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昌会看着自己的两个师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好。记住,我们守的不只是一个隘口,是中条山二十万弟兄的身后。
封门口如果被突破,鬼子就可以长驱直入,和北线、西线的鬼子汇合,中条山就被合围了。到时候,谁也跑不出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各师今晚连夜进入阵地,加固工事,检查弹药。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完成一切战斗准备。谁敢擅自从阵地上撤退,军法从事。”
各师长和参谋长齐声应了,转身离开临时会议室,各自赶回部队去布置。
当天夜里,第九军的新编第二十四师主力、第五十四师张团和第四十七师的部队,在王屋镇以北的封门口隘口一线展开了防御部署。
新编第二十四师是一个新编师,兵员大部分是山西本地招的新兵,训练不足,装备也差,但人数还有四千多,是封门口防线的主力。
师长刘漫生带着参谋们连夜上了隘口左侧的高地,察看地形和阵地位置。
高地上全是石头,土层薄得刨几镐就见了岩底。
刘漫生用手电筒照着脚下,手电筒的光柱在石头上晃来晃去。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里混着碎石和草根,根本挖不出像样的战壕。
他站起来,对一个团长吩咐道。
“土层太浅,挖不下去。用石头垒掩体,垒双层,中间填土。今晚必须把主阵地上的机枪掩体全部垒好。”
那个团长姓马,山东人,个子很高,说话嗓门大。
“师长,石头好找,可我们手里的工具不够。好多兵只有铁锹,没有十字镐,石头上的大块石板撬不动。”
刘漫生把大衣脱了扔在地上,撸起袖子。
“用刺刀撬,用手扒。没有趁手家伙,石头缝里的土也得刨出来填掩体。天亮之前不做完,明天鬼子的飞机来了,弟兄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马团长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催工。
封门口隘口的夜晚很不平静。
山上到处是叮叮当当砸石头的声音和士兵们互相招呼的喊声。
有人扛着石头踩着碎石从坡上滑倒了,疼得直骂娘。有人用刺刀撬松了石板的一个角,喊旁边的同伴搭把手一起抬。
士兵们的军装上全是汗水和泥巴,手磨破了皮,用破布条缠一缠继续干。
到后半夜,隘口两侧高地上的简易掩体基本成型了。
机枪阵地用大石块垒了双层,外面覆了一层砂土,看着结实了不少。
步兵的单兵掩体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在遭到炮击时趴下去躲一躲。
刘漫生挨个检查了各个排的掩体,每到一处就问三个问题。
弹药还够不够,工事顶不顶得住炮弹,伤员往哪里送。
马团长一直跟在他后面,拿着本子记录问题。
检查到右翼阵地的时候,一个满脸泥汗的排长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枪托裂开的中正式步枪,直接跟刘漫生说。
“师长,我这排的枪,有七八支护木都松了,枪机拉起来费劲,打几发子弹弹仓就卡。能不能换几支?”
刘漫生接过枪拉了一下枪机。
他把枪还回去,对马团长吩咐道。
“天亮之前,让军械员把全师能用的枪筛一遍,护木松了的用铁丝绑紧,枪机涩的上枪油。
实在不能用的集中起来,把零件拆了拼。保证每个兵手里有枪,枪里有子弹。”
他又看了看那个排长身后的兵。
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刘漫生拍了拍排长的肩膀说道。
“等鬼子靠近了再打。等他们到了三十米以内,手榴弹招呼,刺刀上,不怕打不退他们。”
那个排长咧嘴笑了一下。
“师长,你放心。我们排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
刘漫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检查。
天亮之前,封门口隘口的防御部署基本完成了。
新编第二十四师的主力摆在隘口左侧的几个高地上,第五十四师张团摆在隘口右侧的正面上,第四十七师的部队布置在隘口后方的预备阵地上,作为预备队。
部队进入阵地之后,裴昌会又通过电话问了一遍各阵地的准备情况。
大战一触即发。
第480章 战士百战死,将军亦不归(上)
刘漫生在电话里回了一句。
“军座,守得住守不住我不敢打包票,但死之前我保证我的人都在阵地上。”
裴昌会那边沉默了三四秒钟,然后说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在封门口防线连夜布防的同时,中路日军攻陷了垣曲县城。
垣曲位于中条山的腹地,是连通中条山东部和西部的一个关键节点。
五月八日晚上,日军第四十一师团的一个联队突破了国军在垣曲外围的防御阵地,打进了县城。
城里的守军是国军第十七军的一个团,和日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但日军兵力占优,火力更强,巷战打到半夜,守军伤亡殆尽,团长杜春林率残部突围时被日军机枪扫中阵亡。
垣曲陷落之后,日军没有在城里多停留,立刻分兵西进,直扑邵原方向。
邵原位于垣曲以西,黄河北岸,是国军河防阵地的关键节点。
日军中路部队的意图很明确,占领邵原之后,继续向西推进,和东线从封门口方向冲过来的日军汇合,在济源以西的山区将第九军主力合围。
五月九日上午,东线日军第三十五师团的主力开始向封门口发起攻击。
天亮之后,日军的侦察机先进了隘口上空,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山头转了一圈。
飞机飞过去不到二十分钟,日军的炮兵就开火了。
第一轮炮弹从东边的山梁后面飞过来,准确地砸在隘口左侧高地的阵地上。
炮弹炸起的石头和泥土飞起来十几米高,几个刚垒好的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碎石和断木混着人体的残肢飞散开。
刘漫生趴在主阵地后面的一个天然石坎下面,用望远镜看着炮弹落点,满脸都是忿怒和焦躁。
日军的炮火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至少有二十几门七五山炮和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在同时轰击封门口防线。
炮击停止之后,日军步兵开始冲锋。
第一批冲上来的大约有两个中队的兵力,分成多个小组,利用隘口前面的乱石堆和沟壑交替掩护向隘口接近。
鬼子士兵的动作很敏捷,三个人一组,两个人前进时第三个人在后方用轻机枪或步枪提供掩护火力,交替跳跃,迅速缩短距离。
“别急着开火!放近了再打!”
马团长压低声音,通过传令兵一个接一个传下去。
阵地上的国军士兵把步枪架在石垒掩体的射击孔上,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下面越来越近的土黄色人影。
鬼子的冲锋部队在冲到距离隘口不到两百米的距离时,突然全部趴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日军后方的掷弹筒和迫击炮开始了第二轮急速射击。
几十发炮弹密集地砸在隘口正面的阵地上,爆炸的火光在晨光里闪烁。
这一轮炮击时间很短,但很精准。
国军阵地上的几个前沿火力点被打掉了。
趁着炮弹爆炸的硝烟还没散,趴在地上的鬼子一齐跃起,嚎叫着冲了上来。
“打!”
马团长一声怒吼,端着驳壳枪从掩体后面站起来,率先开火。
阵地上的轻重机枪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马克沁重机枪沉闷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成排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应声倒地。
捷克式轻机枪的声音清脆短促,打几发就得换个弹匣,但换弹匣的速度很快,手熟的射手十秒不到就能换完重新开火。
步兵们把中正式步枪的枪栓拉得咔嚓响,瞄准了就扣扳机,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弹壳蹦出来掉在石头上叮当响。
手榴弹也扔了下去,打着旋落进鬼子群里,炸开时掀翻了两个鬼子兵。
日军的攻击波被打退了一次。
但不到半个小时,第二次攻击又上来了,这次兵力更多,至少有一个大队的规模。
鬼子把九二式步兵炮抬到了距离隘口不到一公里的位置,直接平射,炮弹打在高地的石壁上,炸碎了的石片四处飞溅。
好几个国军士兵被石片割伤了脸和脖子。
战斗从上午一直持续到黄昏,日军连续发起了六次冲锋,没有一次能突破隘口。
但国军的伤亡在持续增加。
新编第二十四师的阵地上,已经倒下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战士。
阵地上到处都是血迹和弹孔,卫生兵拖着担架在掩体之间爬来爬去拖伤员。
但重伤员根本送不下去,只能放在阵地后方的石洞里,让卫生兵简单包扎止血,能不能活全靠命。
刘漫生自己也挂了彩,一块炮弹皮划破了他的左小臂,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流,他只是撕了块布条缠了两圈,又继续指挥。
打到下午四点的时候,马团长从前沿阵地上爬回来报告。
“师长,二营那边的机枪只剩两挺能打的了。弹药也不多了,每个兵平均不到十发子弹。再这么打下去,明天就没了。”
刘漫生咬着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从石坎后面探出头,用望远镜看隘口下面的情况。
鬼子正在重新集结,看样子准备发起第七次冲锋。
而且这次冲锋的规模比前面六次都大,他数了数,至少有四五百个鬼子在隘口前面的沟壑里运动。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马团长交代。
“把预备队拉上来,四十七师的人也该顶上了。子弹省着用,鬼子靠近了用手榴弹招呼。我让军械员把阵地上还能捡的子弹都捡了,有多少算多少。”
马团长应了一声,猫腰跑下去传达命令。
这时,裴昌会从王屋镇指挥部打来电话。
刘漫生接过电话,听到裴昌会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