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他面色渐渐缓和。
李昂心脏慢了半拍，他以为艾顿恢复了正常。
艾顿笑着拍了拍李昂的肩，语气就像与朋友聊天，“凯兰沃，你真该改改你的烂心肠。说吧，咱们这次又要去救哪个倒霉蛋？”
李昂心头猛震，望着艾顿期待回应的斑驳老脸，难以言喻的酸楚如涨潮层叠泛起。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救我一个朋友。快别愣着了，牧师，没你可不行。”
艾顿愣了半秒，跟着笑了，“前面带路！战士！”
他走到李昂的前面，腰杆挺得笔直。除去手中仍提溜着的头颅，就像再正常不过的老者。只是身形枯槁，老得有些可怕。
“怎么了？走啊，”走了两步，艾顿回头。
“那玩意能不能先放在这？回来再取。”
“这个？”艾顿将头颅向上拽了拽，“这是给希瑞克的。你忘了吗？今天是那家伙的生日。”
“盗贼总是口是心非。他藏着掖着不告诉别人，却将记载着日期的自传第一页，从偷来的皮包里露出半个纸角。谁让我是淑妮③的牧师呢？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小心思……诶，奇怪，”艾顿看着手中的黑球，神色渐渐迷茫，“我为什么要送他这个……”
眼见艾顿眸底又要燃起疯癫的焰火，李昂忙上前，掰过他的头，将他的视线强行从黑球上移开。
艾顿的神色恢复了正常。
“你说的对，”他耸耸肩，“这玩意又不会飞，是该先放在这里。”
“等我一下，”他奔向木桌，把黑球藏进了最角落的一个抽屉。
藏好后，艾顿扯起身上的破布，仔细地擦拭抽屉上的痕迹，口中念叨，“盗贼的眼最精了，可不能被他提前发现。不然又会趁你们熟睡后偷偷攥紧被褥……”
破布有点脏，越抹越黑。
第543章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身处地狱，朝不保夕。
谁都知道这不是了解动荡之年秘辛的好时候。
李昂目光暗沉，冲门外的盖尔使了个眼色。盖尔会意，魔杖隔空轻点，用戏法抹除了抽屉上的所有脏污。艾顿擦拭的动作停止。
“终于藏好了，走吧。”他起身说，表情、神态再正常不过，正常得不像正常人。
李昂冲他点头，跟在身后。艾顿走到门前，看到其余众人，并未有多余反应。
倘若在疯癫的艾顿眼中，李昂是他的队友凯兰沃，那门口的盖尔他们又会是谁呢？李昂不知道，或许是一群不相识的佣兵。
李昂扫视着身后一地狼藉的机械室，走出大门。
他无需检查遗漏，倘若真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瞒得过布拉姆那个收集癖的鼻子和盖尔的眼睛，那他大概率也察觉不到。
盖尔站在门框外，等李昂走出，挥舞魔杖，杖尖沿着门框底缝划过。
李昂看到门框下脚踝高的位置，好似多了一条亮线。眨眼后，亮线又消失不见。那儿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重新布置了一道预警，”盖尔解释，“当别人从这门前跨过，我会立刻察觉。”
李昂赞赏地点头。
钟楼“托姆之眼”底下。
“要救的人在东面？”卡菈克问，“知道具体在哪吗？”
她与威尔，对于艾尔托瑞尔的地形比李昂这群初来乍到者更熟悉。
布拉姆从兜里掏出地图——原本绿水青山的圣城地图，双手撑开，展在众人眼前。
李昂根据刚刚在钟楼顶看到的，以及此刻头盔的感应，手指点在地图东边。贴近圣城城墙内侧，那里连接着东城门，城门根下，有一片供旅途马车通行的宽敞空地。
“怎么了？”李昂察觉到威尔和卡菈克面色不对。
“低阶魔鬼没法传送，他们要想进攻圣城，只能顺着拖住圣城大地的八条锁链爬上来。这个东城门正对着一条锁链，”威尔看向李昂，面色凝重，“所以那也是魔鬼往来最为频繁的区域。”
“伙计们，咱们动作得快点了。”卡菈克向着正东方迈出几步，“你那朋友或许有危险。”
李昂目光一凛。
尽管他不认为西尔维娅那头狮子会有生命危险，但还是抓紧点好。
“等等，等等，”盖尔拦在众人面前，手中魔杖划出一条线，“你们站成一排，快点。”
出于对教授的尊重，众人虽不明所以，仍站成一排。艾顿也像模像样地站在李昂旁边。
“解开心神，”盖尔严肃警告，“一定不要抗拒。”
语毕，精湛的幻术系淡紫灵光，自其双眸与手中杖尖迸发。他隔空一点，一道环形的紫色光波瞬间将众人包裹。
幻术通常要经过感知豁免。
李昂不愿承认，但他确实是五人中最先感到身体变化的。
他的脚下，一条河流，不知何时已没过他的膝盖。汹涌河水不断推着他，又向着东方流去。
这河流应该是幻术，河水是半透明的，泛着紫色荧光，他低头便能清楚地看到地上，就像隔了块花了的紫色玻璃。但又无比的真实，李昂能真切感受到靴子、小腿被河水润湿的黏稠与难受，还有源源不断从自身后传来的推力。
当他认为河流是虚幻的念头越重，河水的推力就越轻。反之亦然。
“我知道你们能看出来，这是个拙劣的幻术。”盖尔解释。
虽口上说的是“拙劣”，上翘的嘴角却透露了，他正享受着众人眼底的震撼。
“听着，伙计们，”盖尔挥舞魔杖，摆出了给学生上课的架子，“谁都不是傻子，你们不需要完全相信脚下这条河是真实的，但请你们至少不要完全将它的真实性否决。否则当我们其他人被河流推着走，你可能就要在屁股后面追了。”
“这水到底从哪变出来的？幻术，可它就像真的一样。”卡菈克原地跺了两下，甩起尾巴，弄起一阵水花。
盖尔抿起嘴角：“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一行人向着东方进发。
河流像个随着盖尔而动的领域，始终将他们笼罩。在河水的推波助澜下，他们的速度快了接近一倍，水的清凉感，也抵消了一部分地狱的酷热。
李昂始终盯着身侧的艾顿，怕他一不留神走丢了。他不知道艾顿有没有进入幻术，但他的速度丝毫没落下，表情比众人还要轻松。
“你的魔法……”李昂边走，边对身子另一侧的盖尔问，“真是令人惊叹。这一招叫什么，它有名字吗？”
“曾经有名字，”盖尔耸耸肩，“但现在没有了。它是失落奥术，一个不再被如今魔网承认的架构，我是在黑杖塔图书馆的一本幻术学派卷轴里无意翻到关于它的记载。”
“真的是‘无意’？”
“我对女神起誓，这事千真万确！”
“它不被魔网承认，可你还是释放出了它。”
“办法总比困难多。”盖尔笑得颇为神秘。
李昂轻笑着摇头。
永远别指望法师会对你全盘托出。他们自己都记不清，在那些研究的岁月中，做过多少疯狂的举动。
……
艾尔托瑞尔，东城门。
这是座构造威严，据说由产自世界之脊南麓，唯有米拉巴的专业矮人矿工才能开采的龙脊岩垒砌的拱形城门，城门上立着四座哨塔。
哨塔顶，和拱形城门的正上方，挂着描绘托姆威严正脸的旌旗。旗帜此刻被撕扯得形同破布。
城门南北两侧，各接着环绕整座城池的高耸城墙。
城墙与城门颇为完整，鲜有被破坏的痕迹。
锯齿状的楼沿前，布满干涸不知多久的血迹，和裹着破碎的制式铠甲的残肢断臂。
邪魔①们无需攻城，坚固的城墙对他们而言本就形同虚设。
东门内侧，这里是一片供马车往来通行的空地，也是永恒血战的一角余兴。魔鬼与恶魔的厮杀，正因为一个人的突兀闯入，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西尔维娅手握火矛，背上架着龙盾，站在场地正中，睥睨地望向四周。
她像头骄傲的狮子。金发随着地狱的酷风飘扬，带起点点如落雪般的剥落血痂。
那是躺在她脚边、试图向她进攻的邪魔们留下的血，他们的尸体堆成了一个如沙袋般的环坡。
她的东西两侧，各围着魔鬼与恶魔的军队。
两支军队泾渭分明，彼此对峙，看向中央那头狮子的眼神中含着警惕。
西尔维娅偏过头，看向右侧。
恶魔的军队被吓得一哆嗦，纷纷后退。她又甩头看向左侧，魔鬼们的反应体面得多，纷纷握紧手中武器。
她不认识这些邪魔，甚至分不清魔鬼和恶魔的区别。剑之修道院也从不教这些知识。
用老祭司的话来说，这种知识不应该记在书本里，而是用你手中的武器捅进敌人心脏，靠感受着握柄传来、渐跳渐弱的搏动来慢慢体会。
她从未怀疑过老祭司的教导，毕竟她是被对方捡回来的，也没别人教过她。她也从未思考过所谓的“不应该被记在书本里”，会不会只是一群莽夫懒得记。
左边的军队似乎正规一些。
那些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士兵穿着还凑合的镶钉甲，握着统一长度的砍刀，就是下巴上如触手般的肉须，看着直犯恶心。他们头顶，还驻留着几个像刺猬一样的鸟人。
至于右边军队，那就更是惨不忍睹了。各走各的，毫无军阵的架势，像一群奇形怪状的怪物临时凑到一起。有长得像猿猴的，有长得像坨烂泥粪便的，还有长得像苍蝇的。
直觉告诉她，这边应该是恶魔。
李昂跟她提过，魔鬼与恶魔都是邪恶阵营，区别仅在于守序与混乱。而右边明显比左边更混乱一点。
咕咕~
西尔维娅无一丝赘肉的精健腹部传来异响，她伸手摸了摸。
她被龙息喷飞，靠着长矛别在拴住大地的锁链，才勉强没坠入冥河。沿着锁链一步步爬上来，又在这门口碰上一场大战。消耗太大，她有些饿了。
“老大，那女的是谁？是地狱那边雇佣来的帮手？”
恶魔阵营传来悉窣的低语。
“不像，她杀起魔鬼也没手软。”
“先别轻举妄动，等她先跟魔鬼打起来。”
恶魔们普遍智商不高，他们能想到的，魔鬼自然也能想到。但魔鬼方的目标不是等待，而是主动推进。
踏、踏。
左侧传来软底靴子声。
西尔维娅瞬间警觉，侧过头。
一个头长双角、背生红色肉翅的男人，从魔鬼的阵营中走出几步。他有些像提夫林，但显然拥有比提夫林更深的魔鬼血脉。
他穿着考究的燕尾服，像是来参加晚宴的。这比对面的恶魔要体面得多，毕竟恶魔几乎从不穿衣服。
这种族好像叫坎什么翁来着？她一时想不起来。
西尔维娅看向他，他便礼貌地停下脚步，举起手露出并无敌意的奉承表情。
“这位小姐，在下伊莱斯，”那人鞠了一躬，“我并无敌意。只是看……”他看着西尔维娅，“小姐，您似乎不是本地人。好像在找些什么？找人，还是在找路？”
西尔维娅眉头一皱，警惕地握紧火矛：“关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