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明斯特推演出的答案，在他心中已无限趋近于现实。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要去阿弗纳斯。
看了艾顿的信，知晓了七灾预言，他更要去。
无论前世，还是费伦，历史已无数次告诉人们。
灾难从不会在等待中主动消亡。
一切躲避预言的行为，也只会化作预言的一部分。
这等道理伊尔明斯特自然也明白，但身为法师，那股学究天人的傲慢，让他陷入了路径依赖——总试图用理性将一切事物、一切路线都研究清楚，再开始行动。
也就是说，他或许会放了、甚至支持李昂，但一定是在彻底研究明白伴星的构造后。
可圣城里的难民不知还能撑多久。
“深水城不是你的后花园！伊尔明斯特——”
莱拉话说到一半，伊尔明斯特打了个响指，她瞬间被剥夺了声音。
“抱歉，莱拉，特殊时刻，特殊手段。”
西里尔见莱拉这副样子，神色悻悻，将酝酿好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我知道你的顾虑，牧师，”伊尔明斯特眼神瞥了过去，“将李昂从先锋变更为坐镇深水城的指挥，这样他依然没有脱离圣战，相信战争之主会理解的。”
西里尔眨了两下眼，打心眼里一万个不愿意。
为了个所谓的预言，让李昂放弃远征？开玩笑，他是战争牧师，耶格信徒的预言，关他屁事？但此刻，他又能说些什么？
他手肘顶了顶杜尔南。这家伙好歹是他们三人中最强的，应该能说上些话。
杜尔南却眼神飘忽，一副神游天外、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个……”
“怎么了？小安娜，”伊尔明斯特目光一沉，“连你也要反对我吗？”
“啊不，我是想说，”安娜声音细若蚊蚋，“您如果要带走李昂，能不能顺便带我一块走？”
伊尔明斯特：“……”
众人：“……”
李昂：“……”
片刻后，伊尔明斯特深吸口气，稳住了情绪。
“呼~当然可以。”
他再次挥手，由魔网编织出的星海随之变换，形成如虫洞般的空间网道。
“小子，保险起见，这段日子劳烦你们先待在滨海区我某位法师朋友的法师塔里。”
“请等一下。”李昂突然道。
“等不了，小子，有什么话待会说，再耽误莱拉就要调动黑杖了。”
话落刹那，李昂只觉周身星海变幻，无数星辰化作光轨，从眼前掠过，速度不断攀升。仅在眨眼间，莱拉、杜尔南等人的身影便已退至视线尽头，缩得如蚂蚁般小。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安娜抱得更紧了。
“唰——”
星海变幻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眼前映出一片华白。
李昂感觉到脚底踩实了。触感像是木质地板，但应该比哈欠门那种硬橡木要名贵得多。
视野仍未恢复，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富有磁性的男声。
“伊尔明斯特？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还有这两位是，咦，哈贝尔家族的贵客？”
“盖尔，你认识他们？”
“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再好不过了，他们，还有我，恐怕都要由你照顾一段日子。”
“什么？怎么还有你，呃，我是说……以空气中残留的传送术波动来看，你带这二位来，似乎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
“你的眼还是这么尖。”
李昂眨了两下眼，视野恢复。
眼下场景不再是深水堡的大厅，而是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形阁楼。木质地板、木质的桌椅、木质的书柜，书柜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看着好像都和魔法有关。
或许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个似是藤蔓做的猫爬架，藤蔓顺着始终虚掩着的窗户，向着墙外蔓延。
安娜在他怀中惺忪地揉着眼，伊尔明斯特站在他身前，对面那个与之对话的，是一位身着淡蓝色星星条纹宽敞睡衣，蓄着精心打理的胡须、眉宇间透着俊朗轮廓的中年男人。
李昂认得他，当然不是指刚刚从伊尔明斯特口中听到了“盖尔”这个名字。而是此前，他们通过黑杖塔的传送阵前往长鞍镇时，便是由眼前这位盖尔教授施法辅助的。
此刻仔细打量，却发现对方实则比预想中的中年要年轻许多。但不知为何，对方眼底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沧桑，就连胡须也掺着几分灰白，想必年轻时一定遭受过许多苦难。
“阁下醒了？”盖尔看向李昂。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盖尔教授。”
李昂一步上前，伸出手，“请允许我再次介绍，战争牧师，李昂。”
伊尔明斯特这位倔老头，估计一时半会是劝不动了。
不如先认识一下这里的主人，对方是伊尔明斯特的朋友，或许能协助他将这位大贤者从名为“绝对理性”的傲慢泥潭中挣脱出来。
“盖尔·德卡里奥斯，黑杖塔的幻术学派教授，”盖尔伸出手，与李昂友好地握了两下。但他目光却止不住往李昂怀中仍在揉着眼的安娜身上瞟。
寻常的七环传送术，需要施法者征求被传送者的同意才能生效。但伊尔明斯特作为传奇法师，他的传送术显然不需要征得李昂二人的同意。
但也因此产生了一些副作用，被强行传送的人需要经过体质豁免，才能缓过神来。
李昂体质20，自然不惧，却是苦了体质还不及十的安娜了。
李昂察觉到了盖尔的目光。或者说盖尔教授那直勾勾的眼神本就没打算隐藏。他皱了皱眉。
“哦，别误会，”盖尔教授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太过炙热，赶忙收了回来，“我只是觉得这位小姐，她身上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奥术力量。”
“是的，小安娜的奥术天赋或许比你当年还要高，”伊尔明斯特插嘴道，“不过你就不用瞎想了，她是个牧师。且，不能是法师。”
伊尔明斯特抱过小时候的安娜，自然知晓其体内【咒火】的事。
但应该还不知道，李昂那晚与马拉克在悬崖边畅谈，决定帮助安娜逐步解封的这件事。
“其实，牧师也——”盖尔的话被伊尔明斯特打断，“好了，闲话之后再聊。盖尔，在塔里给这个小子腾个房间。”
“呃——”盖尔一时语滞。
老实说，他有些懵。
他刚喂完塔拉，伊尔明斯特就突然出现，还带着两位一面之缘的人闯了过来，现在二话不说就要求他准备房间。关键是另外两位明显是不情愿的。
伊尔明斯特是他的导师、朋友，也是他在魔法道路上的引路人。他属实不好拒绝。
“一个……还是两个？”他看了眼李昂和安娜。
李昂还未开口。
仍受强制传送副作用影响的安娜，身子一激灵，“不用麻烦，一个房间就够了！”她甚至都没看清盖尔，就急忙在李昂的搀扶下朝着声音方向鞠了个躬。鞠完躬，又晕晕乎乎地躺回了李昂怀里。
见李昂无奈点头，“哦，好的，”盖尔应了下来。
他与李昂对视一眼，向着阁楼侧方的旋转台阶，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昂抱着安娜，刚准备迈步。
“对了，再给我也准备一个，”伊尔明斯特道。他在环形书房内找了个堆着些书和卷轴、略显凌乱的沙发，一屁股坐下，就好像在自己家一样。“我人老了，睡眠浅，房间最好位置高点。”
盖尔动作一顿，显得有些为难。
请相信，没有一个学徒，会喜欢导师住在自己家里，即便关系再好。
“可是，”他说，“你在深水城不是有自己的宅邸吗？”
“我的宅邸？哦，你是说黑杖塔的那个？那地方估计已经被莱拉和瓦杰拉监视起来了。”伊尔明斯特从沙发上随手取过一本书籍翻看了起来。
瓦杰拉·撒法，现任神器黑杖的持有者，黑杖塔塔主。
“嗯？！”盖尔眼皮一顿狂跳。
他看了眼李昂，以及他怀中一副被绑架过来模样的安娜。
李昂向他耸了耸肩，表情无奈。现在不仅自己被绑架，眼前这位名叫盖尔的教授也要被“绑架”了。
盖尔又看向自己的导师。
他彻底愣住了。他感觉自己此刻就好像被迫窝藏了一个在逃的通缉犯。
“你再跟黑杖塔请一个月假吧，”伊尔明斯特手指捻过书页，“这段时间都别出去了，看好这两个人，顺便帮我研究个问题。”
“可是，这……哦，女神在上，这真的不行，”盖尔脚步骤停，猛地转过身，一步挡在了李昂面前，目光严肃得能洞穿墙板。
“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伊尔明斯特。”
第510章 灾厄在向我宣战
“咚咚咚。”
“请进。”
盖尔推开房门，悬浮的法师之手托着个盛有三个酒杯的托盘，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进来。
“楼下院子里酿的葡萄酒，希望能合阁下的胃口。”他将托盘放到李昂面前的圆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对面。
圆木桌纹理细腻，涂着蜡油。桌的一侧正对着一处虚掩的窗户。窗外月光皎洁，落到桌面上，又被光滑的蜡层柔和地洒向整个房间。
这是盖尔法师塔高处的一间客房。
李昂与安娜被软禁于此。
“多谢款待，”李昂接过酒杯，俯视着杯中荡漾的暗红色，稍微抿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少了些商业酿造的精细，多了份自然的醇厚。
安娜坐在李昂身旁，双手从托盘中捧出酒杯，也跟着往嘴里送了些。
“挺好喝的，”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她并不懂得品酒，只是偏爱这里面保留着的那份葡萄纯粹的甜味。
“那当然，”盖尔挑了挑眉，有些得意，“我的酿酒手艺，曾得到过不少人的夸赞。”
他从托盘中拿起最后一只高脚杯，喝了一小口。
“请允许我替伊尔明斯特说一声抱歉，他原本不是这样的，”盖尔自顾自地解释，“或许是那位艾顿的信，让他陷入了偏执。”
下午时，盖尔从伊尔明斯特与李昂口中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作为旁观者，他的视角显然更加清晰。彼时他还试着站在李昂与伊尔明斯特之间，说几句公道话。
但就像在深水城的大厅里一样，他们遇上的是陷入偏执与傲慢的最强法师。不仅是李昂，盖尔自己也被软禁了起来——在自己的法师塔里。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向黑杖塔请假。他的那些学生们，将会迎来这学期最开心的几天。
伊尔明斯特在将整座法师塔封锁后，去了狮鹫山脉脚下的那座迷宫。
直至此刻，仍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