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这才松了一口气,下意识伸手扶了扶屁股底下的头把交椅。
虽然自己顶替陆桥山,坐在了站长近前的位子,成为名义上的津门站二号人物,但不知怎地,每当面对马奎,他总是下意识生出一种面对上级领导时的紧张心态。
“李队长,有什么事就说吧。”吴敬中语气平淡的说道。
其实他大概能猜出来,无非是有关余则成的事。
自从来到津门站,李涯一直没有放弃过针对余则成的调查,这次又一副特意避开余则成的架势,他稍微一琢磨基本就猜了个大概。
思及此处,吴敬中不由得一阵头大。
这人,怎么这么热衷于搞窝里斗呢?
随即李涯也没卖关子,将事情始末详细道来。
事情并不复杂。
简单来说,翠平的同乡、小地主王占金因为老家土改跑出来,现在在津门城内摆摊卖大饼。
按理说津门城百万人口,卖一辈子饼也未必有机会碰面。
可偏偏就是这么巧,好死不死让翠平给碰上了。
王占金不仅认出了富家太太打扮的翠平,还喊了一嗓子“陈家大丫头”。
同行的梅秀芳被翠平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没怎么放在心上,但这一切却都落在了暗处李涯派去的盯梢眼中。
有关这方面,李涯稍微修饰了一下,没直接挑明自己派人监视翠平,只说是偶遇。
然而在座的都是明白人,谁还能不清楚这里面的猫腻。
什么偶遇,分明是早有图谋。
听罢,吴敬中不禁以手扶额,半晌没说话。
这特么都是哪冒出来的狗屁倒灶的破事,这都能让李涯给翻出来。
瞧着白眼快翻上天的老吴,马奎差点笑出声来。
现在老吴一门心思打包家当,抓紧往港岛转运财产。
就算郑介民身边突然冒出来个红党,把人一刀带走,估摸着老吴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要换做是自己手底下出了红党,那事就闹大了。
领导不力。
督察不严。
随便几顶大帽子扣下来,不说直接一撸到底,先给个处分,再以彻查红党的名义派人来调查一下。
有些事分分钟就得露底,被查个底掉。
这年头,哪个经得住查?
只要想查,保准一查一个准。
大家屁股都不干净,谁也别说谁。
第447章 蠢得挂相的女人
估计是之前收拾陆桥山的套路玩上了瘾,现在李涯跃跃欲试,准备故技重施,妄图以此为凭,拿余则成开刀。
说实话,这一招实在并不算高明。
陆桥山之所以痛快认了,一是录音材料是实打实的,虽然经过拼接剪辑处理,但的确是自己的原声,这一点无可辩驳。
二来有郑介民撑腰,不管怎么处理都罪不至死,未来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更重要的是,陆桥山真的在钱思明事件里做了手脚,至于最终结果翻车,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总之做贼心虚之下,只想抓紧把事情了结,免得再牵扯出更多的烂账。
而老吴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结结实实拉了回偏架。
估摸着老吴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体会到了此举的副作用。
余则成不仅是老吴曾经的学生,而且还是心腹下属,并深度参与走私生意。
人一旦坐上审讯椅,大刑之下会说出来什么,那可就不好说了。
“余则成是戴老板亲自颁发过云麾勋章的,就连委座也对其赞赏有加,”
吴敬中蹙起眉头,语气中透出一股难以置信:“说他是红党,李队长,这有点太匪夷所思了吧?”
听话听音,吴敬中已经搬出戴笠和委座,明白人都能瞧出来用意。
然而李涯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咬住不肯松口,一定要追查到底。
心心念的结果就在眼前,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他怎么可能轻易罢手。
“站长,那个小地主是余主任太太的同乡,熟悉了解她们姐妹的底细,我看应该不会有错,”
李涯正色道:“是真是假,把当事人带过来当堂对质,真的假不了,假的它也真不了,到时自然一清二楚。”
吴敬中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我看未必吧,地主和农民的烂账,委员长都掰扯不清,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再说,翠平那个蠢得挂相的女人,怎么可能是红党。”
此话一出,李涯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马奎“噗呲”一下,没绷住乐出了声。
不得不说,翠平的本色出演,的确是最好的保护色。
谁也不会对这么个大大咧咧的乡下妇女起疑心。
除了李涯。
不过他那也是恨屋及乌。
瞅着余则成不顺眼,连带着看翠平也哪哪都是破绽,觉得对方的粗鲁都是刻意演出来的。
其实完全多心了。
除了腰里没别把盒子炮,翠平的做派跟在山里打游击那阵,应该没太大区别。
惟一的区别,大概是现在穿着旗袍,不怎么方便骑马了。
当下,李涯面色异常难看。
吴敬中的态度有些出乎他的预料,看架势似乎是要力保余则成。
这下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不同于此前收拾陆桥山,如今他手头除了个小地主王占金,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佐证。
到时余则成大可推诿不认,反正地主和农民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星半点,随便扯点理由就糊弄过去了,
这也是他先关上门跟两人通气的原因,毕竟就连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没底。
场面一时僵持下来。
吴敬中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里也在盘算着。
其实到目前为止,他也并非是百分百信任余则成,对方身上的一些疑点,一直没有彻底消除。
那个叫左蓝的女红党,此前曾与余则成有过一段恋情,却突然出现在谈判代表团里。
尽管余则成表现得很正常,但没过多久,沈砚舟安插在商券会馆的人员名单就落到了红党手里,随即被公之于众,引得舆论一片哗然。
他和沈砚舟打过交道,此人也算精干,不是那种不学无术下来镀金的公子哥,本身也颇有手段。
红党能猜到保密局在驻地安装窃听器并不稀奇,但能搞到如此精确的人员名单,这事怎么看怎么可疑。
他琢磨着,这大概率是津门站上层的手笔。
余则成身上疑点被进一步放大。
其实在下定决心要人之前,吴敬中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派人秘密调查过余则成的底细。
当时正值抗战刚刚胜利,余则成因为金陵锄奸的功劳,进入上层的视线,又有委座亲口夸赞,相当于无形中镀了一层金身。
至于已经被灭口的吕宗方,尽管毛人凤声称对方是红党,但吴敬中其实对这个借口是不怎么相信的。
上层那些见不得光的蝇营狗苟,他心里门儿清,吕宗方之前还是毛人凤的心腹,转眼间又被打成红党,估摸着这里面还有其他门道。
这就跟李海丰在抗战胜利前夕,选择叛逃投靠日本人是一个道理。
作为当时军统的电讯处长,李海丰不可能不清楚时局走向。
当时日本人颓势尽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日本人完蛋是迟早的事,可李海丰偏偏就选择了叛逃,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吴敬中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有什么要命的事,让李海丰在百般权衡之下,宁愿投靠日本人都不敢再留在军统。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吕宗方,此人究竟是不是红党,还不都是毛人凤一张嘴的事。
只要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又有委座戴笠背书,余则成的身份就稳如泰山。
当时自己奉命重建津门站,哪哪都缺人,余则成这个曾经的学生,颇有能力且位居校官之列,自然是不二之选。
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把位置占住,自己手底下就得被上面塞过来的人给填满了,他必须尽快安插一个合适的心腹。
于是余主任走马上任。
后来余则成的表现也堪称得力,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从穆连城开始,一直任劳任怨给自己捞钱,后来又跟马奎联手负责走私生意,一直干到现在。
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除非李涯能拿出来确凿证据,否则他是肯定不愿意自毁长城,搞掉自己麾下的得力干将。
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地主,仅凭三言两语指责余则成是红党,这个李涯着实有些不太知趣。
但吴敬中也清楚,李涯就是个认死理的刺头。
就算这次自己能按住他,也难保其不会再背后动手脚。
第448章 多话的代价
与其放任李涯在背后偷偷作妖,还不如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一次性解决问题,顺便也能堵住对方的嘴。
想到这里,吴敬中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
“李队长作为情报处长兼行动队长,尽心尽责事必躬亲,这份认真负责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但还是那句话,团体及家庭,同志即手足,这也是戴老板生前对我们的殷切期盼,”
“陆桥山私通红党,那是他咎由自取,余则成是中校机要室主任,说他是红党,要注意影响,”
“别忘了,余主任可是委座亲口嘉奖的锄奸英雄,有功之臣。”
闻言,李涯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动余则成需要付出代价,安安稳稳捞钱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心底里的执念,让他始终放不下。
他可以跟马奎暗通款曲做走私生意,对林鞠圣倒卖军需睁只眼闭只眼,但潜伏暴露的事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
上面花费巨大代价,自己隐姓埋名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潜伏到延城的二保小担任自然课老师,总部也对自己寄与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