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李昂下意识走神，目光在那战争迷雾与火焰弥漫的地图上漫无目的地游离时，
他的视线却落在了深水城旁那条波澜壮阔的德萨林河上，再也挪不开眼。
在战火的映照下，【战争视界】中的德萨林河主干波涛汹涌，沿途分岔出无数走向的支流，灌溉了大片原野。
刹那间，李昂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他立刻将视线聚焦于离入海口最近的两条支流上。
这两条支流近乎在同一点分岔，背道而驰，永不相交。
正如他当下所遇到的困境，一条是【真实打击】所代表的进攻路线，另一条则是【神圣之盾】所代表的防御路线。
它们就是从一条主干中分岔出的两条路线，自分岔的那一刻起，便再无交汇的可能。
而想要把涌向“进攻”的水流强行搬运到“防守”的河道里，自然是困难重重。
可当李昂将【战争视界】的视野拉高、俯瞰大地时，
却恍然发觉，这两条支流，无论各自奔向哪里，最终都殊途同归，尽数汇进了无垠的宝剑海。
看到这，李昂顿感一阵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那套自圆其说、伟力归于自身的路线，也便在此刻定下了根基。
他急切地再次将视野拉高，宛若俯瞰世间战火的神明。
在绝对的高度下，所有庞杂的支流尽数变得渺小、不见踪影。
唯有壮丽的德萨林河，滔滔不绝地涌入海洋。
这条主干，便是李昂的路线，一条只关乎自身伟力的路线。
而随着视野拉高，庞大的宝剑海亦化作无尽之海的一片角落。
他看到了整个世界，无数条如德萨林河般粗壮的河流，从各个角度一同汇入海洋。
它们代表着“统御”、“策略”、“后勤”等等，与德萨林河所代表的“伟力”并未有交集，却又殊途同归，最终汇入代表着“战争”的无尽之海。
明悟之后，李昂深吸口气，再次屏息凝神，尝试了起来。
坐在他身旁的哈维，此刻正双手托着腮帮子，膝盖上捧着的典籍，恰巧同样是关于【神圣之盾】的。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走守护路线。
哈维的理由也很现实。
他的武器是钉头锤和包铁木盾，事实上，这是绝大多数战争牧师的标配，使用双手重武的疯子才是少数。
而且他总觉得用单手武器释放【引导打击】，有点太亏了，毕竟即便命中了，武器本身的威力上限摆在那，还不如将手中盾牌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此刻他已将背后的包铁木盾卸下，握在手中，学着书上他早已倒背如流的引导描述，闭上眼，开始了虔诚的引导。
一秒，两秒。
“哧——”
哈维手中的圆盾表面，蔓延过几瞬赤红之光。
但下一瞬，“啪”，红光又随着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引导失败。
“唉……”
尽管这并非哈维第一次失败，但他仍是沮丧地泄了口气。
放下盾牌，就像每个牧师遇到挫折都会做的那样——
他双手握住胸前那枚象征红骑士的红色马头象棋圣徽，低声而虔诚地快速祈祷了一番：
“伟大的红骑士，请赐予我守护战友的坚韧。”
祈祷完毕，哈维深吸一口气，再次紧握盾牌，闭上双眼。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哈维猛地发现，原本闭上眼后一片漆黑的视觉深处，突兀地从眼角侧方涌来一股强烈的赤红火光。
那光芒是如此真切，就仿佛有一团战火正在他身旁熊熊燃烧，连带着他的灵魂都感到隐隐发烫。
一定是伟大的红骑士显灵了！
是我的虔诚，打动了红骑士！
哈维心中狂喜，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包铁木盾，全身心地引导。
刹那间，“嗡——”
手腕处传来微微震动。
“成功了！”
哈维浑身战栗，激动地睁开双眼，但见他左臂持握的那块包铁木盾的表面，被一层赤红的、如力场般的光芒覆盖。
哈维欣喜若狂，迫切地想与人分享这份突破瓶颈的喜悦。
“成了！李昂阁下，我成……”
他激动地转过头，倾诉的话音却卡在喉咙。
他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盘腿坐在他身旁的李昂。
只见对方左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漆黑的鸢盾。
而那鸢盾上此刻正附着了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赤红之光，红光将整个盾牌包裹，甚至在边缘形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虚影。
哈维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火焰上散发的骇人威压。
哈维呆呆地看着李昂手中的漆黑鸢盾，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块包铁圆盾。
不对比不要紧，一对比，自己盾牌上那刚刚还耀眼无比的红光力场，此刻再看，稀薄得像半透明的红色窗户纸，仿佛一捅就破。
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差别。
哈维瞬间开始怀疑人生。
那……那是李昂阁下的【神圣之盾】？
可对方学的不是进攻路线的【引导打击】吗？
李昂阁下刚刚还在我的指引下翻完目录，怎么在这儿盘腿坐了半个小时，不光学会了【神圣之盾】，甚至还将神力引导到了这种强大的地步？
哈维原地愣了半晌，
刚才那副晋升的狂喜，瞬间被这残酷的对比冲散了不少。
他失落地垂下头，暗自叹了口气。
尽管早就知道李昂阁下是能在【战争石壁】上留下掌印的天才，但当这鸿沟直观地摆在面前，还是难免让他感到强烈的挫败。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瞳孔为之一缩，
连忙紧闭双眼，随后，又猛地睁开。
他错愕地发现，自己刚才闭眼祈祷时，那股从侧方眼角汹涌而来的赤红火光，似乎……正是李昂阁下坐着的方向？
难道刚刚并非伟大的红骑士垂怜了我，而是李昂阁下帮了我？
哈维脸色变幻了一瞬，但虔诚的他旋即又猛地摇了摇头。
不，这一定是伟大的红骑士下的一盘大棋！
是吾主借李昂阁下之手给予了我启示！
听到身旁动静，李昂缓缓睁开了眼。
深邃的眸底一抹赤红如流星般闪过，顷刻间，又悄然内敛。
李昂长舒口气，转过头，看了一眼哈维，又看向他手中那面泛着红光的木盾。
“看来你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战斗风格了，恭喜。”李昂冲他一笑，“现在你应该算是正式跨入二级的战争牧师了。”
见哈维依旧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李昂一愣，顺着对方目光才注意到自己左臂上那面正熊熊燃烧的鸢盾。
看着彼此手中两面盾牌的反差，李昂哑然失笑。
“别跟我比，咱俩的路不一样。”
李昂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我经历过的搏杀远比你多，这些火光，都是被鲜血和绝境喂养出来的。”
“你现在只是刚起步，总有一天，等你真正上了战场，手中盾牌的光芒或许会变得比我的更加炽烈。”
听着李昂的安慰，哈维眼底渐渐重燃起了光亮。
“我明白了，”他用力点了点头。
见状，李昂也不再多言，俯身将身前那4本厚重的精装典籍——《神圣之盾》、《神圣之力》、《神圣活力》、《神圣拒法》，像抱砖块一样，一股脑揽进了怀里。
“哈维，咱们这儿一次最多能借阅多少本书？这 4本我想全带走。”
哈维已从失落中恢复了阳光开朗，挠了挠蘑菇头，面露难色。
“李昂阁下，原则上即便是高阶牧师，一次也只能借阅一本，不过……”
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或许你可以去问问格拉伦老修士，在这座藏书大厅中，他老人家的话就是原则。有时候，比主祭西里尔大人还好使。”
“格拉伦前辈……”李昂低声念叨了声，顿感一阵头大。
那个倔老头对自己还有些成见，希望对方不会因为西里尔的那次误会，在这节骨眼儿上给他穿小鞋。
不过格拉伦老修士看着也不像是偷偷使绊子的人。
自己只需如实阐述即将面临的战事与时间的紧迫，对方应该会通融的。
这般想着，李昂一手揽住四本厚重的典籍。
同时心念微动，左臂上神圣之盾的时间还未到，那附着赤红火光的漆黑鸢盾瞬间化作流体，眨眼间，便重新缩成了漆黑护腕。
“呃……您、您怎么……”身后传来哈维语无伦次的话语。
李昂见其满脸错愕地看向自己身后，顺着其视线转过身。
长排书架的尽头，昏黄的夜灯下，不知何时，一道枯槁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格拉伦老修士双手撑着木质拐杖。
昏黄的灯光中，他那布满刀疤的脸明灭不定，唯有那苍老的眼眸迸发出锐利的光，正看向李昂。
“格拉伦前辈。”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但毕竟有求于人，李昂麻利地颔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随后他用手掂了掂怀中四本厚重的典籍，开门见山道，“晚辈过两天需要参加一场远征，想一次性借阅这四本书，还请前辈通融一二。”
然而格拉伦就像没听到他的请求。
目光越过了那堆书，径直落在李昂的左手腕上。
李昂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儿。他顺着对方视线，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却见，【神圣之盾】并未因盾牌形态的取消而消散，那个漆黑护腕此刻仍被一团摇曳的赤火虚影紧紧裹着，在这由灰石书架组成的灰暗狭长走廊里，显得尤为刺眼。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