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您父亲要是留下来当我们后勤的顾问,我能省一半的心。”
周志远笑了笑,没接话。
第510章 今时不同往日(上)
九月十五日,周志平从荇县抗大七分校回来了。
他在抗大待了一个多月,把政治经济学的课程框架全部搭建好了,还带了两个年轻的教员,手把手教他们讲课的技巧。
他回到长缨谷的时候,整个人晒得黑了一层,但精神头很足。
“抗大的学生太有劲了。
他们白天听课,晚上在油灯下讨论问题,经常讨论到半夜还不想睡。
我教的政治经济学,好多学生一开始听不懂,但硬是咬着牙啃下来了。”
周志远递给大哥一杯水。
“大哥,辛苦你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周志平喝了一口水。
“我先回宝鸡待一段日子,看看爹和娘安置得怎么样。
然后回上海,把那边的工作关系重新接起来。
冯启东的商贸科在香港有联络点,我在上海的洋行关系也还有用,两边配合起来,能给你们弄到更多紧缺的物资。”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上海太危险了。76号盯着地下党很紧,你回去之后千万小心。”
周志平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我在上海做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你在前线打鬼子,大哥在后方给你搞物资,咱们兄弟各司其职。
等抗战胜利了,咱们一家人在宝鸡团圆。”
又过了几天,周瀚林和刘氏准备回宝鸡了。
刘氏在长缨谷住了一个多月,把常梦兰的宿舍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做了好几双布鞋放在柜子里,又把院子里种了一些菜。
临走那天,她拉着常梦兰的手,眼圈红红的。
“梦兰,娘走了。
你好好照顾志远,也好好照顾自己。
要是有了身子,一定要写信告诉娘,娘立刻就过来伺候你。”
常梦兰握着刘氏的手。
“娘,您放心。
我会照顾好首长的,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您回去之后也要保重身体,不要操太多心。”
刘氏又拉着周志远的手。
“远儿,你媳妇是个好女人,你要对她好。
打仗的事娘不懂,但娘知道你在干正事。
娘不拖你后腿,你就在前线安心打鬼子。
咱们周家的人,没有孬种。”
周志远站直了身体,给母亲敬了一个军礼。
“娘,儿子记住了。”
周瀚林站在卡车旁边,把一个小布包递给周志远。
“这是我整理的一份纺织厂和被服厂的管理方案,你看看。
另外,我在宝鸡的几个纺厂还有一些关系,回去之后给你多拉几个技术工人过来。
你们根据地发展得快,技术工人永远不够用。”
周志远接过布包。
“爹,谢谢您。”
周瀚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上了卡车的副驾驶座。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山谷里新修的土路往西开。
周玥从后车箱探出头来,使劲跟周志远和常梦兰挥手。
“二哥,二嫂,我回去之后会给你们写信的!”
周志远和常梦兰站在谷口,看着车子一点一点缩成远处的一个黑点,很久没有说话。
......
雁北的秋风从恒山山脉的豁口灌进来,把天长地区漫山遍野的野草压得贴在地上。
天长县城坐落在桑干河上游的河谷里,四周是层层叠叠的黄土丘陵,沟壑纵横,地势破碎。
九月二十日清晨,县城北面的山顶上,独立纵队第九支队的一个观察哨发现了异常。
哨兵叫张满囤,入伍之前在朔县给地主扛了八年长工,眼睛尖得能在半里地外看清一头驴的耳朵上有没有豁口。
他趴在用碎石堆成的掩体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头里,北面山谷的土路上扬起了大团大团的尘土,尘土下面是排成纵队的日军步兵,土黄色的军装在灰扑扑的背景里像一群蝗虫。
“鬼子上来了。”
张满囤把望远镜塞给旁边的副哨,转身跑向挂在树杈上的电话机。
电话线沿着山坡一路拉到天长县城里的第九支队指挥部。
接电话的是第九支队三团团长赵望川。
赵望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被火药熏出疤痕的小臂。
“多少人?”
“前面有一个中队的步兵,后面跟着骡马辎重队,再往后还有两路,看不太清,估计少说也有一千人。”
赵望川把电话挂掉,手指在桌面上按照行军速度算了算时间。
“叫侦察排再探,搞清楚他们的兵力编成和装备。”
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说完,又补了一句。
“通知各营,进入阵地。”
天长地区的防御体系是赵望川带着部队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修的。
从天长县城往北,沿着桑干河河谷两侧的山坡,一共布置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在河谷入口处,用石头和沙袋垒了十几个火力点,每个火力点里配一挺轻机枪,机枪手躲在地堡里,射界覆盖整个河谷底部的土路。
第二道防线在河谷中段,利用两侧山壁上天然的溶洞和石缝,布置了交叉火力网。
第三道防线紧贴着县城北城墙,城墙被加高了两米,墙上挖了射击孔,墙根下埋了成排的地雷。
赵望川走到城墙上,用望远镜观察河谷里的情况。
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河谷,一个中队的步兵排成四路纵队,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点。
步兵后面是骡马驮着的九二式步兵炮,炮身拆成两截,分别驮在两匹骡子背上。
再往后是满载弹药箱的辎重车,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跳得老高。
“把第一道防线里的机枪全部扣住,放到三百米再打。”
赵望川对传令兵说完,又转头对炮兵排长说。
“你们那两门八二迫击炮先别动,等鬼子的炮架起来再打。”
炮兵排长点了点头,蹲在城墙垛口下面,把炮弹箱子打开,炮弹头朝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日军的先头中队走到第一道防线前方四百米处,停了下来。
一个日军中尉骑在马上,拿着望远镜朝两侧山坡上看了看。
山坡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枯草发出的沙沙声。
日军中尉把望远镜放下,抽出指挥刀朝前一挥。
步兵中队重新开始前进,速度明显放慢了,四个小队交替掩护,每个小队的机枪手都把歪把子端在腰间,枪口对着两侧山坡。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赵望川把手举起来,停了两秒,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第一道防线的十几个火力点同时开了火。
五挺捷克式轻机枪和三挺九六式轻机枪一起扫射,子弹像铁扫帚一样从山坡上斜着泼进河谷里。
走在前面的日军第一小队瞬间被打翻了七八个人,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扑到路边干涸的排水沟里,沟里的黄土被子弹打得噗噗直冒烟。
日军中尉从马上翻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对着后面扯着嗓子喊了几句日语。
日军士兵开始还击,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在石头掩体上溅起碎石屑,歪把子机枪的枪声又脆又急。
一个日军掷弹筒手单膝跪地,把掷弹筒架在大腿上,副手往筒口里填了一发榴弹。
榴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向山坡上的一个机枪火力点,在掩体前方三米处爆炸,掀起的土块砸了机枪手一脸。
机枪手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带土的口水,重新扣动扳机,枪口继续喷出火舌。
日军的后续部队听到前面的枪声,立刻加快了行军速度。
第二中队的士兵跑着冲进河谷,重机枪中队在河谷入口处架起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声又闷又沉,子弹打在石头掩体上能把拳头大的石块崩飞。
骡马驮着的九二式步兵炮被卸了下来,炮手们七手八脚地把炮身装好,调整仰角,瞄准了山坡上的一个火力点。
第一发炮弹打偏了,落在火力点上方十几米的崖壁上,炸下来的碎石哗啦啦滚了一地。
第二发炮弹在火力点侧面炸开,冲击波把一挺轻机枪的副射手掀翻在地,副射手的左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他撕开急救包,用牙咬着绷带的一头,单手把伤口缠了两圈,然后又爬回去给机枪续弹匣。
“让第一防线的同志们后撤!”
赵望川在城墙上下了命令。
传令兵发出了信号,第一道防线的火力点同时停止射击,机枪手们扛着枪沿着事先挖好的交通壕往第二道防线转移。
日军发现火力减弱,以为守军被打垮了,中队长挥着指挥刀命令部队追击。
河谷里的日军步兵从水沟里爬起来,端着枪猫着腰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