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营的战士从弹坑和土坎后面跃出来,分成两路冲向豁口。
右侧的机枪还在从另一个角度疯狂扫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中弹扑倒在地,后面的战士立刻趴下找掩蔽,冲锋的势头被压制住了。
马国柱不用命令,自动把炮口转向右侧的机枪阵地,连续打了三发炮弹,把那个阵地连同半堵土墙一起掀上了天。
“机枪没了,冲。”
孙友亮从弹坑里爬起来,挥手让部队继续冲锋。
战士们从地上跃起,踩过还在冒烟的弹坑,一个接一个翻进城墙豁口。
东门这边一撕开豁口,巷战立刻就在东面的大街小巷里全面铺开了。
鬼子一个大队长叫松本,是前不久刚从保定调到涞源来加强防务的,他没想到八路军的攻城火力这么强,东西两面同时都被轰开缺口。
他站在城中心的鼓楼上,手里的望远镜一会儿看西门方向,一会儿看东门方向,额头上全是汗珠,对身后的参谋连声喊叫。
“命令第一中队去堵西门,第二中队去堵东门,快。”
参谋跑下鼓楼,把命令传达下去。
两个中队的鬼子分别向东西两面冲去。
但还没等他们跑到指定位置,南门和北门也同时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城墙上的守军被两路夹攻打得首尾不能相顾。
北门的战斗由李满仓的二营负责。
北门城外是一片开阔地,没有太多的遮蔽物,李满仓让战士们提前挖了一晚上的交通壕,硬是把出击阵地推进到距离城墙不到一百五十米的地方。
炮击开始后,北面城墙被轰出了豁口,李满仓命令突击队顺着交通壕摸上去,从豁口往里打。
突击队冲进去之后遇到了北门大街上的街垒,十几个鬼子藏在用门板、沙包和砖块垒起来的街垒后面,用两挺轻机枪封锁了整条街。
突击队长刚冲过街角就被子弹打了回来,肩上被打了个洞,血流了一胳膊。
李满仓蹲在街角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街垒的位置,缩回头来。
“掷弹筒,给我上。”
他的二营专门配了一个掷弹筒班,班长叫方振,是个精瘦的四川兵,打掷弹筒打得比鬼子还准。
方振把掷弹筒底板杵在硬土地上,测了一下距离,往筒口里塞了一发榴弹。
榴弹飞出一道很陡的弧线,正好落在街垒后面,炸开一团黑烟,鬼子的机枪哑了至少一挺。
方振不等命令,又连着打了两发榴弹,街垒后面被炸得砖石乱飞,剩下的鬼子从街垒后面爬出来想往巷子里退。
李满仓带着突击队一拥而上,冲锋枪对着街垒一通扫射,鬼子一个都没跑掉。
南门方向则相对顺利一些。
郑鹏的二团在炮火轰开南门城楼之后,遇到了伪军一个连的阵前反水。
伪军连长姓赵,涞源本地人,家里老母亲和老婆孩子都在城里。
赵连长在城墙上看到八路军攻势凶猛,炮弹不要钱地往城墙上砸,心里本就发虚,又听到手下几个班排长在悄悄议论八路军打县城从来不乱杀俘虏的事,一咬牙下了决心。
他把连里的几个班排长叫到一个箭垛后面,简短地说了两句话。
“我不给鬼子卖命了,你们跟不跟我走?”
几个班排长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赵连长让一个班排长把白床单绑在刺刀上,从箭垛后面伸了出去,使劲摇晃。
郑鹏的部队当时正准备发起第二轮冲锋,看到城墙上突然有人打出白旗,立刻停止了射击。
赵连长带着手下的兵把枪放下,排成一列从城墙上走下来投降。
郑鹏让人缴了他们的枪,赵连长急急地对郑鹏说。
“长官,南门里面的街垒布置图我知道,我带你们绕开。”
郑鹏也不废话,叫过一个连长,让他带着一个排跟着赵连长从南门旁边的一条窄巷子绕进去,果然绕到了南门大街街垒的侧后方。
赵连长指着一栋二层民房。
“那个房子后面就是街垒,鬼子的机枪是朝南的。”
第500章 【加更】振奋人心,再接再厉(终)
连长点头表示明白,叫战士们从民房后面翻墙过去,直接摸到了街垒背后,一阵冲锋枪扫射加手榴弹,把街垒里的十几个鬼子全部打死在南门大街上。
南门就此被干净利落地打开了。
巷战在涞源城里打了整整一个白天。
城里的枪声从凌晨四点一直响到天色完全黑透,中间没有停顿过。
鬼子虽然在兵力上居于劣势,但依托熟悉的街道网络和预先构筑的街垒堡垒,进行着顽强的逐屋抵抗。
城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成了两军反复争夺的战场。
魏大勇和周鸿文在城东的一片废墟里又碰了一次面,两个人都被硝烟熏得脸上黑漆漆的,魏大勇的左手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用急救包草草包扎了一下。
周鸿文的右耳朵被炮弹震得嗡嗡直响,听声音有些费劲。
魏大勇蹲在半堵残墙后面,一边用刺刀在地上画着城里的街道示意图,一边对周鸿文说。
“鬼子现在被我们压缩到了城中心鼓楼一带,大概还有三百多人,由松本亲自指挥。”
周鸿文用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伪军崔成贵那边有消息没有?”
魏大勇说。
“沈非愚之前派人通过崔成贵,那个崔成贵一直在犹豫。
刚才我们的部队打到西大街的时候,崔成贵终于派人送出了一封信,说他愿意带着手底下的伪军反水,条件是保证他和部下的人身安全。”
周鸿文冷笑了一声。
“这家伙倒是会挑时候,打到这个份上了才表态。”
魏大勇哼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伪军反水能让我们减少伤亡。
你让人传话给他,只要他立刻把部队拉出来,撤到城外指定地点缴械,我们保证不杀,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有血债的除外。”
周鸿文点了点头,叫过自己的警卫排长,让他去处理这件事。
警卫排长带着两个战士,举着一面白旗摸到伪军控制的那片街区,把魏大勇和周鸿文的意思传达给了崔成贵。
崔成贵听完话,沉默了两三分钟,然后把手里的手枪放在桌子上,对传话的人说。
“我投降。”
当天夜里十点左右,伪军一个团放下武器,排成队伍从西大街撤出城外。
城里的枪声一下子减弱了大半。
松本在鼓楼上发现伪军撤出阵地之后,气得把手里的指挥刀砍在鼓楼的木柱子上,刀身嵌进去半截。
他知道自己已经守不住了,但还是不肯投降。
他让剩下的三百多个鬼子以鼓楼为核心,向四面街道布置了最后的防线,自己坐在地上,用一块白布擦拭着指挥刀,一句话也不说。
六月二十八日凌晨,合围部队对鼓楼发起最后总攻。
魏大勇和周鸿文把两个支队的所有迫击炮和步兵炮全部集中起来,对着鼓楼及其周围的街区进行了持续二十分钟的火力轰击,打废了好几根迫击炮管。
炮声停下之后,硝烟还没有散去,冲锋号就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吹响。
号声在街道上空回荡。
八路军战士从四面同时向鼓楼发起总冲锋,冲锋枪手突在最前面,边冲边扫,步枪手紧随其后,刺刀在炮火残余的火光中闪着寒光。
松本带着最后的几十个鬼子兵从鼓楼里端着刺刀冲出来,试图做最后的拼死一搏。
两边在鼓楼前面的小广场上短兵相接,厮杀在一起。
刺刀的金属碰撞声,枪托砸在人身上的闷响声,中刀后的惨叫声,冲锋时的嘶吼声,全部混在一起,小广场上瞬间就变成了一片血与铁的战场。
魏大勇提着一挺九六式轻机枪,带着突击队从西面冲进广场。
他看到松本正挥舞着指挥刀和一个八路军班长对拼,班长用枪托挡了一下松本的刀,刀锋砍在枪托上,木屑纷飞。
魏大勇端起轻机枪对着松本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打进了松本的胸口和腹部,松本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指挥刀掉在地上,双膝跪地,然后面朝下扑倒在石板地上。
随着松本被打死,鬼子的最后抵抗彻底崩溃了。
剩余的鬼子士兵有的被当场用刺刀捅死,有的把手榴弹抱在怀里拉响自爆,还有几个被冲上来的战士压在地上活捉了。
清晨五点半,涞源城里的枪声终于完全平息了。
太阳从东面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这座已经被炮火打得满目疮痍的县城照亮。
城中心鼓楼的木结构还在冒着黑烟,鼓楼顶上的太阳旗早就在炮火中被撕成了碎布条,只剩下几缕焦黑的残片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战士们正在逐条街道清理战场,把鬼子的尸体集中抬到城外的指定地点,把受伤的战友送进临时医疗站,把缴获的武器装备分门别类堆放起来。
魏大勇和周鸿文并肩走到已经塌了半边的鼓楼前面。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魏大勇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周鸿文一根,两个人各自划了火柴点上火。
魏大勇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
“打完了。”
周鸿文也吐出一口烟,看着广场上横七竖八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鬼子尸体。
“打完了。这一仗,从紫荆关到水堡,从王庄到走马驿,最后攻进涞源城,总共打了一天两夜。”
一个作战参谋跑过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出来的战报,立正报告。
“报告两位支队长,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整个涞源战役,击毙日军一千一百二十余人,俘虏日军八十六人。
俘虏伪军一千五百余人。缴获九二式步兵炮四门,迫击炮七门,重机枪十二挺,轻机枪三十一挺,步枪两千余支,弹药和军用物资正在清点。
我方伤亡总计四百七十三人,其中阵亡一百六十二人,受伤三百一十一人。”
魏大勇听完数字,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鸿文把烟头掐灭,站了起来,整了整军装。
“给首长发报吧,就说涞源拿下了。”
通讯员转身跑向架在鼓楼旁边的电台。
电报在六月二十八日清晨六点十分发出,几分钟后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了灵丘的指挥部。
周志远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坐在指挥所里对着地图发楞。
值班的机要员把电报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遍电报,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完之后又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