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两支敌人的巡逻队，都被提前发现并绕开。还遇到了几个掉队的晋绥军伤兵，也没惊动。
凌晨四点多，他们终于摸到了老虎梁战场边缘。
这里是一片相对低矮的山坡，距离主战场约有两三里，但仍能感受到战争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炮弹爆炸的闪光不时照亮天际，映出前方山岭上狰狞的剪影。
机枪的哒哒声、步枪的砰砰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士兵的呐喊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周志远趴在一处灌木丛后，用望远镜观察着。
主战场在对面更高的山梁上，隐约能看到战壕的轮廓和来回跑动的人影，分不清敌我。
但他能看到，靠近自己这一侧的半山腰和山脚下，有大量红色的光点标识，那是正在集结或休整的晋绥军部队，数量惊人。
而山梁顶上，蓝色光点和红色光点交错混杂，正在进行残酷的拉锯战。代表晋西支队的蓝点数量明显少于红点，而且有些在缓慢地向后移动，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支队长，那边有交火声，但好像不是主阵地，像小股部队在纠缠。”一个侦察兵低声说，指着左前方。
周志远调转望远镜，看到大约一里外的一个小山包附近，有零星的枪火闪烁，范围不大，但很激烈。
他仔细观察脑海地图，发现那个小山包附近，有一小簇蓝色光点正被数量较多的红色光点包围着，但蓝色光点很顽强，死死钉在那里。
“可能是晋西支队的警戒哨或者被打散的小部队。”周志远判断，“过去看看，小心点。”
七个人利用地形和夜色掩护，悄悄向那个小山包摸去。
离得近了，枪声和喊杀声清晰起来。
“守住！别让龟孙们上来！”
“手榴弹！快扔！”
“机枪没子弹了！上刺刀！”
喊声是浓重的山西口音。
周志远心中一振，是晋西支队的同志！
他们潜伏到离交火点不到一百米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只见三十几个穿着灰色、黑色、蓝色等杂色衣服的八路军战士，据守着小山包上一个简陋的环形工事，正拼死抵抗着至少一个连的晋绥军的进攻。
晋绥军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军装，在军官督促下，正分两路向上冲锋，一边冲一边开枪。
八路军战士则用稀疏的步枪和手榴弹还击，显然弹药已经快打光了，但无人后退，战斗异常惨烈，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必须救他们！”周志远瞬间做出决定。这不仅是战友，更可能是与晋西支队主力取得联系的关键。
他迅速观察地形。敌人分两路仰攻，注意力都在山包上。他们后方几十米处，有一片乱石和灌木丛，是绝佳的突袭位置。
“老张，小赵，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用步枪精准射击，打敌人的指挥官和机枪手，吸引火力。”
“其他人，跟我来，从侧面绕过去，捅他们屁股！”
周志远拔出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两个侦察兵留下，趴在石头后，端起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开始瞄准。
周志远带着另外四人，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的掩护，从侧翼悄无声息地快速迂回。
敌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山包上的战斗吸引，根本没想到侧面会杀出一支奇兵。
当周志远五人运动到那片乱石堆后，距离正在组织下一波冲锋的敌人后卫只有三十多米时，他果断开火。
“打！”
周志远率先开枪，一个正挥舞手枪吆喝的晋绥军排长应声倒地。
“砰砰砰！”
其他四人也同时开火，两个晋绥军机枪手和几个正在给步枪装弹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
“后面！后面也有八路！”敌群顿时大乱。
与此同时，留在石头后的两个侦察兵的步枪也响了，“啪！啪！”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晋绥军班长脑袋开花。
突如其来的背后打击彻底打乱了敌人的进攻节奏。
山包上的晋西支队战士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到敌人后面乱了起来，顿时士气大振。
“援兵！我们的援兵来了！”一个嘶哑但充满激动的声音喊道，“同志们！杀啊！”
剩下的战士端起刺刀，跃出工事，悍不畏死地向下反冲锋！
两面夹击之下，这个晋绥军连队迅速崩溃了。
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和伤员，剩下的几十个人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去。
周志远没有追击，他带着人迅速冲向山包。
“别开枪！是自己人！我们是八路军太岳军区独立支队的！”周志远一边跑一边喊。
山包上的战士们警惕地用枪指着他们，直到看清周志远等人身上确实穿着八路军军装（尽管外面套着伪装），才稍稍放松。
“你们……真是独立支队的？”一个满脸硝烟、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干部模样的人上前，声音嘶哑地问，眼神里充满警惕和难以置信。
“是！我是支队长周志远！”周志远掏出一张盖着独立支队印章的简易证件递过去，“你们是晋西支队的同志吗？陈支队长在哪？”
那干部接过证件，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周志远，突然眼圈一红，一把抓住周志远的手，用力摇晃：“周支队长！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晋西支队二团三营七连连长，王闻笛！我们……我们快顶不住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陈支队长在后面山梁的主阵地上！敌人从昨天下午开始，就集中炮火猛攻，兄弟们伤亡太大了！子弹也快打光了！我们七连奉命在这里坚守侧翼，拖住敌人一个连，已经打退了他们三次冲锋，就剩这三十几个弟兄了……”
周志远用力握了握王闻笛的手：“王连长，你们是好样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带我去见陈支队长！我们有重要情况！”
“好！好！”王闻笛抹了把脸，转身对幸存的战士们喊道，“三排长，你带人收拾一下，能用的武器弹药都带上，照顾伤员，跟我们一起撤！快！”
三排长应了一声，带着还能动的战士们迅速收集敌人丢下的枪支弹药，搀扶起伤员。
周志远让自己的两个侦察兵帮忙背重伤员。
一行人不再停留，在王闻笛带领下，沿着一条隐蔽的交通壕，快速向主阵地后方转移。
一路上，周志远看到的是惨烈的景象。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山坡上遍布弹坑，烧焦的树干还在冒烟，战壕多处坍塌，牺牲战士的遗体被匆匆掩盖在浮土下，露出的手臂或脚上还穿着破旧的草鞋。
伤兵太多，简陋的包扎所里躺满了人，呻吟声不断。医药物资显然严重不足，有的伤员只能撕下衣服简单勒住伤口。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极度的疲惫。
王闻笛一边走，一边低声告诉周志远情况：“我们从隰县外围一直退到这里，打了五天五夜了。梁培璜的王八蛋们仗着人多炮多，不要命地冲。
我们团……哦不，整个支队，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弹药……特别是炮弹和手榴弹，早就见底了。不少同志是拿着石头和敌人拼刺刀牺牲的……”
周志远默默听着。
这些顽强的战士，在如此绝境下依然死战不退，他们需要支援，需要希望！
终于，他们来到了主阵地后方一个相对隐蔽的山洞里。这里应该是晋西支队的临时指挥部。
山洞里烟雾缭绕，一盏马灯放在简易的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光线昏暗。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围着桌子，一个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听到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猛地转过身，他腰间挎着驳壳枪，左臂缠着绷带。
“王闻笛？你回来了？侧翼……”他看到王闻笛身后的周志远等人，话音戛然而止。
“报告陈支队长！这位是第三军分区的周志远同志！他们从南边打过来了！”王闻笛激动地报告。
“独立支队？周志远？”晋西支队支队长陈士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大步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周志远的手，用力摇晃：“周支队长！真的是你们！太好了！太好了！”
第440章 决战的时刻，就要到了！
周志远的手被陈士安紧紧握住，他能感受到对方手掌的粗糙和用力。
陈士安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硝烟都诉说着这几天的苦战。
“陈支队长，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周志远没时间客套，开门见山，“我们独立支队在黄土、义泉打垮了陈长捷南路军主力，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随后一路北上。
昨天晚上，我们端了梁培璜设在水头镇的补给站，今天下午又在野鸡岭伏击了他们一个增援团，现在梁培璜的后院已经乱了。”
山洞里的几个晋西支队干部听到这话，疲惫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光。
“太好了！太好了！”陈士安激动得连说了几个好，随即又急问道，“你们有多少人？现在什么位置？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我们有八千多人，装备齐全，士气正旺。主力现在在豹子沟休整，一部在水头镇方向袭扰牵制，一部在向陈家坳和三岔口方向运动侦察。”
周志远语速很快，“我来，是想确认你们的情况，并约好总攻信号和配合方式。我们不能各自为战，要一锤子把梁培璜砸趴下！”
一个戴着眼镜、年纪稍长的干部，应该是政委，急忙走到简陋地图前，用手指着说：“周支队长，我们目前主阵地集中在老虎梁正面的三道山梁上，三团伤亡最大，只剩不足两个营的建制，一团和二团情况稍好，但弹药储备已经见底。”
敌人七十二师主力和三十三军一个旅从正面猛攻，东侧还有一个团在迂回骚扰，压力非常大。我们现在全靠战士们用命在填战线，再没有援兵和补给，最迟明天中午，防线就可能被突破。”
陈士安用力一拍桌子：“别说丧气话！周支队长他们不是来了吗！老周，你说，怎么打？我们都听你的！”
周志远也走到地图前，接过旁边递来的铅笔，在粗糙的地图上划了几条线：“我的计划是这样。
你们晋西支队，今晚连夜调整部署，抽调还能机动的兵力，组成一到两个突击队，集中在老虎梁西侧这片区域隐蔽待命，做好反突击准备。”
他指向老虎梁与三岔口之间的一片丘陵地带：“明天拂晓前，我会调动部队，在敌人从东线回援三岔口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打掉至少他一个团，最大限度地调动和消耗梁培璜的预备队。
同时，我派出的袭扰队会加大对陈家坳指挥部的压力，让他首尾难顾。”
他抬头看向陈士安和政委：“我需要你们，在我们于三岔口打响的同时，或者最迟在敌人因为三岔口遇袭出现动摇时，从老虎梁正面发动一次强有力的、哪怕是有限的战术反击！
目标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彻底打乱敌人在老虎梁的攻击节奏，让他们误判我们援军已到，从而产生恐慌和混乱！”
陈士安和政委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和一丝担忧。
陈士安咬了咬牙：“反击可以组织！我们把支队最后的家底，警卫连、还能拼刺刀的轻伤员都算上，凑个加强营没问题！但是……弹药……”
周志远毫不犹豫：“我们已经缴获了一些敌人的武器弹药。王连长，让你的人把搜集的枪支弹药都留给陈支队长。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是出发前楚云舟塞给他的，“这是我们独立支队带来的迫击炮和缴获山炮的炮弹型号及预计弹着点标识。
明天反击时，我们会在约定时间，向老虎梁正面敌人集结区域进行十分钟的火力急袭。你们看准炮火延伸的信号，就立刻发起冲锋！炮声就是总攻的信号！”
“有炮火支援？那太好了！”陈士安搓着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狠劲的笑容，“梁培璜这几天用炮把老子炸惨了，明天也让这龟孙尝尝挨炸的滋味！”
周志远点头：“我的计划最终目标是，等你们反击吸引敌人注意力，三岔口伏击战得手，再加上我们对陈家坳的袭扰，迫使梁培璜做出错误判断，要么从老虎梁抽兵回援，要么收缩防守。
只要他阵脚一乱，我们八路军的主力——我估计最迟明天下午也能赶到——就可以趁势发动总攻，一举击溃梁培璜北路军！”
“八路军主力？”陈士安这次是真的惊喜交加了，“你是说……总部派的援军？”
“对！”周志远肯定地说，“我们在南边打了大胜仗，北线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总部不可能坐视。
我已经派人南返联络，并沿途留下了标记。算时间，大部队最迟明天黄昏前应该能赶到老虎梁外围。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的行动和明天早上的配合反击至关重要，是为大部队总攻扫清障碍、创造战机的关键！”
“干了！”陈士安一拳砸在地图上，“老周，你们在外面拼命，我们晋西支队就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一定把梁培璜的主力钉死在老虎梁！
明天早上，炮声一响，我们全线反击！”
“好！”周志远也感到一股热血上涌，“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明天拂晓前，注意天空中的三发红色信号弹，那是我部对老虎梁敌人后方进行袭扰的信号，为你们反击创造机会。
炮火准备之后，看我们冲锋号的方向，那就是总攻的矛头所在！”
“明白！”陈士安和几个干部齐声应道。
周志远看了一眼山洞外依旧闪着火光的天空：“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返回豹子沟布置。陈支队长，政委，保重！明天见！”
“保重！周支队长！”陈士安再次紧紧握住周志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