然食之乏味起来。
“我建议你彻底康复之前,还是老老实实在龙石岛待着吧。”昆廷耸了耸肩,用高等瓦雷利亚语继续说道:【如果你的意外并不是偶然,而是有毒蛇在黑暗中对真龙亮出獠牙,那么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戴蒙陷入了沉默。
巷子很长,两侧的门高高低低的,最极端的一座小楼里挤了六七扇门,梯子,楼梯和绳索纠缠着,上面还铺着脏兮兮的毛毯。昆廷可以断定,那座小楼的房东直接掏空了房子,搭起多层地板尽可能地压榨了每一寸空间。
巷子的尽头是个小广场,一座已经被磨平的大理石喷泉汩汩地流出混着泥浆的水,几个妇人正吃力地灌满水的木桶挑起来,看到戴蒙走进,她们纷纷低下头,以示尊敬。
这里也是这条巷子唯一能看到太阳的地方。
忽然,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广场上方掠过,戴蒙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银翼?祖母的龙怎么会……”
昆廷也看到了从头顶掠过的巨龙,那是一头相当优雅的龙,头颅小巧,脖颈修长,宽阔的膜翼支撑着庞大的身体,在空中留下了一道优美的阴影。
“不可能啊?”戴蒙瞪大了眼睛,自从两年前,亚莉珊与杰赫里斯因为继承权问题失和后,亚莉珊便骑龙去了龙石岛,从那以后与杰赫里斯再无往来,杰赫里斯也赌气式地再也没去龙石岛一趟。
而且戴蒙还知道另一件事,自从去年的一次飞行后,亚莉珊的情绪就一直不好,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龙鞍。
“没什么不可能的……”昆廷喃喃道,现在能让亚莉珊重燃情绪的,大概只有她远在旧镇的女儿玛格娜修女,小女儿盖蕊,还有他的母亲瓦莱拉。
王后大概率是冲着自己来了。
“我劝你赶紧回红堡……”
没等昆廷说完,戴蒙急得一蹦一蹦地就往两楼之间的巷口跳,昆廷早就料到戴蒙会这样。那小子不蠢,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正常情况下,趁着祈祷日,他带着自己出来逛一圈没什么大问题,贝尔隆也会看在他还在恢复的份上宽恕他。
但是如果亚莉珊发现了,那后果就不是戴蒙能预料到的了。
昆廷刚搀扶着戴蒙走到巷口,几道身影就拦在了他们面前。
“戴蒙,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贝尔隆平静地说道,但他身边的韦赛里斯和御林铁卫罗宾·肖爵士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父亲,我……”戴蒙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求救似地看了看韦赛里斯,又看了看昆廷。
“贝尔隆,龙即便还是幼崽,也依然是龙。”昆廷叹了一口气,说道:“即便是小龙,也有它的骄傲,不是吗?”
贝尔隆剐了戴蒙一眼,旋即眼中的怒火瞬间消散,温和地揉了揉昆廷的脑袋:“小龙的骄傲不应该是对另一条小龙努力的忽视。戴蒙理应得到教训,不过不是现在。”
罗宾·肖爵士身后,一辆马车已经准备好,还有一匹银色的骏马,皮毛光亮,鞍鞯齐全。白骑士上前一步,从昆廷手中接过戴蒙,将哭丧着脸的少年扶上马车。
“等等,我能骑马!”
“王子殿下,这是龙石岛亲王的命令。”罗宾爵士面无表情地关上了车门,自己骑上了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