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这都知道？”李昂十分诧异。
“一切为了生存，我还吃过更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布拉姆笑道，“甚至你难以接受的东西。”
“好了，打住。”李昂抬手制止。
他生怕布拉姆脱口而出“吃过人肉”，自己会忍不住给他一锤子。
“那这个能吃吗？”他问，同时不动声色地扫视下方。
众骑士们依旧干着自己的事，只是动作略微僵硬，看来他们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单从味道和营养的话，可以，”布拉姆肯定地点头。李昂甚至看到他喉结滚了滚，似乎有点跃跃欲试要品尝。
“但魔鬼的肉含有硫磺等毒素，长时间服用会慢性中毒，”他接着说，“而且魔鬼体内的秽液如果没处理干净，误食的话，身体会发生变异。比如长出鳞片，或长出触手。当然，复原术可以解除。”
“我能尝尝吗？”布拉姆忍不住问，“说实在的，我建议你也尝尝。棘魔的肉像鸡肉，但比鸡肉要韧，非要类比的话，猎鹰或许更合理。”
李昂皱了皱眉，迟疑两秒才点头应允。
布拉姆迫不及待地从陶盘上取下一个肉块，塞进嘴里，嘎巴嘎巴嚼了起来。
布拉姆向来谨慎，见他吃了，李昂也拿起一小块，递进嘴里。
士兵们用这种方法处理魔鬼的肉，这或许说明，他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食物了。
既然士兵们吃得，那他必须也要吃，哪怕一口，哪怕作秀。
这是统帅的义务。
好在棘魔的外形就像只大鸟，并未激活李昂那刻在血脉里对于吃人的反胃。
布拉姆说得没错，这确实像鸟禽类的肉，但由于这种烘干压实的做法，导致肉质完全脱水。嚼起来干巴巴的，类似于鸡胸肉干，回口有些苦。
肉干被牙齿嚼碎，混着唾液进入体内。李昂能感到一股淡淡的、类似吃坏肚子的威胁感，但随着古王之心跳动两下，这种威胁感便消散无踪。
想必这就是布拉姆所说的，残留的魔鬼秽液会带来的诅咒和畸变。这种畸变应该与体质豁免相关，体质过弱的人更容易中招。
远处，霍伦看着李昂吃下了魔鬼的肉，瘦削、紧绷的脸稍稍松了些。
李昂转头冲着他招了招手，霍伦赶了过去。
“没别的食物了？”李昂看向他，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没有了，大人，”霍伦郑重摇头，“焦土种不出粮食。”
李昂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这一句话就够了。
生存永远是第一要义，士兵们可以战死，但不能被活活饿死。
那就且吃魔鬼吧，反正魔鬼也会吃人类。在这片诸神看不到的极恶之地，那就来比比人类和魔鬼究竟谁更狠、谁更残忍，谁才配在这片焦土上活到最后。
布拉姆终于将属于他的那一大块品尝完了，他看向霍伦，欲言又止。
“说吧，”李昂淡淡道。
“好吧，”布拉姆擦了下嘴，“听着，霍伦团长，作为生存主义者，我从不反对烹饪敌人的肉。”
霍伦面色不屑。
他与这位佣兵并不对付，根本无关乎对方反对与否。要不是李昂在旁边，他甚至想转身就走。
“但是，”布拉姆话锋一转，“我着实无法容忍你们如此践踏这么好的食物原料。”
“什么？”霍伦一惊。
李昂也是眉头一挑。
布拉姆咽下最后一口裹着唾液的残肉，一本正经地说道：“除去糟糕的烹饪手法，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种先烘干、后压实的棘魔腿肉，魔鬼秽液会形成结晶残留在肉内。这些秽液结晶组成了肉中的苦味，也会增加食用者的畸变概率。”
布拉姆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在场所有士兵都听到了他的话，皆默默放下手中事，看着站在桌旁交流的三人。
霍伦更是惊讶得独眼瞪得浑圆，久久难以合上。
他何尝不知道，吃了魔鬼秽液会畸变呢？
但士兵绝不能被饿死。
“你有办法改善吗？”李昂问，“减少或杜绝畸变的几率。”
“我想……我或许有，”布拉姆并未立刻承诺，“但我需要先看看你们这做饭的地方，一切食物的处理，都要依托工具和环境。”
“请你们跟我来，”霍伦立刻道，“厨房紧挨着营房，就在我们的右侧。”
他在前面带着路，李昂和布拉姆跟上。
正在研究“如何更好地为整片墙体施加照明”的盖尔教授也跟了上来。途中，他向士兵讨了份魔鬼肉干，尝了一口。无他，法师的职业病犯了。
路上，霍伦向李昂解释，“为了限制畸变的概率，我只能严格缩减士兵们食物的配比。”
“这倒是个方法，”布拉姆点头，旋即又反驳，“但这治标不治本。肉里的硫磺毒素可不会随着你减少份额而流失。它们会慢慢积压在体内，直至达到临界点，全身溃烂，毒发身亡。”
李昂皱眉，轻轻点头，思索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一路上所见的地狱骑士们，都骨瘦如柴。圣城的环境如此恶劣的超乎想象，连唯一的食物，都像颗定时炸弹。
“硫磺的话，可以用一环神术【净化饮食】来解除。”盖尔看向李昂。他嘴中嚼着肉，声音含混不清。
“我待会儿试试。”李昂点头应下。
诚然，他压根不会什么【净化饮食】，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眼下不是为了掩盖自身特殊而扯皮的时候。
食物即将断绝，下一秒敌人就可能冲到脸上。这里根本没人在乎你施法靠的是拳头还是祈祷。大不了先给食物来上一拳，没准食物儿挨了揍自己就净化了。
“但【净化饮食】的产能有限。”李昂补充道。
据他所知，【净化饮食】的局限是半径五尺的球体，想要供给整个堡垒，着实困难。
“是的，没错，它只能用来应急。”盖尔点头笑道。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正试着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共同延缓毒素】的法阵，罩在仓库或厨房里，这样就可以一劳永逸。不过我对防护学派并不精通，需要在草稿纸上演算上一段时间。”
“哦，赞美扎瑞尔，”走在最前的霍伦由衷赞叹，“那你可真是帮我们大忙了，法师。”
“呃，骑士长，”盖尔神色尴尬，“其实你下次可以在心中偷偷赞美的，不必都喊出来。”
在一阵此起彼伏的低笑声中，众人来到了厨房门口。
第535章 铁砧上的肉与后勤链
燃恨堡的厨房横置于堡垒内一处宽敞走廊的一角，四周没有墙体遮掩，仿佛一个路边摊。
地面脏乱，带着不知干了多久的血迹，灰尘粘在血里。
这样能有效地散发热量，防止厨子被活活热死。它相应地会产生食品安全隐患，不过人们都被迫吃魔鬼的肉了，也就没人在乎安全与否。
这里没有通常意义中厨房该有的一切设施，更像一个改造后的铁匠铺。烧钳、锅炉、铁砧还摆在那里，甚至桌角能看到扫起来聚成小堆的铁锈粉。
原本用来摆放锻造成品的长桌，此刻摆满了被肢解下来、可以使用的棘魔尸块。其中以翅膀和大腿居多，它们已被初步去了皮。
想来，那些带着坚硬倒刺的皮，霍伦另有他用。
“当当当——”
耳边的锻打声愈发响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打铁。
李昂望去，见到一个穿着沾满血污的破布围裙、裸露着上半身的矮人，正背对着他，不断朝铁砧面挥舞着锤子。
他上半身肌肉如岩石般虬结，尤其是握着铁匠锤的那条手臂，比一般成年男性的大腿还粗。他留着精心打理、扎成网状的胡子，胡子上也沾满了血污。
矮人旁边，有一个与他一般矮，却瘦得像猴的地底侏儒。
他手里拿着把锯齿刀，伏在桌前切割着魔鬼肉，切割规整后，便向一旁的铁砧送去，活脱脱一条流水线。
地底侏儒常生活在幽暗地域，偶尔也会来地表。由于难以接触阳光，他们的皮肤呈灰暗色。
众人站在身后驻足观看，矮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李昂没有打扰，也制止了霍伦上前。
这场“烹饪”似乎进入了收尾阶段。
被切成块的棘魔腿肉夹着翅膀上的零星骨头，在铁匠锤的锻压下，多余的秽液被挤出体外，肉块越发凝实、干柴。
每一锤落下，都带起一股火焰爆燃，如闪雷般，将众人的影子向身后拉得狭长。
魔鬼的肉体诞生自九层地狱之火，天生受到火元素的浸染。当锤头落下时，瞬间的高压会化作高温，点燃这股零星的火元素。
这也算顺道将这道魔鬼肉饼加热烤熟了。
直至一个砖头大，暗红夹杂些许骨渣的肉块被矮人随手拿出，“咣当”一声扔到了一旁的铁盆里。
他才擦了把汗，转过身看向身后参观的众人。
“霍伦长官？还有……季科夫，来客人了。”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好似嗓子几十年没喝过水。
木桌前，握着锯齿刀的地底侏儒一愣，停下手中动作，也转过身来。
“刚才那是在做饭？”盖尔问。
他用舌头舔了舔口腔内壁残留的肉丝，又看了眼那个盛满数十个红砖大小肉块、布满油污、好似从未擦过的铁盆，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哪怕被地精绑架进营地时，他都没吃得这么差过。
霍伦反应了过来，一步上前。
他先介绍起李昂：“这位是伟大者扎瑞尔派来拯救我们的——”
“牧师，李昂。”李昂打断了霍伦神神叨叨的发言，递出了手。
“乔伊拉。”矮人左手接过铁匠锤，右手在胸前围裙上抹了抹新的油污，与李昂相握，“如你所见，我曾经是个铁匠，现在被迫改行，在这里当上了厨子。”
“你真是扎瑞尔派来救我们的？拯救的那种？”他眼神止不住上瞟。
“矮人也信扎瑞尔？”李昂笑问。
“不，不。”乔伊拉摇头，“我的信仰当然是伟大的摩拉丁。但我钦佩扎瑞尔，而且我对魔鬼的恨意，绝对比她当年陨落时还要深刻。”
他整串胡子都在因愤怒而颤抖。
燃恨堡内并非每个人都信仰扎瑞尔，但绝对每个人都憎恨魔鬼。
李昂看出了他眼底的伤痛，没有追问。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乔伊拉故作松弛地笑了笑，“这里绝大多数人的恨意，都和逝去的亲人有关，而我逝去的是妻子和女儿。”
“你真是神派来拯救我们的？”他又问了一遍。
“算是吧，我从地表而来，专门来到这里。”
李昂模棱两可地点头。“你可以认为我是摩拉丁派来的，”他说，“地狱骑士们可以认为我是扎瑞尔派来的，务实者或许会认为我在履行政治作秀任务。”
“反正这里是一块诸神看不到的绝地，你们的信仰得不到任何回应。所以，随你们怎么看我吧，也随你们将我当成哪位神明的使者，倘若能让你们祈祷落空的心得到抚慰的话。”
“总之，”他耸耸肩，“我确实是来拯救你们的。”
乔伊拉抬头望着李昂，眼中满是迟疑。
“呵呵，拯救。”
坐在椅子上沉默的地底侏儒季科夫嘲弄道，“我想你得先在又闷又臭的铁牢房里住上几天，再吃点苦到掉牙的魔鬼肉干，才能放下你那可笑的救世主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