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冬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听说过魏振民书记,之前他就在伯力城野营担任军事教官,听第一路军的很多同志说过,比起陆北来说更了解第一路军。
抵达前沿阵地,卢冬生受到新一旅指战员们的欢迎,许多征战多年的老同志握着他的手哭泣,他已经接受自己这个‘特派员’身份,无论是否上级交代任务,他觉得自己应当以关内中央特派员的身份出现。
正儿八经的八路军旅长,由关内而来,受国际代表团首长命令来抗联参加工作。他有些吃惊于自己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甚至连陆北都没有他的礼遇,战士们掏出香烟不要钱似的递给他,如果不是在前沿,卢冬生绝对会被一拥而上。
在绝对标准化的战壕中行走,战壕工事深度足足两米,陆北检查着工事情况,对于战士们的土木作业能力大加赞赏。
来到一处观察哨,陆北趴在观察孔后伸出手,等了几秒钟,陈雷将望远镜递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盯着观察哨内四处打量的警卫员小石头,抬手摁住他的脑袋揉搓。
这家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标准化的土木作业,发觉自己失职后很是懊恼,陆北笑了笑并不在意。
“你看,那就是日军在河堤构筑的土坡,正面强攻几乎是不可能的。”
看着对面构筑的土坡,坡上还有日军站岗放哨,这条防线修建的很缓慢,但已经有几百米构筑出来,并且沿河还有大批劳工在挑土夯筑。进度很缓慢,但已经初见规模,想要正面强攻的确很困难。
陆北有些记忆混乱,这样的战术倒像是‘赎罪日战争’中的巴列夫防线,只不过抗联没有高压水泵,这是土坡不是沙坡。
‘哒哒哒……’
一串重机枪的声音响起,有成队的劳工逃亡,日军射击。
河对面的人群顿时四散奔逃,有一些劳工直接丢弃工具往河流狂奔,趁着混乱直接滚下去。日军开始居高临下射击逃跑的劳工,趴在射击点位进行精确点射,那些逃跑的劳工不顾一切往西诺敏河而去,一头扎进河水中。
这边,抗联的枪声此起彼伏,用火力来压制对岸土坡上的日军,掩护逃跑的劳工游过河。但很不理想,那些劳工脚上被绳子串起来,只要倒下几个,其他人便跑不动只能沦为日军的靶子。
还是有一些劳工躲在土坡下,在日军射击死角内,多次的逃亡已经让这些劳工懂得怎么跑,日军见打不着便往下丢手雷。
陈雷解释道:“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对面的劳工兄弟知道跑过来能活命,而且我们也组织人员喊话,这是我们现在为数不多能帮到他们的法子。
在下游芦苇荡那里也有我们的人,看看能不能救到几个。”
看着在水中扑腾的劳工,因为脚上被绳子套住,同伴被射杀沉入水底,他们也只能被拉着落入水中,鲜有生还者。战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劳工们就这样淹死,每天都能见到这样的事情,不仅仅折磨着劳工,也同样折磨着抗联的战士们。
第959章 下决心
趴在观察孔后,陆北观察着对岸河堤土坡,随着日军不断构筑这样的土坡,正面强攻一点用处都没有,就算调野炮兵部队支援也没用。
“土坡的厚度是多少?”
“顶层大概一丈半宽,呈梯形构筑,外侧较为陡,内侧平缓。”陈雷介绍道。
放下望远镜,陆北算了下,这样的厚度确实没办法强攻。
日军还很鸡贼,他们并不是直接堆起来,而是沿途构筑几个点,再由几个点之间相互联接,在平原上形成一个又一个土包,直接人工构筑出居高临下的制高点。
虽说时间有限,工程进度有限,可架不住抗联主力未到。
陆北询问道:“有活着逃出来的劳工兄弟吗?”
“有。”
“请他过来。”
陈雷扭头叫一位干部:“去,把人请过来。”
日军这套战术的确把陈雷他们给整不会,也把陆北给整不会。
“敌人这样打,着实是跟刺猬一样难以下手。”陈雷说。
将望远镜还给陈雷,陆北想起什么:“日本战国时期,其军阀多采用筑城战术,核心思想就是利用山地河流等自然地形,以土木工程为基础,构建多层次、立体化的防御网络。
这外面只是对方想让我们看见的,里面是什么样我们不知道,日军这套战术很成熟,一开始从山地土木工事筑城,随战争的进行演变成平原石垣构筑。在有限资源下利用人力和地形优势,达到长期坚持守备的作用,构建出最有效的防御体系。”
“战国,两千年前的战术?”
“哈哈哈。”
陆北笑着解释道:“不是我们春秋战国时期,那时候他们还在岛上当猴子,大概是十五世纪,对应我国历史是明朝成化年间开始。在日本战国末期之时,他们还和当时明朝军队打过仗。
当时······”
“怎么了?”
笑了笑,陆北说:“今日之事,何其似也。”
提了一嘴,陈雷晓得具体是什么世纪后,也明白陆北说这句话的意思。当初丰臣秀吉派兵西渡大海,侵占朝鲜半岛,万历皇帝下诏辽东边军迎战,日寇败退。
后甲午战争,日寇再次提兵西渡侵占朝鲜半岛,只不过这次成功,甲午惨败,当时还是朝鲜总理大臣的袁大头仓皇出逃。往上追溯千年,唐朝白江口之战,亦大败日寇。能否守住半岛,事关是否能守住中华大门,而下一次争夺半岛,守住辽东大门,将守住百年昌荣。
片刻后,两个瘦弱的男人小心翼翼走进来,刻意压低脖子,给人一种唯唯诺诺的感觉,绝对的下位者姿势。陆北不太喜欢这样,让人弄来两个小马扎让他们坐下说话。
“老哥是从对面逃出来的?”陆北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支香烟。
似乎是被打怕了,面对递来的香烟两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好说歹说才给搀扶上来,刚坐下跟屁股下面有根针似的,陆北一说话就蹦起来。
“坐坐,别整这个。”
颤颤巍巍接过陆北手里的烟,划燃火柴给他们点烟。
陆北继续问:“老哥是哪里人?”
“保定府的。”
“哦。”陆北对众人说:“二支队有位战斗英雄,也是保定府的,也是劳工参军。他跟你们一样,都是苦命人,现在已经是我们部队的班长,手里管着好些个人。
你们是老乡,或许还认识,以前在老家叫驴四,专门给人养驴放驴的。”
“是是是,俺们保定府驴肉火烧是出名儿的。”
陆北说:“到时候我叫小马给保定府来的兄弟们写封信,大家都是同乡,是该互相照应照应。”
有了由头,陆北便继续问下去,询问他们家里有几口人,家境如何,怎么被骗来这里的,在工地过的如何。抗联中大部分人都是这些劳工组成,一来二回说上几句便熟络起来,说起自己被骗来这里当劳工,两人都忍不住哭起来,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陆北直言不讳告诉他们:“我们抗联打算攻占查哈阳,解救里面被困的劳工兄弟,这次请二位过来是想打探打探情况。”
“长官您问,我们要是说一句假话,叫天打雷劈轰死。”
随即,两人扑通一声又作势跪在地上,指天发誓。
这并不滑稽,而是真心实意的,庄稼把式苦命人知道个屁的礼仪,对天发誓如有假话五雷轰灭对他们而言就是毒誓。说不来那些冠冕堂皇的誓言,就一句天打雷劈。
将两人搀扶起来,陆北问:“这河堤的土坡是你们修的,别的地方有没有修这样的土包,就是土墙围子,老高老高那种?”
“有!”其中一人说。
“不止这里的河边?”
“长官,您不知道,今年刚开春的时候日本人就拉了上千号人去修,原来是叫俺们去挖河沟,不过挖了两天就让我们来这里堆土坡。路过镇子的时候,俺们看见镇子边上也在挖沟,还在堆土坡。
管事的监工还说,要是一个月内修不完,日本人就要把我们这一个窝棚的人全活埋了。”
皱起眉头,陆北继续问:“这个土坡是什么时候开始修的?”
“有三四天了,一开始叫我们挖沟,那玩意儿挖的拐来拐去,沟里还掏了洞,洞子都有木头撑起来三四尺深,管事的监工就叫俺们挑土挑石头堆土包。”
听着他们的介绍,陆北表情凝重,随后让人将他们好生送走给安置好。听得是胆战心惊,陆北也猜到日军不会束手以待,势必会搞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情报很重要,日本监工让他们一个月内完工,这就透露出查哈阳的敌人并不相信抗联短时间内会向他们发起进攻,显然日军将目光放在讷谟尔河方向,重点在河东一带。比起嫩西这一带的局势,那边动静更大,第三支队突入南北河地区,许亨植率领东进纵队和他们汇合,骑兵团南渡讷谟尔河进行侦察活动。
现在二支队与野炮兵部队都驻扎于讷河县,从整个局势上来说抗联的部署应该在河东平原一带,且刚刚经历攻占嫩江县,日军估计没想到抗联会这么快将主力调至嫩西。
直到现在,陆北才下定决心打大迂回、大包抄战术。
陈雷坐在小马扎上问:“下决心打了?”
“对,你没听见刚才那两位兄弟说,再不下决心打,日军会在查哈阳、平阳镇干出一些别的幺蛾子,到时候就不好打了。”
“先不急,咱们再去汉古尔镇看看。”陈雷说。
“行,我是客随主便。”
第960章 犁地
陆北也是遇见鬼了,日军学起自己老祖宗玩筑城坚守战术。
真别说,还真挺无赖的。不敢小看这样的战术,这相当于日军在查哈阳修筑了要塞工事,只不过简易草率,再草率也顶不住难打。
别觉得落后,关东军在边境构筑的要塞群都是按照这样进行的,以长期坚守为目的。人家觉得还极为正常,在陆北眼里就有些复古了,甭管新的老的,好用就成,实则真的好用。
从西诺敏河的前沿阵地离开,卢冬生像是巡游天下的八府巡按似的,沿途遇见战士都热情地握手。陆北就喜欢这样的人,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而不是冒失地来到抗联后目中无人,别跟第三国际派来的向罗云那几个似的,跟TMD大老爷一样。
第四团的主要兵力部署在查哈阳东岸,而平阳镇、汉古尔镇一带较少,总体来说采取守势。这里只有一个连的部队维持着侦察警戒任务,新一旅就那么一点人,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
从前沿阵地到汉古尔镇的敌我交战区,十多公里左右。
陈雷胆子大,那里就只有一个骑兵连,他让陆北一起去实地侦察,陆北胆子也很大,他还巴不得跑去前沿观察敌情。随行的阿克察拉都拉不住,没辙只好向冯志刚汇报情况,说几人就带着警卫连过去了,阿克察叮嘱警卫连连长安永泰,千万别让他们靠近敌占区。
一个是新一旅政治部主任,一个是第三路军副总指挥,另外一个来头更大,八路军的旅长。
……
正值春日,荒原上冒出青青绿草。
马车晃晃悠悠沿着土路往前,陆北拿着地图坐在马车上观察四周环境,陈雷向卢冬生询问关内根据地的事情,对方已经离开关内很久,对于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
他们倒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游山玩水踏春。这里已经十分危险,汉古尔镇就驻扎着上千名满拓公社的蒙满国民义勇军,时不时派遣讨伐队进行袭扰。
路过一片沿河草原,在草地上矗立着两三个蒙古包,瞧见土路上有人马出现,放羊的人策马而来。穿着蒙古袍子的男人瘦的跟麻杆似的,又矮又黑,跑过来后下马嘴里叭叭叭。
卢冬生询问:“他这是说什么?”
“换盐巴粮食的,以为我们是生产公社的人。”陈雷解释道。
得知不是下乡做生意的,放羊的人便离开。
莫力达瓦是杂居地区,为了向当地游牧民做工作,抗联便建立下乡商队,平日里驻扎在这里的战士换防或者例行汇报时,会帮他们从县城里托带生活物资。牧民养的那些羊自己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一口,全用来换粮食和生活物资。
卢冬生仔细记录着:“交易的方式是什么?”
“欠着呗。”
“欠着?”
挥手和对方告别,陈雷说:“这才开春,羊瘦的跟皮包骨似的,首长说先欠着,等这些牧民生了羊崽子,再拿牲畜抵债。运气好今年就能还钱,运气不好继续欠,还得倒亏继续借给他们粮食。
别看我们在这里只是驻扎了一支骑兵连,其实当地的牧民都是我们的眼线,日伪讨伐队出动的时候,这些牧民经常向我们汇报情况。我们骑兵连的马都是这些牧民养的,其实他们才怕,要是打败仗,没人找他们做生意,也不会有人给他们借粮食和食盐。”
这倒是一个很不错的政策,卢冬生记录这里的见闻,不觉得诧异,只是觉得有趣。抗联走过深山老林,走过草原荒野,走过平原农村,针对各族各地的生活习惯都有相应的政策。
当这些走过留下的经验积累起来,顺其自然的便制定各种政策执行,便将民族团结工作做好,赢得各族人民支持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想要做到这些相当不容易,鬼知道抗联为了走到今天,一步一步吃了多少苦头。
继续往前走,林子便密集起来,在稀疏的林子里藏着一个小村屯,周围是大批开垦出来的农田。路上遇见巡逻警戒的骑兵战士,见是自己人后便收起武器。
众人抵达嫩西根据地所掌握的最南的村屯,东半拉山屯。
农田里,有战士推着犁耕地,前拉后推,见到上级过来检查工作,其连长将肩膀上挑着的粪桶放在路边,系上武装带忙不迭命令战士们集合。
“报告,骑兵连连长陈有德请首长指示。”
陈雷看着自己这位混身粪臭味的骑兵连连长哭笑不得:“我说陈有德,你TMD是在前沿不,真把自己当农户了,你他TMD还是个连长,要不是来的路上遇见巡逻警戒的人,我保准枪毙了你。”
“报告首长,村里的地荒了,开春人手不够这才下地帮忙干活儿。”
“行了,你们副总指挥要去前沿。”
“副总指挥?”
陆北打量着这位骑兵连连长:“陈有德,你小子不是在运输队当副队长,怎么改行当骑兵连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