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马奎看了眼面露沉思之色的吴敬中,并没有出言打扰。
尽管邓炳涛当着自己和何令云的面,讲的是情真意切、催人泪下,但他始终不怎么相信。
这老小子能安然无恙地一路混到现在,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这种老油条的话,也就听个大概,真要是全都信以为真,估计连年都能过错。
不过大概能知道的是,确实是有这回事。
然而马奎却并没有提醒吴敬中的意思。
自己都能看明白的事,吴敬中这个鸡鹅巷时期的老军统没道理看不透。
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那就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而根据邓炳涛的说法,这个真正的钦差大臣,是孙科。
最让吴敬中想不通的,也正是这点。
作为先总理之子,孙科的政治资产强大到让人头皮发麻,即便是委座也心生忌惮。
尤其是因为囚禁胡汉民一事,曾与委座发生过激烈冲突,愤然南下联络各方,险些复刻松坡将军旧事,把委座当袁世凯收拾。
如今美国人极力鼓吹民主宪政,孙科一系势力也开始私下串联,又有抬头复起的趋势。
如果委座是要把孙科当靶子,把他推出来揽这份得罪人的差事还好说。
倘若是动真格的,那无疑是白白送给对方摄取名望资本的良机。
他也是读过明史的,一个海瑞就能把嘉靖气个半死,后者气得牙痒痒,偏偏还奈何不了对方。
孙科本就是先总理之子,声名显赫,再让他锻出一副金身,以后可就彻底动不了了。
而且根据他近段时间来收到的风声,委座是真的有意整肃吏治,惩治贪腐。
这里面也有建丰的意思。
吴敬中对自己这位昔日老同学的脾气性格还是比较了解的,属于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那种。
此前扬子公司在北平闹得太难看,估计早就上了这位的黑名单。
但凡有一点机会,建丰肯定是会不遗余力地狠狠打击。
孙科可是清流的领袖,不像是戴老板,多少还讲几分情面。
真要被他揪出来毛病,这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结。
本以为只是邓炳涛下来走个过场,无关痛痒,没想到是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
孙科可不像邓炳涛这么容易应付,处理不好是会闹出事的。
思索片刻,吴敬中抬头看向马奎。
“邓炳涛那边怎么说?”
马奎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回答道:“他有意与何令云和解,只是希望能谋求一个外放的差事。”
闻言,吴敬中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哼!这老小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多余的位置给他。”
说虽如此,但神色却明显松弛下来。
邓炳涛再不顶用,那也是挂在二厅的巡查员,万一被孙科拽过去当先锋用,他可就坐蜡了。
都是老军统出身,谁还能不知道谁。
再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真要是逼得这厮走投无路,心一横直接选择鱼死网破,那就划不来了。
最佳方案就是尽快平息这档子破事,全力应对即将到来的巡查督导,免得被揪住成了典型。
现在大家关上门沟通,一切都还有的谈,而且邓炳涛的要求也并不算过分,只求能离那些人远一点。
邓炳涛那边好说,齐品中恐怕没那么好应付。
此人是二陈的心腹,隐于幕后不露手尾,必有所图,也不是能轻易收买的。
对于这一点,马奎早有准备。
“站长,我是这么想的,”
“既然邓炳涛不需要这份功劳,不如就转送给姓齐的,他捞到功肯定急着回去请赏,咱们也能消停一阵。”
听到这个建议,吴敬中下意识蹙了蹙眉。
李涯抓到的那个红党叛徒倒是无关紧要,毕竟那人什么都不知道。
关键是何令云手里新抓的红党。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成分,还真不好说,万一手里有干货,交出去不是亏大了。
第225章 不是,他凭什么立功啊?
绣春楼里。
莺莺燕燕香气扑鼻,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包房里,一个敞着衣襟的中年男子正翘着二郎腿躺在红木雕花的大床上,眯着眼睛听着留声机里的曲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大腿,露出惬意的神情。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男人微闭着眼睛,漫不经心道。
“吱呀——”
房门缓缓被推开,一道身影快步走进来。
“科长,邓炳涛今天去了警局,听说在何令云那里吃了闷亏,回来以后气呼呼地一个人回了房间,谁也不见。”来人恭声道。
闻言,床上的男子勾了勾脚尖,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自以为是,活该!”
“不过是一条狗而已,自以为受陈先生看重,也不撒泡尿照照,什么玩意儿。”
男人正是叶秀峰的机要秘书,齐品中。
说是机要秘书,其实也只是挂了个闲职,平时基本不会去上班,主要工作是跟随二陈协助处理事务。
是以在齐品中眼里,根本看不上从军统跳反过来的邓炳涛。
叛徒根本不会被任何人信任。
既然可以背叛老东家,自然也就可以背叛其他势力。
口碑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是实打实的有用。
吕布到死都没人求情,顶多是说一句给留个全尸,这就是信誉崩塌的下场。
邓炳涛要是敢再跳一次,必定是死无全尸。
有鉴于此,尽管齐品中被二陈委派来,负责盯着邓炳涛,实则根本没把对方当回事。
别看后者整天吆五喝六,只要他一声令下,巡查组的人对方一个也指挥不动。
可以这么说,整个巡查组从上到下,全都是齐品中的眼线。
大家都是老中统里出来的,场面上的事过得去就行,该听谁的心里都有数。
而且不是他瞧不起邓炳涛,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借对方两个胆也不敢脱离中统,否则不出三天就得在江里漂着。
同时得罪中统和军统,除非是活够了。
瞧着齐品中面露不屑之色的模样,下属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说道:“科长,听说邓炳涛在警局的协助下,抓了个红党。”
声音虽轻,却是字字入耳,直冲大脑。
齐品中“腾”的一下坐起来,瞪大了眼睛。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邓炳涛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就这么个到哪都不受待见的货色,竟然能抓住红党?
红党什么时候这么好抓了?
再说就算红党满大街跑,也轮不到这种人立功。
“到底是怎么回事?”齐品中皱起眉头,神情有些不悦。
自从到了津门以后,他就一直住在绣春楼,包了个套间,每天好酒好菜伺候着,身边姑娘不重样。
平时跟在二陈身边谨小慎微,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是极尽潇洒之能事,纵情声色犬马。
贺断鸿再不待见邓炳涛,巡查组该有的经费也是一分不少的拨下来。
公款潇洒,只点头牌。
然而现在这一切都不香了。
得知邓炳涛抓住红党立功,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何令云归属于警察系统,担任警署总长的唐纵出身军统,向来跟中统不对付,其背后的靠山何应钦也跟二陈尿不到一个壶里。
因此齐品中怎么也没想到,邓炳涛能在何令云那边捞到功劳。
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尽管不怎么出门,但邓炳涛的行踪他全都一清二楚。
从到津门站打秋风,再到去警局碰运气,也都是他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毕竟只不过是一个没用的红党叛徒,但凡有一丁点价值,津门站也不会把人交给邓炳涛。
双方之间的过节摆在这,津门站不给邓炳涛添堵就不错了,怎么也不可能上赶着帮忙。
可除了这个红党叛徒,邓炳涛手里也没什么牌可打。
要知道,红党可是一个赛一个的精。
当初徐恩曾几乎要把红党特科一网打尽,结果还是出了岔子。
最终鸡飞蛋打,功亏一篑。
尽管这里面有巧合的成分,但也能说明很多问题。
贺断鸿执掌津门统调室多年,颗粒无收,邓炳涛初来乍到就捞到大鱼,简直是痴人说梦。
贺断鸿再怎么无能,也不至于如此废物点心。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闻言,下属面露无奈之色。
“邓炳涛独自进了何令云办公室,里面到底说的什么,下面人也不知道,”
“后来何令云开始召集人手,似乎是准备晚上行动,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取消了,”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什么,赶忙补充道:“对了,听说袁飞那边好像抓到一个给红党叛徒下毒的。”
听到这话,齐品中猛然精神一震。
“人抓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