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的摩擦声和金属搭扣的轻响取代了言语。
没人顾得上那皮子上的血污和泥点子,现在这身皮就是最好的伪装。
周志远套上了一件沾着大片暗褐污渍的日军少尉军装,尺寸有些紧,绷着他结实的手臂肌肉。
他抬手将那顶嵌着黄色五角星的军帽歪斜地扣在头上,特意压低了帽檐,遮住一部分过于锐利的眼神。
魏大勇最醒目,黑塔似的身躯硬塞进一件略显局促的军曹行头,纽扣绷得要炸开,脸上被他自己胡乱抹了两把灰土煤屑,更显狰狞粗犷。
他抓起一柄染血的日军尉官指挥刀挂在腰间,顺手还捋下来一把南部手枪揣进怀里,瓮声瓮气地低吼:“像不像?俺再呲个牙?小八嘎....”
作势就要咧嘴。
“闭嘴!平时让你多学学日语,就会偷懒!现在给我挺胸收腹装哑巴!”周志远低声斥道。
他目光一扫,一个手脚麻利但略显紧张的战士慌忙中把绑腿打散了,布条松垮地拖在脚踝。
周志远眼角一动,没作声。
这破绽先放着,留着钓大鱼!
“散开点!别他妈扎堆!走得像巡逻!”周志远一挥手,三十几个“鬼子”立刻分成几个松散的三人组,歪挎着步枪,踢着沉重的翻毛皮鞋,踏上了蜿蜒的冻土路。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故意在寂静的清晨踏出不小的动静。
方向正冲着山坳口。
那边,那支阴气森森的“送葬队伍”正慢慢挪近,刺耳的唢呐呜呜咽咽,听着就丧气,撒出的纸钱被山风吹得像没头苍蝇乱卷。
拐过一个积着残雪的乱石坡,两支队伍在狭窄的弯道口猛地撞了个对面!
李鬼和李逵狭路相逢!
唢呐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陡然拔高了几个调,显得慌乱而刺耳。
抬棺的青壮汉子们动作瞬间僵住,眼神如同受惊的兔子,齐刷刷射向路中央这群全副武装的“太君”。
他们实在没想到在这个位置,遇到了‘自己人!’
明明已经和相关人等打过招呼,这条路线,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巡逻部队出现!
负责传递信息的那个八嘎雅鹿,该死!
抬棺材的木杠被下意识地攥紧,没人敢动弹。
伪装的送葬者们几乎同时绷紧了脊背,那点刻意的悲哀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植骨髓的警惕和尴尬.....
表明身份,还是不表明身份....
“八嘎!”周志远模仿着记忆中鬼子军官的腔调,带着一股子骄横与不耐烦,用日语厉声喝道,同时上前一步,手指凌厉地指向自己队伍后方那个战士松垮垮拖在地上的绑腿布,“你滴!我滴怎么教育的你们?军容不整!死啦死啦滴!”
他作势要去抽腰间的指挥刀,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扫过对面整个队伍,尤其是队伍中间一个穿着黑色绸面袄、脸色阴沉的中年汉子。
那人看似披麻戴孝,但腰杆笔直,眼神在帽檐下闪烁不定。
这一喝斥,大部分“送葬者”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出现的日军小队的内部小冲突吸引了。
就在这瞬间,中间那口厚重的黑漆棺材猛地一颠簸,里面似乎有重物滑动,发出“哗啦”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在此刻,清晰得不像话!
“嗯?!”周志远像是一头发现了猎物破绽的豹子,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锐利的目光瞬间钉死在那口棺材上!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更浓重的恶意和怀疑:“棺材!什么的东西?打开检查!”
他用日语咆哮着,同时右手状似无意地抬到了胸前,那是预备射击的姿势。
周围的“鬼子兵”哗啦一阵拉枪栓的声响,虽然乱糟糟,却带着压迫感,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对准了抬棺的汉子。
整个送葬队伍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那个中年汉子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就要往腰后摸。
抬棺的青壮们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双手猛地加力按住杠子,试图稳住那口该死的棺材。
“太......太君......”那穿黑袄的中年人硬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上前一步,弓着腰,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但竭力模仿日本腔的蹩脚汉语说道,“里面......死人的干活......惊扰祖宗......”
就在他话说到“死人的”、身体因弯腰而略微向前的刹那!
周志远眼中精光爆射!
“死你娘!给老子打!”
周志远那声暴喝像炸雷般撕裂了虚伪的寂静!
他闪电般抽枪、抬臂、扣动扳机!
三个动作快得拉出残影!
“砰!砰!砰!”
驳壳枪枪口喷出的橘色火焰几乎怼上了黑衣中年人的眉心!
那点僵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混合着惊愕与恐惧,整个人被强大的冲击力掀得向后飞去。
枪声就是命令!
“操他妈的!杀!”魏大勇的吼声比手榴弹爆炸还凶悍!
伪装剥落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炮弹般冲出。
对面一个刚抬起枪口的便衣特工只觉得一股夹杂着汗臭和血腥味的狂风扑面而来,紧接着脖子一凉!
那把缴获的尉官刀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血箭飙起三尺!
魏大勇毫不停顿,将喷血的尸体往身前一挡,另一手从怀里摸出的南部手枪“砰砰砰”连续点射,打得抬棺汉子堆里血花四溅!
“给老子打!一个也别放跑!”曹大嘴的粗嗓门在队伍左侧响起。
他人没冲,双手舞动如飞,几颗手榴弹划着低矮的弧线,精准地砸向“送葬队伍”中后段那几个试图抢占路边石头准备阻击的硬茬子!
轰!轰!轰!
土石混合着血肉残肢猛地抛向空中!
火光和硝烟瞬间吞噬了几个人影,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右边!火力压制!”张阳则像幽灵般滑到队伍右侧的一块大石后,手里的三八大盖沉稳得可怕,砰!
一个向前猛扑的短髭汉子应声而倒。
他身后的警卫战士立刻展开,子弹泼水般射向被爆炸和气浪掀得踉跄的人群。
战斗爆发得快如雷霆!
周志远一方蓄谋已久,又抢占先机。
那些伪装成抬棺匠、撒纸钱、吹唢呐的日军特工和便衣队,根本来不及展开阵型,便被凶猛精确的火力打了个措手不及。
加上魏和尚那头人形凶兽直接撞进人堆里,匆忙从棺材里取出来的三八大盖根本使唤不开,只能用短枪和刺刀肉搏,却哪里是他那把劈柴刀般大砍刀的对手?
一时间,狭窄的山路上血肉横飞,惨叫连连,混乱到了极点!
“让你们班门弄斧!”周志远打光了驳壳枪弹匣里的二十发子弹,至少撩倒了五个。
他飞快地更换上新的弹夹,身体已经疾冲向那口引发事端的黑漆大棺材!
几个抬棺的汉子早已倒在了血泊中,沉重的棺材轰然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枪声和爆炸声逐渐稀疏。
魏大勇拄着满是豁口和血浆的军刀,站在几具尸体中间,像刚杀出地狱的门神,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曹大嘴指挥着几个战士在搜索残余角落和石头缝。
张阳的枪管还在冒烟,他警惕地扫视着唯一还能挣扎蠕动的两个伤兵,眼神示意旁边的战士上去补枪。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种......焦糊的铜臭味?
周志远冲到那口倒地的棺材旁。
棺材落地时裂开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
里面自然......没有尸体!
只有一片刺目的黄澄澄!
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大黄鱼!
足足有上百根!
还有几个粗布口袋散落,口子张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袁大头!
“嗬!我的亲娘!”旁边凑过来的曹大嘴,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金......金子!大洋!我的乖乖!这他妈是送死人上西天的买路钱?”
“呸!小鬼子这丧葬费下得够重啊!”魏大勇也走了过来,黑脸上沾着血珠,咧着白牙嗤笑一声。
“不是丧葬费,”周志远的声音冰冷,他半蹲下去,眼睛死死盯着棺材里的硬通货。
刚才战斗时过于混乱,目标只是歼灭这伙人渣,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之前的异常:
刚才下令开棺检查时,这帮抬棺的汉子为什么死命按着杠子?
为什么怕里面的物件晃出声?
为什么那个穿黑袄的头目见到这么多鬼子兵,腰杆始终那么硬挺?
他脑子飞快转动,猛地伸手,探向那黑袄头目被打死的尸体!
几根粗糙的手指利落地撕开那件质地不错的黑绸面袄内衬!
果然!
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裹的信封被摸了出来,染了点黑红的血渍,但封口完好!
上面印着......一支缠绕着樱花的带血军刀图案!典型的日本特务标记!
刹那间,火漆印已被暴力撕开。
周志远三两下扯开信封,抽出一张薄纸。
上面的字迹是中文,清晰、冷硬,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他的目光在扫过信尾那个被特意强调的部队番号和接收军官签名时,瞳孔骤然紧缩!
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股冰冷的杀气猛地从周身扩散开,比这山间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缓缓站起身,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纸攥碎!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的尸体、散落的纸钱、刺目的黄金和大洋,最后落在那个穿着黑袄的尸体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厉、充满杀机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呵...晋绥军211团三营营长,王友仁!老子就说,怪不得要伪装成送葬的队伍穿越交战区...原来不是‘送葬’,是‘送礼’!这口棺材里装的,是准备送给阎长官麾下的部队,买他娘反水当汉奸的脏钱!”
晋绥军本来在晋东就不多,还出了叛徒。
瞬间就让周志远想到了原著中358团一营的钱伯钧!
这俩怕不是师兄弟?
一丘之貉!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