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也是，邓炳涛虽然也干过这种事，但人家本身就是从军统跳反出来的，而且威胁有限，轻易就能摆平。
相对而言，二毛出身保密局，大家关上门都是一家人，尽管彼此间没什么情分，反而还有点旧怨，但总归是名义上的同僚。
然而名义上的一家人，下起手比外人还要更狠三分，刀刀都往死穴上扎。
倘若潘云蛟的义和会真的被一锅端掉，届时人证物证俱在，马奎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如此庞大的走私生意网络大白于天下，作为发起人和联络中枢的马奎，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就算建丰也不得暂避锋芒，甚至于直接舍弃掉这个潜邸之臣。
可以这么说，毛万里就是奔着扳倒马奎来的。
一旦取代马奎彻底掌握走私生意，必定会将这个把柄抛出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何况对方本来也没打算让马奎全身而退。
第413章 看不见的刀
这么个搞法，基本上就是彻底撕破脸，奔着不死不休去了。
现在不敌才慌忙投降认输，马奎如何肯依。
是以吴敬中很能理解对方的感受。
但话又说回来，凡事总有例外。
当下，吴敬中起身泡了杯热茶，走到马奎身旁递了过去，而后不紧不慢地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听我这个当老大哥的说几句吧。”
马奎刚接过杯子，还没来得及往嘴边送，忽然听到自己已经晋级成小老弟，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您说，我听着呢。”
“毛人凤行为乖张，这事干得也是相当过份，换做是我当年的脾气，不说连夜杀到金陵，起码也得剁了毛万里出口恶气，”
吴敬中双目微微眯起，满脸唏嘘地说道：“再年轻二十岁，我真会这么干，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谁也不比谁多条命，挨一梭子都得死，”
“但话又说回来，光脚不怕穿鞋的，那是无牵无挂的光棍搞法，现在咱们有家有业，犯不着跟毛人凤这种小人死磕，就算赢了，也是赔本的买卖，”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马奎微微颔首。
吴敬中的意思，他自然是清楚的。
毛万里之流不足为惧，在津门地界，老吴也能悄无声息解决掉对方。
还是那句话。
毛万里和毛人凤哥俩绑一块，也比不上走私生意来的重要。
“这事就这么算了？”
马奎皱了皱眉，语气中仍有些许犹豫：“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毛人凤什么德性，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万一哪天卷土重来，岂不是放虎归山？”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对毛万里动了杀心。
毛人凤是保密局副局长，在总统府那位跟前也是能说得上话的，真要把他宰了，就彻底没完没了了。
但只是解决掉毛万里，小惩大诫，马奎自认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毕竟对方可是奔着弄死自己来的。
闻言，吴敬中笑着摆了摆手：“放心，今天早上，郑局长已经亲自打来电话，跟我通了气，”
“这件事到此为止，互不追究，真要闹大了，就不好收场了，”
“现在党通局那边盯得紧，拿毛万里换季伟民，这生意稳赚不赔。”
怪不得老吴突然把自己找来，原来是郑介民出面说情了。
保密局一二把手同时找上门，明里暗里流露出服软的意思，除非铁了心不打算在保密局系统内混了，否则多少也得卖点面子。
马奎略微一琢磨，发现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拿住季伟民对于保密局而言，是狠狠打击死对头的绝佳机会。
这个节骨眼上，再爆出保密局内部的派系斗争，以及一系列诸多丑闻，无异于自毁长城。
届时就算把季伟民交上去，在总统府那位看来，也是保密局和党通局之间互相攀咬，效果必定要大打折扣。
拿着一手稳赢的牌面，郑介民自然不希望因为毛万里，导致计划功亏一篑。
而毛人凤则是力保胞弟心切，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选择服软，息事宁人。
沉默半晌，马奎不咸不淡地说道：“两位局长大人联手而来，我还能说什么呢？”
“至于毛万里的狗头，暂且寄存在他脖子上吧，嘿！便宜这狗东西了。”
吴敬中一瞧这不忿的模样，顿时乐了。
这心里还是有气呀。
“这事是他毛人凤做得不地道，除了毛万里的狗头，该宰的尽管宰，”
“我保证，他不敢说一个不字。”
闻言，马奎心下一动，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下一秒。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露出狡黠的笑容。
“最迟今天晚饭前，史密斯杨文泉还有陈长捷，将会一起出现在六国饭店的包房里，当面跟毛站长谈一谈，被扣押的物资问题。”
马奎的语气异常平静，吴敬中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既然不想舍命，那就得舍财。
一个中将，外加一个少将和一个准将，这个阵容配置，可不是仨瓜俩枣能打发得了的。
看来这回毛人凤要大出血了。
吴敬中还在惊讶于马奎的魄力，殊不知这会儿后者也是后悔不迭。
要不是怕赶不及薅羊毛，惊扰了毛万里这头大肥羊，马奎都打算把北平的马汉三请过来了。
马主任可是深谙此道，各种捞钱手段信手拈来。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北平混得如鱼得水，左右逢源。
这厮连戴笠的龙泉宝剑都敢私吞，属于是胆子大的没边。
如果有这位出手，收益至少得翻一番。
想到这里，马奎一脸遗憾地砸吧砸吧嘴。
贪多嚼不烂，万一给人薅急了眼，指不定就翻车了。
算了，就这么着吧。
正要起身之际，马奎忽然想起来，随即转头看向吴敬中。
“站长，有件事我没弄明白？”
“什么事？”
“您为什么就这么肯定，毛人凤最后肯定闹腾不起来？”
如今回溯整个经过，老吴似乎始终就没有把毛万里放在眼里，包括其背后的毛人凤，好像笃定最终会是这种结局。
“很简单，”吴敬中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没能力的时候，你选择忍耐，那是因为你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你有能力让毛万里消失，但你依旧选择忍，那他应该怕你才对。
此话一出，马奎顿时肃然起敬，看向老吴的眼神都变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此前他一直顾忌的也正是这点。
毛人凤这条毒蛇可不是好相与的，万一哪天卷土重来，又是一场麻烦，还不如现在痛打落水狗。
直到老吴直指核心，他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让毛人凤也不得不忌惮的存在。
有刀藏起来不用，远比动不动就把刀掏出来，比比划划的威胁大得多了。
看不见的刀锋，才是最可怕的。
……
……
翌日。
津门机场，毛万里在手下的簇拥下登上舷梯。
在踏入舱门之前，他转过身最后看了眼矗立远方的津门城，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就在昨天下午，驻守津门的海军陆战队指挥官史密斯准将，连同津门警备司令陈长捷、九十四军副军长杨文泉，三人气势汹汹赶到自己下榻的酒店，指名道姓要见他。
第414章 什么？副站长？！
三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在他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各自从口袋里掏出单据，毫不客气地甩了过来。
看完几张单据，毛万里差点没晕过去。
那个美军准将丢过来的是一张提货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义和会受托往西北胡宗南部运送一批军需物资。
现在物资被截留，要求他全额赔付。
至于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人截留，史密斯压根没提，只是一脸玩味地盯着他。
对此，毛万里压根不敢反驳一句，哪怕他连这批物资的毛都没看到。
此前石觉已经在电话里把他喷了个狗血淋头。
警卫营几乎全军覆没，还搭进去个上校，要不是看在五哥的面子上，对方估计能把自己活剥了。
这会儿再把脏活往人家身上推，估计石觉当天就能带人杀到津门来。
而杨文泉和陈长捷就是趁火打劫了，各种物资单据列的很详细，人家已经下了定金，就等义和会那边交货。
现在义和会仓库被拿下，请毛站长把东西还回来。
而这两份单据的里内容，看得毛万里混身直哆嗦，这特么就是把李中堂刨出来，恐怕也不敢签。
那几个仓库里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毛万里一清二楚，真要是照单子上的全额赔付，把自己拆巴拆巴论斤卖了也掏不起。
没办法，他只能联系五哥求援。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双方约定把实际赔付金额定在八点五折。
再低，人家也不肯干了。
于是毛万里只得东拼西凑，砸锅卖铁，又借了一大笔钱。总算是勉强补齐了差价，打发走了几个吸血鬼。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这些所谓的订单大概率压根不存在，甚至很有可能转头就跟马奎分账。
但没办法，现在主动权在人家手里，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动挨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