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那日，红骑士化身下凡，也仅要求李昂将铁铸神像藏起来，并未让他收起链枷。
可话到嘴边，他又停了下来。
他没必要对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解释这么多。误会就误会吧，他可以顺着误会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你为何执意探究，吾主是否看得见？”李昂试探着问，“你并非战争信徒。”
“呵，”伊索尔德面露嘲弄，“你不会懂的，人类生命的长度，远不足以丈量他们的好奇心。”
“你不是人类？”李昂追问。
伊索尔德忽地眯起眼，眼中寒光凛冽，“凡人，你的问题有点多了。”
李昂耸了下肩，没有再开口。
战术室内的气氛凝滞了一会。烛台上，蜡烛越燃越低，火光减弱，像个在夜风中飘摇的萤火虫。
昏暗像黑潮，渐渐将对峙沉默二人的身影淹没。
“你就是为了谈这个，”李昂打破沉默，“为了验证诸神能否看到此地？”
伊索尔德似乎没听到，闭口不言。
过了好大一会，她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更好地侍奉战争？”
“嗯？”
李昂眉头微皱。
说句心里话，他还真没想过。
牧师这职业就像打工仔，行事讲究个差不多万岁。
哪有老板没要求，打工仔上赶着提高效率、内卷的道理？这类人一般称之为工贼，不，牧贼。
“你，什么意思？”
他身子微微前倾，摆出副颇感兴趣的姿态。
伊索尔德上钩，进而道，“你我可以合作。”
“说来听听。”
“我可以赐予你一片没有尽头、永不停歇的战场，为你提供源源不断的精兵，你可以在那里，尽情地发挥你的才能，赢取战争的瞩目、获得永恒的不朽。”
“有点意思。”
李昂唇角微勾，“那我要付出什么？”
“再简单不过，”伊索尔德望着李昂，一字一顿道，“脱离北地领主联盟，成为一支自由军。”
李昂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
“你是地狱派来的说客？”他问道。
“地狱？不，”伊索尔德摇头轻笑，“我不在乎地狱。”
“即便你成为自由军，仍可以带领你的地狱骑士与地狱为敌。你可以尽情地屠杀魔鬼，吃他们的肉。我巴不得见到你这么做。”
李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既然如此，这女子代表的究竟是哪方势力？既反对领主联盟，又憎恶地狱。
难道是无底深渊的人？
伊索尔德看穿了李昂的想法，“收起你眼中的怀疑，”她嫌弃道，“别把我和那群渊底蠢兽扯上关系。”
李昂悻悻一笑，心中却更加纠结。
也不是深渊，可在这阿弗纳斯，哪还有第四方势力？
拜日教？
别搞笑了，一个新兴的末日论邪教，怎敢与这三大势力争锋？
“怎么样，”见李昂沉默不语，伊索尔德语气着急，“想好了没有？”
“你并不需要立刻宣布背叛联盟。”
“你可以继续享受他们的供给，如果有的话。若是实在洁癖，也可以不用。”
“我要求的仅是有一日，当战争胜利时，当联盟需要和平，需要将你这头狮子关进笼子里时，我会递出选项，而你，能抛弃那些虚伪的责任与道德，选择站在我这边。”
李昂抿了两下嘴，问，“为什么是我？”
伊索尔德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两下。
“你仗打得不错，”她随口道，“能以少胜多，还杀了达巴尔那个废物。”
李昂倒是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他又问。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的诺言万一无法兑现怎么办？”
“反正我也没要求你立刻脱离联盟，不是吗？”伊索尔德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着我们合作的深入，我会让你渐渐相信我的。倘若届时你仍觉得我没有实力兑现，随时可以终止合作。”
“怎么样，想好了没？”她蹙眉，声音带着几分催促，“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我不屑用魔鬼那些契约诓骗的把戏。”
“我要的仅有承诺的话语。”
见李昂依旧沉默，她接着说，“我想战争的硝烟让你变得短视，那就说些当下的。”
“只要你答应合作，堡垒外漫天肆虐的棘魔立刻就会撤军，以后在这片焦土，凡是插上你旗帜的地区，魔鬼军队都将绕道而行。”
“相信我，我能做到。”她望着李昂，笃定道。
李昂眉宇不展。
对方提出的合作条件，无疑是诱人的。当然，前提是对方真的能做到。
如果抛弃背叛这两个令人厌恶的字眼，他对成为自由军也没有太多抵触。
反正他的任务是打赢战争。
他不在乎替谁打，不在乎代表着谁。只要与他站在同一面的士兵，是圣城的人民就够了。
可他实在搞不清伊索尔德所图的是什么？
是借花献佛，借着他这位牧师向战争献殷勤？
还是说真的打算建立一股独立于地狱、联盟、深渊的新势力，仅因为他刚刚赢了达巴尔，就想拉他入伙？
理性告诉他，第一种可能性更大。
因为只有没长脑子的蠢货和彻头彻尾的疯子，才会生出第二种图谋。
伊索尔德盯着他的眼神锋芒毕露、毫不闪躲。
她好像真是个疯子。
“你要建立个新势力？”李昂试探着问。
他本想从对方的微表情和谎言中分析出答案。
却不曾想到伊索尔德眼睛一亮，仿佛遇见知己般，激动地张开手。
“没错。”
“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度，就在阿弗纳斯。在这里，在艾尔托瑞尔！”她指节用力敲击沙盘上的圣城地图，砰砰作响。
“这里魔鬼和诸神都会被摒弃，所有人都为自己而活。我了解过你，你不也正希望如此吗？”
李昂无奈地挑眉。
在诸神环伺的世界搞这一套，这不是瞎胡闹吗？
伊索尔德补充道，“当然，建立新秩序，势必要依赖于战争。你和你的军队可以继续保持信仰。”
李昂扶额，缓缓摇头。
“抱歉，阁下。”
他冲着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会对今天的事守口如瓶，请您先回去吧。”
“这种事还有什么要考虑的？”
“不，我没有要考虑的意思，”李昂道，“我明确拒绝阁下的合作提议。”
“什么？”伊索尔德面色一僵。
那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表情，瞬间化为难以置信。“你刚刚说这么多干什么？在套我话？”
李昂没有否认，只是抬起右手，象征性地发了个誓。“今天谈话的内容，我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露西娅很想你，你该去看看她了。”
伊索尔德狞笑了几声，脸上的错愕随着笑意渐渐化作盛怒。“呵，看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拒绝了什么。”
“当然，这是我的问题，”她缓缓握紧长剑，“早知道你这么不老实，一开始，我就该先用脚踩在你的脸上再谈。”
话落，她抬剑而起，身子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向李昂冲来。
李昂感觉，好像阿弗纳斯半边血红的天空都在向自己压来，那种感觉令他难以喘息。
不过早在拒绝之时，他便已做好战斗的准备。
既然对方害怕永恒战火，那他便只用永恒战火。他没再像寻常那样握着长柄挥舞链枷。
他大手一揽，扣住香炉锤头，当做拳套攥在手中。身子同样隔桌跃起，相向而去。
香炉内，战火四溢，从指缝露出，激涌迭起，被李昂扣在掌心，撑着化作一团盛大火球。
对面伊索尔德目露骇然，竟是未料到，李昂直接拿着香炉顶在前面。她手中长剑，威势依旧不减，剑脊倒影中，仿若映着九狱之火。
二者相撞，火光四溅。
昏暗的战术室亮如雷亟。
片刻后，火光渐熄，李昂站在战术桌上，缓缓收起香炉，看着前方眉头紧皱。
他在交锋中赢了，但伊索尔德却在即将被香炉砸到的瞬间，身躯化作一抹血红之火。火焰被他冲散，渐渐向外解体。
那若隐若散的火焰虚影如同面残镜，头的位置，伊索尔德那张被烧毁一半的苍老妇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神性与妖异并存、再无一丝皱纹的绝美俊脸。
那张俊脸此刻傲慢尽显，明明不及李昂肩膀，却似端坐王位之上，斜睨向他。
“我记住你了，凡人，”她的声音也与刚刚完全不同，如靡靡之音，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蛊惑，“相信我，距离你匍匐在我脚下，求着我再次合作的那一天并不遥远！”
李昂嘴角扯了扯，挥手，将那最后一抹火光打散。女人的聒噪戛然而止。
那女人似乎来头真的不小，刚刚一直见到的，仅是她的一缕分身。就是不知道她与伊索尔德到底是何关系，究竟还是不是露西娅的母亲？
至于他为何不愿合作？
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淡淡摇头。
那女人太蠢了，喜怒无常，却都写在脸上，毫无城府可言。一脸轻信别人，又被人出卖的衰相。
这样的人，即便个人实力再强大，也不适合当政客，更没法当领袖。
可她偏偏还胸怀大志，想要在这地狱与物质界的夹缝中，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