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移去。只见那第二把座椅,通体由一种暗沉的、仿佛浸泡过鲜血的木头雕成,椅背上缠绕着栩栩如生的墨绿色藤蔓浮雕。椅上之人,身形消瘦,笼罩在一件宽大的暗紫色长袍中,面白无须,皮肤细腻得如同女子,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二太保,“鬼藤”阴无鸠。
阴无鸠把玩着指尖一缕如同活物般扭动的黑气,慢条斯理地道:“王进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毁坏宅院,杀伤护卫,此乃铁证如山,已严重触犯朝廷律法,亦违背我镇妖司‘不得干扰世俗政局’之铁律。此为其一。”
他抬起眼皮,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其二,此子与神霄派林灵素关系匪浅,乃其真传弟子。而林灵素如今在朝中上蹿下跳,意图扶龙庭、立国教,其野心勃勃,拉帮结派,与我镇妖司历来超然物外、不涉朝争的宗旨,可谓背道而驰。王进身为镇妖司之人,却与这等野心家牵扯过深,其立场与忠诚,值得怀疑。”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带着一丝讥诮:“留着此子,未来恐成我司与朝廷之间、乃至我司内部派系纷争的祸乱之源。依我之见,当借此机会,革除其缉妖卫身份,收回令牌,逐出镇妖司!如此,既可严明我司法纪,以儆效尤;亦可向朝廷表明我司恪守本分、不偏不倚的态度,缓和可能的紧张关系。岂非两全其美?”
阴无鸠的话,同样有理有据,甚至站在了“维护司内铁律”、“顾全大局”、“避免卷入朝争”的道德制高点。尤其是将王进与林灵素绑定,暗示其可能带来的派系风险,更是触动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放屁!”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震得穹顶晶石都微微晃动!
出声之人坐在第三把交椅上。那座椅通体由暗金色的金属铸成,造型粗犷,椅背是交叉的双斧浮雕。椅上之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满脸钢针般的虬髯,一双铜铃大眼精光四射,正是三太保,“撼山斧”雷昊。
雷昊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声),声如洪钟:“阴老二!你少在这里放他娘的拐弯屁!镇妖司的宗旨是什么?是斩妖除魔!护卫苍生!老子当年加入镇妖司,是因为这里够痛快,能杀妖!什么时候变成要看那些狗屁朝廷官员脸色行事的软蛋窝了?!”
他蒲扇般的大手指向马遂:“马老六说得对!王进那娃子俺虽没见过,但听老六说的,有血性!是个汉子!他爹被妖人害了,还不许他报仇?难道要像那些酸腐文人一样,写个状子慢慢等?等个鸟!妖邪害人,就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瞪着阴无鸠,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你说他违了律法?律法能帮他爹从妖人手里活过来?你说林灵素有野心?有野心咋了?只要他杀妖,不害人,跟咱镇妖司有个鸟关系?!老子就支持老六!保下那小子!谁敢动他,先问问俺手里的斧子答不答应!”
雷昊一番话,粗鲁直接,却杀气腾腾,充满了武人特有的直率与悍勇。他代表了司内相当一部分实战派、铁血派的声音。
阴无鸠被他当面怒斥,脸上那丝假笑有些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并未立刻反驳,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雷三哥稍安勿躁。”第四把交椅上,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绪平静的力量。那是四太保,“玉尺先生”文清风。他身穿月白色文士长衫,手持一柄白玉短尺,面容儒雅,气质温润。
文清风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尺,缓缓道:“雷三哥所言,快意恩仇,乃是人之常情,亦是武者血性,文某理解。然,镇妖司立世数百年,能独立于朝堂之外,超然于江湖之上,凭的不仅仅是武力,更是‘规矩’二字。”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无规矩,不成方圆。我司权柄特殊,若人人皆可因私仇而擅动,无视朝廷法度,今日闯虞候府,明日是否就敢闯宰相门?长此以往,我司与那些无法无天的江湖匪类,又有何异?朝廷岂能容我?天下岂能信我?”
他顿了顿,看向马遂和雷昊:“王进之功,司内自有赏罚簿记录,该赏则赏。但其过,亦不可不罚。阴二哥所言‘革除职务’,或许稍显严苛,但文某以为,确有必要施以重惩,以正视听。至于其与林灵素之关系…”他微微摇头,“此非我等应过多置喙之事,但身为司内之人,确应有所避嫌。”
ps.镇妖司这个代表朝廷正朔对抗神魔异教的官方组织,自然少不了高层战力,十三太保在古典文学中也是常出现的组合,在这里再次引用。“求鲜花”、“求打赏”、“求收藏”.
第七十二章:司内纷争,投票表决
文清风的话,站在了“维护司内规矩与长远独立地位”的角度,既不像阴无鸠那样充满攻击性,也不像雷昊那样完全感情用事,显得更加理性、中立,但也更倾向于“严惩”。
随后,又有几人陆续发言。
坐在第五把交椅上的一位身穿灰色道袍、面容清冷、始终闭着双目的女道姑,五太保“静心”师太,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六哥所言在理。”便不再多言,显然支持马遂。
第七把交椅上,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眉目俊朗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容的青年,七太保“逍遥扇”云飞扬,懒洋洋地摇着一把折扇,笑道:“要我说啊,多大点事儿。那高俅本就不是什么好鸟,王进揍他一顿,也算为民除害嘛。咱们镇妖司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护不住自己人,以后谁还敢给咱们卖命?我站六哥这边。”他看似随意,实则态度鲜明.
而坐在第八、第九、第十把交椅上的三人——八太保“铁壁”石镇岳(一个面容古板、如同岩石般的中年汉子)、九太保“千面”花想容(一个容貌不断细微变幻、看不清真容的女子)、十太保“毒手”厉寒(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散发阴冷气息的身影)——则相继发言,或明确支持阴无鸠,认为应严惩以维护法纪与朝廷关系;或委婉表示,司内近年来资源日渐紧张,不宜为一个小小缉妖卫与朝廷当红宠臣交恶。
剩余的十一太保(一个抱着酒葫芦打瞌睡的老头)、十二太保(一个全身笼罩在星光中的朦胧身影)、十三太保(一个坐在阴影里、仿佛不存在的人)则态度暧昧。十一太保嘟囔了一句“吵死了,你们定就好”,便继续打盹;十二太保沉默不语,星光流转,不知在想什么;十三太保则毫无反应。
会议陷入了僵局。
马遂、雷昊、静心师太、云飞扬明确主张保下王进,略施薄惩。
阴无鸠、石镇岳、花想容、厉寒则坚持认为应当革职严惩,甚至逐出镇妖司。
文清风倾向于严惩,但态度不如阴无鸠一派激烈。
剩下三人,或中立,或弃权。
支持马遂的一方,有四人,且雷昊、马遂实力声望颇高。
支持阴无鸠的一方,同样有四人,且阴无鸠排名更高,更善于钻营,在司内文职和关系网络方面似乎影响力更大。
双方势均力敌。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瞥向了最上首那张空着的主位——大太保的座位。
大太保,镇妖司真正的掌控者,神秘莫测,极少露面,但其权威无人敢质疑。若他此刻有一丝倾向性的指示,僵局立刻可破。
然而,主位空空,没有任何声音或信息传来。仿佛大太保根本不在意这次会议,或者…有意让下面的人自行博弈。
时间一点点过去,穹顶晶石的光芒稳定地洒落。
最终,阴无鸠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文清风,以及那三位态度暧昧的太保,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文四哥,十一哥,十二姐,十三弟…此事关系我司法纪威严与未来立场,拖延无益。既然大太保未有示下,便由我等共议决断。”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我提议,就‘革除王进缉妖卫职务’一事,进行表决。同意者,举手。”
说完,他自己率先举起了右手。
紧接着,石镇岳、花想容(她幻化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冷笑)、厉寒,相继举手。
四票。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文清风。
文清风沉吟片刻,目光在马遂和阴无鸠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举起了手中的玉尺——这代表他的一票。
五票。
阴无鸠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看向十一太保。
抱着酒葫芦的老头(十一太保)似乎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嘟囔道:“革职?哦…随便吧…”算是默认,未明确反对,但也未举手。
十二太保周身的星光微微波动,一个清冷的女声传出:“此事,吾弃权。”星光收敛,不再有反应。
十三太保所在的阴影,依旧毫无动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阴无鸠看向马遂,嘴角的笑意加深:“六弟,你看…已有五票明确赞同。按规矩,过半数即可执行。何况,老十一也未反对。”
马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着阴无鸠那得意的神情,又看了看文清风那略带歉然却又坚定的眼神,目光扫过雷昊那愤怒得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以及静心师太的默然、云飞扬收敛的笑容。
他知道,阴无鸠巧妙地利用了规则(大太保不表态时,其余太保过半数同意即可),并成功争取到了文清风这关键一票。文清风的立场,代表了司内相当一部分“规矩至上”、“维稳优先”的中间派。
“那么,”阴无鸠声音提高,“决议通过。即刻起,革除原缉妖卫王进一切职务,收回其身份令牌及所有司内配发之物,永不叙用。相关文书,由我负责呈报指挥使并下发。”
他看向马遂,假意关心道:“六弟,你与那王进有些交情,这通知的差事…就由你去做吧,也好安抚一番,免得那小子想不开,又闹出什么事端来。毕竟,只是革职,未追其罪,已是从轻发落了。”
这话语看似体贴,实则是将最后一点人情也让马遂去做,还要他安抚王进不得闹事,可谓诛心。
马遂缓缓站起身,青衣无风自动。他没有再看阴无鸠,目光仿佛穿透了密室的穹顶,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向玄铁巨门走去。身影挺拔如剑,却带着一股萧索之意。
雷昊狠狠瞪了阴无鸠一眼,又怒其不争地看了一眼文清风,低吼一声:“一群没卵蛋的怂货!”也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跟着马遂离开。
静心师太无声起身,飘然而去。
云飞扬收起折扇,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深深看了一眼阴无鸠,摇头轻笑一声,也转身离开。
支持王进的一系,以沉默的退场,表达着他们的不满与失望。
密室内,只剩下阴无鸠一系和文清风等人。
阴无鸠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绽开,带着胜利者的从容。他对着文清风拱了拱手:“多谢四哥主持公道。”
文清风摆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但愿…此决定真是为了镇妖司好。”他也起身离去。
石镇岳、花想容、厉寒围到阴无鸠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脸上都带着笑意。
十一太保的鼾声再次响起。
十二太保的星光早已黯淡。
十三太保的阴影,依旧静默。
玄铁巨门缓缓关闭,将一切争论、算计、得意与失望,都隔绝在内。
而关于王进命运的决议,已然化作冰冷的文书,即将传递到镇妖司的每一个角落,也即将…落到那个刚刚经历丧父之痛、求助无门的青年手中.
第七十三章:削职夺牌,英雄末路
决议在镇妖司内部以惊人的效率流转、落印、生效。
翌日,当王进在舅舅家狭小的厢房中,试图以《神霄练气诀》艰难地梳理体内依旧混乱的经脉、平复本源亏空带来的虚弱感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舅母,不是表亲,这敲门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
王进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疲惫与血丝尚未完全褪去,但眸底深处那片冰冷的漆黑,却更加沉凝。
他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沈墨,依旧是一身儒雅的文士便服,只是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穿镇妖司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年轻力士,手中捧着一个木盘。
看到沈墨亲自前来,王进心中已经有了预感。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沈墨深深看了王进一眼,点了点头,迈步进入狭小的厢房。那名力士紧随其后,并反手关上了房门,如同雕像般侍立在一旁。
房间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
沈墨没有坐下,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王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王进…司里…关于你的处置决议,下来了。”
王进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请沈主事示下。”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镇妖司大印、边缘镶着黑色纹路的文书,展开,却没有宣读,只是看着王进,直接说出了结果:“经十三太保会议决议,缉妖卫王进,因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违规使用法术,影响恶劣,有违司内律令…即日起,革除一切职务,收回身份令牌及所有司内配发之物,永不叙用。”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钉子,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永不叙用。
王进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甚至连一丝愤怒、一丝不甘、一丝失望都没有流露出来。
仿佛这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他已不在意。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属下…明白了。”
沈墨看着王进这近乎死寂的反应,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不安与…愧疚。他宁愿王进像昨夜那般怒吼、质问,甚至拔刀相向,也好过现在这种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的平静。
“王进…”沈墨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事…非我所愿。司内…情况复杂。马太保…他已尽力为你争取。”
“多谢沈主事告知,多谢马前辈回护。”王进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疏离。
沈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侧身,对身后的力士示意。
那力士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木盘递到王进面前。木盘上,放着一块折叠整齐的黑色布料——那是镇妖司缉妖卫的制式外袍,以及…那面曾经代表身份、权力,也曾陪伴他经历烽燧堡、吴府、江南、沧州风雨的玄铁令牌。
令牌静静地躺在木盘中央,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上面的“镇妖”二字,依旧清晰。
王进的目光,在那令牌上停留了仅仅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令牌。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能感受到令牌内部那微弱却熟悉的阵法波动,能回想起第一次接过它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隐约的期盼。
然而,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了。
他没有任何留恋,如同丢弃一块普通石头般,将令牌轻轻放回木盘中,与那件外袍叠放在一起。
接着,他又从自己怀中,取出了几样零碎物件——几张没用完的符纸(镇妖司特制)、一小瓶标注着“回气丹”的丹药(低阶补给品)、一枚用于紧急联络的简易传音符(已失效)…这些都是镇妖司配发给缉妖卫的常规物品。
他将这些一一放在木盘上,最后,将腰间那柄制式短刀也解下,放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与镇妖司相关的标志性物品,便只剩下…那柄斩岳刀,以及马遂赠予的“蕴剑符”。前者是家传,后者是私人馈赠,自然不在此列。
力士清点了一下木盘中的物品,对沈墨点了点头。
沈墨看着木盘,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副冰冷躯壳的年轻人,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本想说些“好自为之”、“日后若有难处…”之类的场面话,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