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骨龙王冠 第96节

  它挣开月冕的龙口,对着月冕发出悦耳的嘶鸣。

  “嘤——”尾音上翘的嘤咛从高塔上方传来,科拉克休修长的龙颈从一扇破损的巨大窗户穿梭出来……或许曾经是窗户吧,不过如今,那里只剩下了一座甚至能让瓦格哈尔将龙首伸入其中的大洞。

  它的脖颈绕过那个大洞,看向了底层的两头巨龙,猩红巨龙似乎因为被两头巨龙打扰到了休息而愠怒,不住地嘤咛。

  “嗬!”

  月冕抬头一声低沉怒吼,把科拉克休震得一缩脖子,它向左看了一眼月冕,又向右看了看同样缩起脖子看着自己的翡翠,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嘤咛,将脖子缩了回去。

  目送了科拉克休离开,月冕张口叼住龙蛋,挂在龙翼上的前爪伸出锋利的爪子,撕开龙粪上的结晶壳。

  烟雾弥漫,露出了下面似乎正在燃烧的黑色污泥,月冕小心翼翼地将龙蛋放在污泥中,转身用龙尾扫动龙粪,顷刻之间就将龙蛋埋在了龙粪之中。

  似乎还觉得不够安全,月冕又用龙尾扫了些龙粪,直到将被它掏空的这处龙粪山填满,压平,才低吼一声,从堆积如山的龙粪上爬了下来。

  翡翠低声嘶鸣,爬到月冕身旁,轻轻用脑袋蹭了蹭月冕那几乎能将它的脑袋整个含住的头颅,似乎在称赞月冕的谨慎。

  “嗬……”

  苍银巨兽回以一连串如同打鼾的低吼。它反头含住翡翠的头颅,翡翠顺从地仰面倒下,修长的龙颈缠绕上月冕的脖颈,既像在打架,又像在翩然起舞。

  科拉克休缩在自己的临时龙穴里,它抬头看向顶层。那头金色的小龙均匀的呼吸清晰可见。猩红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嘤咛,将脖子一圈圈盘起来,巨大的龙翼合拢,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龙翼之下。

  “不是!这是我的床!”

  昆廷举起鹅毛枕头,一枕头砸在戴蒙身上,戴蒙笑着一个翻滚,滚到华盖大床的廊柱旁,做了一个鬼脸。

  “现在是我的了!等一下,你给我喝了什么东西?”戴蒙伸手止住昆廷的枕头,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脑袋上。

  “我说了,助眠的药,霍从我祖母手中学到的独门秘方。”昆廷放下枕头,坐回了床上:“足以让你一夜安眠,看来起作用了。”

  “看来今晚能做个好梦了。”戴蒙张开双臂,整个人摊在昆廷的床上,就像一只四仰八叉的猫一样,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希望这个好梦不是我跟那匹马上床,操。”

  “也有可能是你跟科拉克休上床。”昆廷笑着将枕头砸在戴蒙身上:“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来你这儿散散心。”困意上头,戴蒙有些不想说话,但还是勉强张口:“父亲他们一回去就开始整顿政务,韦赛里斯也去御前会议帮忙了,我没什么事干,他们貌似还要整顿一下君临的治安,所以我不方便去跳蚤窝……”

  王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让我的小子们这段时间消停一点儿,谢天谢地,你的比武大会喂饱了君临的不少闲汉,他们带了一点银子回来,让跳蚤窝难得几天太平。我就骑龙过来了,对了,玛格娜姑姑好像也没走……”

  “玛格娜想向千面屿的斯坦顿长老求学。”昆廷想到了那个跟亚莉珊、杰赫里斯都不一样,看起来更像是自己的母亲的表姐。

  “她告诉我,她的修道院里收治了几位罹患灰鳞病的患儿,她不想看着这些孩子在病痛的折磨下变成该死的石头,所以,她想要寻求帮助,旧镇的博士们对此无能为力,她就想到了君临那可能来自世界各地的奇人异士,还有刚刚归纳于我麾下的绿人们。”

  “善良和爱理应得到我们的全力支持。”昆廷坐在床边:“我帮她引荐了斯坦顿长老。”

  “玛格娜姑姑永远都是这样……还有……”王子嘟哝了几句:“祖父貌似想要清点一下龙穴里的龙蛋数量,主要是梦火的龙蛋和银翼的龙蛋……”

  梦火的龙蛋。

  昆廷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母亲讲过的故事。

  赫伦堡曾经住过西太后雷妮亚·坦格利安的龙梦火,那头善育的浅蓝色母龙以丰饶多产著称,在四十年前,梦火的龙蛋在龙石岛接连孵化,那时,每个月都有幼龙破壳而出,每个月,饲龙人都能在梦火的巢穴发现新生的龙蛋。

  龙石岛的庭院为之龙满为患,饲龙人和龙卫无力照看每一头龙,最终,一些成年巨龙和少年巨龙逃出了庭院,和因为梅葛时期的混乱变成野龙的巨龙们一起,形成了现在龙石岛的野龙群。

  而梦火在赫伦堡也留下了龙蛋,按照母亲的说法,梦火一共在赫伦堡产下过四窝龙蛋,加起来大概有十一二枚,这些龙蛋被雷妮亚太后送回了君临。

  母亲告诉昆廷,雷妮亚太后在蛰居赫伦堡的日日夜夜都在回忆着痛苦,她回忆着自己的爱人和伴侣,回忆着自己经历过的爱与背叛,她咒骂安德鲁·法曼,咒骂艾丽莎·法曼,咒骂暴君梅葛,有时也会咒骂她的女儿艾瑞亚和蕾拉。

  但更多的时候,对于女儿们,雷妮亚太后的态度是思念,她不止一次飞向旧镇,看望在那里担任修女的女儿蕾拉,似乎从女儿那里,她获得了不少力量。

  瓦莱拉也将爱倾注给了这位不幸的姐姐。

  但是,雷妮亚后来似乎对龙蛋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执念,在梦火生下它在赫伦堡生产的最后一窝龙蛋后,雷妮亚立刻骑龙将梦火的所有龙蛋送回了君临。

  不知道是艾丽莎·法曼带来的愧疚,还是雷妮亚太后意识到了什么呢?

  在雷妮亚太后死后,梦火也飞离了赫伦堡,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直到数年后,才被外出巡游的国王和王后找到,带回了君临龙穴。

  戴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陷入了昆廷许诺的那场好梦。

  少年甚至能听到王子嘟哝的梦话,他好像在说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昆廷走向房间巨大的雕花窗户,看向东方。

  就在月亮爬到最高处,准备渐渐隐没自己的身体的时候。

  潮头岛,高潮城。

  猩红色的母龙咆哮着从天空划过,它不愧是最为迅捷的巨龙,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猩红的影子,就闪电般地降落在高潮城旁的龙穴,缓步爬入深邃的洞穴之中。

  雷妮丝满脸疲倦地从龙背上爬下来,将骑龙手套顺手交给了一旁的侍从,走向城堡。

  海蛇大人早已等候在潮头岛龙穴的停龙桥前,看到妻子迎面走来,他张开双臂,让雷妮丝能够倚靠在他的胸膛上,雷妮丝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丈夫的胸口,感受着海蛇大人灼热的心跳。

  “我听说国王陛下正在清点龙穴里的龙蛋?”

  海蛇压低了声音,伏在妻子耳畔说道。

  “我饿了。”

  雷妮丝答非所问:“梅丽亚斯也饿了,我们需要吃饭。”

? 第136章:为了孩子

  “厨房已经准备好了七鳃鳗派和碳烤生蚝。”

  海蛇环住妻子的肩膀,声音温柔,即便雷妮丝头也不回地向着龙穴与城堡相连的白色木门走去:

  “饲龙人也准备好了饲喂梅丽亚斯的肉,都是最新鲜的好东西。”

  雷妮丝停下脚步,让自己的黑色长发轻轻扫过丈夫的胸膛,她看着科利斯那双饱经暴风雨的眼睛,叹息着说道:“科利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摊了摊手:“很遗憾,你也知道,梅丽亚斯在潮头岛连一颗龙蛋也没有生过。我知道这很离奇,但事实就是这样。”

  雷妮丝说完这些,长出了一口气,双手沿着丈夫的胸膛一路向上,捧住了海蛇那张被太阳晒裂的脸庞:“不要再让我为难了,好吗?”

  眠龙勿扰,即便龙已老。

  雷妮丝没有说出这句古老的箴言。

  杰赫里斯或许不会强行索要走梅利亚斯在潮头岛生下的龙蛋,但如果海蛇再向王室索取龙蛋……

  “答应我。”雷妮丝轻声说道:“就当是为了孩子们。”

  我正是为了孩子们啊……科利斯嘴唇颤抖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揽住了妻子的后脑,将雷妮丝揽入怀中,柔声安抚。

  “我知道了……我不会跟国王陛下说这些事情。”他停顿了一下:“诸神见证。”

  千面屿。

  清冷的月光洒在这座古老的岛屿上,血红与苍翠,骨白与红棕交相辉映,遮掩住岛屿中那些已经刻下数千圈年轮,见证过无数兴亡的鱼梁木上雕刻的狰狞脸庞。

  如果说神木林里的那些鱼梁木上长着的脸是老妪与智者,那么千面屿深处的这些鱼梁木上雕刻的就是战士,或者那些不可名状的远古之神的脸旁。

  他们有的圆睁双目,任由鲜红的树汁如血流淌,有的面目狰狞,就像噩梦里才会出现的那些邪恶存在,甚至有一棵巨大的鱼梁木上的脸张开血盆大口。

  玛格娜·坦格利安安静地坐在那张黑黢黢的巨口旁,她看到了那张巨口中的场景。

  数不清的人类骸骨,或者其他什么动物的骸骨密密麻麻地塞在里面,无数的根系在骸骨之间游走,玛格娜发誓,她甚至能看到一个人类头骨的眼眶中开出了一朵娇艳如血的花。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孩子。”

  斯坦顿长老戴着巨大的鹿角,披着血红树叶编织而成的披风,盘腿坐在另一棵鱼梁木下。他长长的胡须一直垂到脚面,当他坐下时,无处安放的长须铺散在地上,就像一张灰白色的地毯一样。

  “你是龙公主,还是侍奉新神的祭司。”

  “我不是为七面一体的神明而来,也不是为了我的血脉而来,长老,我为孩子们而来。”玛格娜收起刚刚心生的恐惧,声音依然温柔、坚定而又有力:“您是长者,我相信,孩子是一个不会出错的称呼。”

  “森林之子也曾经这样对先民说过,先民也曾经称呼安达尔人为孩子。”斯坦顿长老似乎回忆起了远古时代那早已被人遗忘的记忆:“但是孩子们还是摧毁了长者们塑造的文明和世界,哈,这就是好奇带来的奇迹,或者说灾难吧。”

  青苔,鲜花在他的胡须上生长,一只巨大的影子山猫趴在长老身旁,乖巧地将大脑袋放在长老腿上,一只渡鸦站在长老的头顶,时不时地啄着生长在长老发间的枯败花枝,一头温顺的白鹿在长老身旁徜徉,时而低头吃草,时而轻轻蹭着长老枯瘦的手臂。

  森林之子女孩叶子坐在白鹿背上,金色的猫眼凝视着修女公主,作为昆廷的魔法顾问,叶子觉得自己有责任记录下领地中所有跟魔法有关的事情。

  包括修女公主和灰水望的幺儿拜访斯坦顿长老这件事。

  “这些骸骨是当年的那些先民吗?”玛格娜看向了血盆大口中的那些骸骨,这让她想起了那场已经被列入传奇故事之列的远航。

  龙国王与龙女王腹中的洛伊拿人骸骨,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斯坦顿长老说道:“在蒙昧年代,将血肉献祭给神明是正常的事情,即便是文明建立后,也是这样。我们人类,总是会为了杀戮涌现出无穷无尽的创意,即便带来的是灾难。”

  “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森林之子女孩说道:“在千年前,先民们就已经停止了血祭,对于绿人们来说,这里既是先古诸神享受欢宴的祭坛,也是他们最终的墓穴。”

  “说出你的来意吧,孩子。”斯坦顿长老哈哈一笑,没有否认叶子的说法。

  “您知道灰鳞病吗?”

  玛格娜压下心中的恐惧和不适,斟酌了一下,开口说道:

  “在旧镇,有十几个孩子感染了这种致命的疾病,孩子们的皮肤一天比一天硬,我看着他们日渐消瘦,身上长出可怖的斑点……抱歉,一想到孩子们,我就有些失控。”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悲伤,用手背擦了擦酸涩的鼻子,但无论是斯坦顿长老,还是森林之子女孩都只是安静地聆听着修女公主的声音。

  玖健·黎德抱紧了自己,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影子山猫,渡鸦和白鹿也都将目光看向了玛格娜。

  他们都在看着我……玛格娜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恐惧了,至于悲伤,玛格娜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句话。

  “我就是为了战胜悲伤而来的。”

  “我知道,总有一天,孩子们的胳膊,舌头和嘴唇都会变成石头,他们没办法喝水吃饭,最终只能在痛苦中死去,学士们说,可以将石灰和芥末混在一起,用开水送服……”

  “那只会灼伤患者的咽喉和嘴巴,让患者提前一步吃不下饭……”

  灰水望的小儿子玖健·黎德插言道,他青苔色的眼睛看着公主、长老和森林之子,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急忙捂住了嘴。

  “没错。”玛格娜没有否认玖健的惊呼,她叹息着说道:“学士们信誓旦旦,但结果是给患儿带来了比得病还要激烈的痛苦。他们又觉得可以切掉受感染的器官,觉得这样能够阻止疾病的传播。”

  玛格娜在教会的时候,从学士们口中得知了目前最为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法,他们说,只有三件东西能治疗灰鳞病。

  斧头、长剑和切肉刀。

  这确实有效,切掉感染部位,很多时候确实能让感染得到延缓,但更多的时候,在失去了一条腿或者一根胳膊后不久,病人就会惊恐地发现,他的另一条腿和另一根胳膊上也出现了症状。

  而这个时候,已经无药可救,当症状蔓延到脸上时,失明就会找上门来,人们认为,当灰鳞病占据皮肤后,它就会向内啃咬病人的血肉、器官和骨骼,直到整个人在劫难逃。

  她神色灰暗:“但这无法治愈灰鳞病,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失去手脚,然后再失去希望,主教告诉我们,只有虔诚地祈祷才能解决问题,但我向众神祈祷终日,我向老妪发问,向少女祈祷,向圣母乞求,但祂们都没有回应我。”

  “灰死病不是病。”

  斯坦顿长老说:

  “那是一种诅咒,是一个绝望的民族在生死面前,对另一个让人绝望的民族种下的诅咒,是肮脏到极致,污秽到令人作呕的东西,即便魔法也对此无能为力,若有人告诉你,他的魔法能够治愈灰鳞病,那他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

  玛格娜的神色更加灰暗,她没想到,即便是在这里也无法找到根治这种疾病的方法。

  “世上唯有生命才能换来生命。”斯坦顿长老叹息着说道:“但有些东西,即便是生命也无可挽回,抱歉,孩子,千面屿给不了你答案,只能给你一条注定十分艰辛的道路。”

  影子山猫乖巧地抬起头,隆起脊背,让老人能拄着它站起来。

  长老缓缓走到修女公主面前,将胡子里的一束花插在玛格娜银金色的长发上。

  “学者说得没错,切掉感染的部位确实可以延缓病症的进展,森林里的草药也可以延缓诅咒在血管中的流淌,两者配合,或许可以让你们的陌客晚些敲响孩子们的门,但能够战胜灰死病的,只有人自己。”

  长老温和地说:“我会将记载着草药的红叶经借给你,但你不能将经书带出这座岛屿,希望你能从中找到你想要的那味良药。”

  玛格娜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眸中所有的不安与恐惧尽数褪去,留下的只有无比纯粹的坚定:“为了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我愿意付出一切。”

  她站起身:“感谢您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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