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种？铁球？”
铁匠乔伊拉停下动作，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李昂，“我瞅两眼。”
李昂将那颗铁球递到他面前。
乔伊拉一把接过，粗壮的手指摩挲着铁球极不规整的外壳，不断地盘转，口中嘟囔。
“我之前听说地下室挖出了点动静，原本霍伦还打算让我和季科夫，为挖的洞设计个升降梯，后来再没提过这茬。”
他突然一脸八卦地问：“真有地下种？长什么样的？几个眼睛？不会是季科夫的亲戚，地底侏儒吧？”
李昂嘴角一扯：“你看明白了吗？”
“哦，”乔伊拉自知多嘴，匆忙应了一声，继续专注地盘转着铁球。
“啧啧，这铁锈快赶上羊毛了……”他说，“我只在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沉船的铁板上见到过这种程度的锈绒。它的储存环境应该相当潮湿。”
“你瞧，这原来是个孔，不过已经扭曲了。我猜测，这应该是一顶骨朵上面的铁锤，在打击中脱落了。”
“除此之外呢？还能看出什么？”李昂追问，“这是地下种留下的唯一线索，他们杀了四个卫兵。”
“什么？杀了四个？”
乔伊拉握着铁球的手一颤。更加仔细地瞧去。“让我想想……或许能将铁片复原，或许可以用刷子，清除上面的锈绒，说不定能碰上什么有用的图案或文字……季科夫！”他突然高喊，“快过来！”
季科夫在远处的房子中央，手握着图纸，挺着孩童般的腰杆，对着一旁临时调来负责搭建圣水池的骑士们颐指气使。
听到喊声，他忙对那些骑士大喊：
“嘿，我有事得过去一趟。你们接着按照我的图纸做，看不懂的就停下，等我来。千万别自作聪明。”
“记住了吗？”
尽管骑士们没人回应他，他还是满足地哼了一声，向着乔伊拉飞奔而来。
正筹备雕刻法阵的盖尔，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乔伊拉举着铁球，将李昂所说的情况粗略地转述了一遍。
“什么，地底人？”季科夫吓得一哆嗦，“不会是卓尔吧？”
-----------------
他本就灰暗的脸上彻底没了最后一点血色。没有地底侏儒不怕卓尔的。
盖尔从乔伊拉手中接过铁球，观察了几眼。
“卓尔的锻造工艺以优雅、轻巧、锋利为著称。这铁球虽锈迹横生，但铁片粗糙，不像是卓尔的手笔。”
季科夫松了口气。
“那您觉得像谁的手笔？法师，”乔伊拉回头问，眼中带着几分考究。
盖尔耸耸肩，将铁球抛回乔伊拉手中，“谁知道呢？就连兽人都不会用这么粗糙的工艺。”
乔伊拉嘴角翘起，摇了摇头。
他看向李昂，得意地将铁球掂了掂。
“我敢确信，这玩意是人类的工艺。”
“不一定是人类将铁片团成球变成骨朵，但这铁片一定出自人类的工匠之手。这种典型的制式工艺，逃不过一位老铁匠的眼睛。”
“人类？”
李昂眉头一皱。
他忽地想到了霍伦所说的关于圣城当年修建下水道的传闻，或许是这群地下生物在那时便杀了人类，撕裂他们的铠甲，用粗暴的工艺制成武器。
“先试着修复，就按照你说的。”
“好嘞。”
乔伊拉点头，一旁季科夫不由分说上前搭手，他俩配合得炉火纯青。
乔伊拉从口袋中掏出小一码的夹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揉成一团的铁片拆开。
季科夫则掏出了一把闪着魔法的刷子。
“独角兽的鬃毛！”盖尔惊叹。
季科夫得意地拨弄了两下刷子毛，“你还有点眼力劲。”
他握着刷子，配合着乔伊拉的动作，一点点清理着铁锈，这刷子似乎带着类似修复术的附魔。
锈迹斑斑的铁片被他刷过，变得如抛光般铮亮。
这是个细致的功夫活。
李昂与盖尔站在二人身后，在等待中，低声讨论起了另一件事。
“什么？镀银武器？”盖尔皱起眉，语气因思索而迟缓，“你自己想镀银？还是……”
“我想要给整座燃恨堡的武器镀银。”
“嘿，这种白日做梦的事我之前也想过，镀银武器砍魔鬼，事半功倍，”专注工作的乔伊拉搭话，“可镀银武器，本身工艺并不难，难的是将整个燃恨堡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来半公斤的银锭。”
“我倒是带了点银粉，”盖尔无奈道，“但那是施法和刻绘的材料，就算镀银，也仅够一两个人。”
“再想想别的办法，博学的盖尔教授。”每当李昂有求于盖尔的时候，“比如炼金术什么的。”
“好吧，现在，博学的我要纠正阁下一点。”
盖尔叹了口气答道，“‘炼金术’是一个完全庸俗化的名称，是那些利欲熏心的半吊子法师，为了迎合统治者的贪财癖好，编造出的谎言。”
“它的学名叫‘魔能化学’。它的用途是制造各种魔法药水，魔法生活道具，炸药、投掷物等。它没法把石头变成金子或银子，否则这世上就没人工作和冒险了，大家都会备好实验桌、蒸馏瓶，在家埋头钻研炼金。”
李昂皱着眉，轻轻点头。
他本来也不相信点石成金这种事，只是想来盖尔这碰碰运气，“真没办法？”他还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
“有，当然有，”盖尔无奈地耸肩，嘲弄道，“我可以用幻术让地狱骑士们以为自己的武器镀了银，让他们暂时变得勇敢。”
李昂嘴角一扯。“如果你的幻术造诣，”他说，“能达到让魔鬼也相信武器镀银，自己将皮肤血肉绽开的地步就好了。”
“还真能，”盖尔悻悻一笑，“不过那得是九环时的我。”
季科夫吓得身子一抖，小心地回头偷瞄了盖尔一眼。
他不敢想象自己刁难的外来者是位九环法师，只能默默祈祷是盖尔在吹牛。
盖尔并未在乎季科夫的反应，他恢复正色，一本正经地劝道，“好了，李昂阁下。”
“缺少镀银的材料的问题，不是立刻就能解决的。咱们可以专门去一趟南面的富人区，在那里搜刮一番。富人们爱用银盘、银杯，魔鬼又不喜碰银，想必会剩下很多材料。”
“嗯，”李昂点头，“只能如此了。”
这边交谈完，乔伊拉与季科夫两人才堪堪从铁球中剥离、清理出第一块碎铁片。
乔伊拉捏着铁片正反看了两眼，便向身后递去。
李昂接过铁片。
铁片银亮，带着有点眼熟的纹路。
“这铁片是从人类铠甲的肩甲上暴力撕扯下来的，”乔伊拉没有回头，解释道，“你看到的是肩甲朝外的雕纹，纹路的风格颇为古典。”
李昂蹙眉，他总觉得这古典的纹路在哪见过。
“停下，季科夫，就是这！”乔伊拉突然大喝。
“怎么了？”
李昂忙俯身望去。
乔伊拉一改耐心沉气的风格，突然激进地用镊子，紧紧夹住裹在最里，也是最薄的一张锈铁皮。
“用刷子刷它，就是它！”乔伊拉不管不顾地喊。
季科夫与他配合无间，当即会意，用独角兽的绒毛做的刷子，仔细地擦拭那张被夹住铁片上的铁锈。
沙沙沙——魔法光芒闪过，暗红的锈色剥落，露出其内，亮银近乎白的璀璨之光。
李昂眉头一凝。
这银光明显与他手中的铁片大相径庭，它更白，更亮，浑然不像钢铁能有的光泽。
“这就是，这就是镀银武器！”
乔伊拉激动得语无伦次，“银含量非常高，我认识这种工艺，它以银为主，钢为辅，武器本身硬度不足，全靠魔法附魔来填补。”
“这是一种用来对付邪魔的特种武器工艺！”
“等等，伙计，手别晃。”季科夫突然严肃道，头猛然埋低，将铁球挡住，只能听到更加清晰的沙沙声。
“这铁片上……好像有个徽记。”
第551章 茶叶与校场
李昂聚精会神地盯着铁片。
冗沉的铁锈渐渐剥落，露出了亮银的金属本色。
那个圆形的徽记露出了一个弧角。他的心不由得随着这一抹弧角而提了起来。
有徽记这类标识物总好过一群人对着锈铁乱猜。
季科夫的动作细致且慢，一刻不停，刻薄的嘴再也没动过。终于，铁锈被刷除，露出了铁片上完整的雕纹。
乔伊拉握着钳子，将一端仍缠在铁球里的镀银铁片向外拽，铁片上承载徽记、较为宽阔的那一面被拉了出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徽记的图案是一块马蹄铁，周围缭绕着火焰。
“奇怪，这徽记为什么这么眼熟？”乔伊拉疑惑地摸了摸胡子。
“当然眼熟了，”盖尔沉声道，“这徽记你天天都能见到。”
“天天都能见到？”乔伊拉更疑惑了。
“那是地狱骑士团的徽记。”李昂一语点破。早在看到这徽记的第一眼，他的心便咯噔了一下。
“什么？地狱骑士团，”乔伊拉惊得差点没拿稳，又仔细瞧去，“哇哦，好像还真是。”
“难道这是那些地下种，从遇害的地狱骑士们身上扒下来的铁料？可不对啊，”他又纳闷，“这种程度的锈迹，即便是沉入河底，少说也得二十年才能形成。”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盖尔望着徽记沉吟，李昂凝神思索，霍伦曾向他提过一嘴。
几十年前，圣城修建下水道时，地狱骑士，作为城市守卫者，确实与地底的不明物种发生过一些冲突。眼前这铁片，有可能是那时候留下的。
但他需要进一步确认。
“你刚刚说这铁片是从武器上撕扯下的？”他问。
“没错，我敢保证，”乔伊拉回答，“应该是长剑剑脊靠下的部分，”他手指着铁片上一道几不可见的折痕。“这就是剑脊中线，而且没人会在盔甲上镀银，那除了让盔甲更亮、更吸引人注意、更软，没有半点用。”
“这种镀银工艺，”李昂又问，“和燃恨堡骑士现有的镀银武装比起来怎么样？”
“恕我直言，差得远哩，”乔伊拉顿了顿，“我是说，我们现在差得远，这和手艺无关，是银锭储量的问题。”
“圣城的地狱骑士，空有‘地狱’的名号，实则早就成为世俗化的卫兵。他们如今的制式武器已经没有镀银的工序了。毕竟砍一些强盗、土匪，耗费这么多银子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