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井武夫放下白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慕庐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东京参谋本部在制定谈判策略的时候，内部也有过激烈争论。
激进派主张逼常凯申公开反共，温和派则认为应该先以停火和撤军为诱饵，让常凯申在事实上默许日军对八路军的军事行动。今井武夫本人倾向于后者。
“程先生，那我换个说法。不是共同剿共，而是各自清理各自的后院。
帝国军队在华北和西北对八路军采取军事行动的时候，重庆政府的军队保持中立，不援助，不策应，不提供情报。作为交换，帝国军队在华南的撤军时间表可以提前。”
程慕庐眯起了眼睛。
这个说法比共同剿共温和了很多，但本质上的含义是一样的，就是让重庆政府在日军和八路军血拼的时候袖手旁观坐山观虎斗。
从军事上讲这个方案对重庆有利无害。八路军在华北拖住了大量日军不假，但也让常凯申如鲠在喉。
如果日军在华北加大扫荡力度，把八路军的地盘打掉一部分，战后重庆收拾华北局面就容易得多。
“今井先生，你这个说法，我可以向重庆转达。但我需要知道你们的底线在哪里。华南撤军的最快时间表是什么？撤军的范围能不能包括武汉？”
第517章 今日长缨在手，试看谁家天下（中）
今井武夫在圆桌的桌面上用手指蘸着茶水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
“武汉不能撤。武汉是华中战略枢纽，帝国军队在这里有重兵布防，一旦撤出整个长江中下游防线都会动摇。但长沙可以谈，衡阳可以谈，桂林可以谈。
具体来说，协议签署后三个月内，帝国军队从长沙及周边地区撤出。六个月内从衡阳和桂林撤出。一年之内从湖南全境和江西南部撤出。”
程慕庐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是一份份量极重的筹码。长沙和衡阳是湖南的两大城市，桂林是西南的门户。
如果这三个地方能兵不血刃地收回，重庆政府在抗战胜利后的政治收益是巨大的。
“今井先生，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我会在最短时间内把消息传回重庆，等蒋先生的批示下来，我再跟你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今井武夫点了点头，把白纸折好放回内袋里，站起来和程慕庐握了握手。
“程先生，请转告蒋先生，帝国的大门始终对他敞开。只要蒋先生愿意和平解决中日问题，帝国可以做出重大让步。
但时间不等人。太平洋上的局势随时会变化，帝国一旦在太平洋上取得决定性胜利，谈判的筹码就会不一样。希望蒋先生抓紧时机，不要错失良机。”
程慕庐笑了笑：“今井先生的忠告，我一定原话带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程慕庐从后门离开了洋楼，上了一辆等在巷口的黄包车，往中环的码头方向去了。
今井武夫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黄包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我是今井。程慕庐已经走了。让情报课的人盯住他，看他离开这里之后还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香港的这次会面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份绝密电报从香港发到了重庆，经过军统局的专用密码解读后，直接送到了常凯申的办公桌上。
电报详细记录了今井武夫提出的三条条件和华南撤军的时间表，末尾附上了程慕庐的分析意见。
程慕庐在分析中写道：“日方急于从中国战场抽身，以集中兵力应付太平洋战局。
此时谈判，于我有利。但日方要求配合剿共一条，虽变换措辞，实则性质未变。
该条若被外界知晓，必对委座声誉造成巨大冲击。建议以表面拒绝、暗中默许之方式应对。”
常凯申把这份电报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在电报的空白处用红铅笔写了六个字：继续谈，不签约。
他把电报锁进办公桌的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前。
窗外是重庆初冬的景色，长江上的船只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朝天门码头的石阶上有搬运工在卸货，号子声隔着江水隐隐约约地传来。
常凯申站在窗前，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他心里很清楚，日本人开出来的这些条件本质上是用中国战场的局部让步，换取常凯申在道义上的屈服和政治上的配合。
他要是点了头，抗战这几年的血就白流了。他要是不点头，日本人就会把赌注压在阎锡山和汪兆铭身上，把华北变成他们的稳固后方。
但常凯申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能公开和日本人妥协，也不能公开和日本人撕破脸。
拖，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拖到美国人参战，拖到日军在太平洋上支撑不住，拖到抗战大局发生有利于中国的根本性变化。
他转过身，对门口值班的侍从室秘书说：“叫戴春生来一趟。”
半小时后，戴春生匆匆赶到。常凯申把香港来的电报递给他看了一遍，然后吩咐道：“三件事。
第一，给香港回电，告诉程慕庐继续和日本人保持接触，谈可以谈，但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留下文字记录和签字文件。
第二，派人通知阎锡山，告诉他我知道他和日本人签了协议，我不追究也不声张，但他必须守住底线。
小船窝渡口给了日本人我不管，隰县孝义进了晋绥军我也不管，但如果他公开通电脱离政府，或者派部队配合日本人进攻八路军根据地，中央军会立刻封锁黄河渡口，停止一切物资供应。
第三，加大对延安和八路军根据地的情报工作力度。我要知道共产党在华北、西北和华中的真实兵力、装备水平和干部配备情况。”
戴春生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记完之后他问了一句：“委座，阎锡山那边，要不要派中央军的部队往晋西南方向前移一些，给他一点压力？”
常凯申想了想，摆了摆手：“现在还不到时候。中央军动了，阎锡山会紧张，他一紧张反而会加速倒向日本人。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冷处理，让他看不透我们的真实态度，让他一直猜忌，一直观望。
阎百川这个人，疑心重，胆子小，经不住吓。我们不表态，他自己就会犹豫。他一犹豫，很多事就做不成了。”
戴春生合上笔记本，立正敬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同一时期，在汾阳、在克难坡、在重庆、在香港，形形色色的人各自盘算着各自的利益，做着各自的选择。
十月二十三日凌晨，汾阳城西门外集结了一千五百多名日军士兵。
这些士兵来自若松旅团下属的独立步兵第一大队和旅团直属的炮兵中队，大队长叫山田敬太郎，军衔中佐，是一个在华北战场打了四年仗的老手。
山田敬太郎骑在一匹青灰色的东洋马上，手里拿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借着挂在马鞍前面的手电筒光柱看了一遍行军路线。
他的身后是排成四路纵队的步兵，士兵们背着三八式步枪，背包上绑着钢盔和工兵铲，队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再往后是骡马驮着的九二式步兵炮和重机枪，骡马的蹄子上包了草垫，走起来声音很轻。
山田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抽出指挥刀朝西一指。
“目标三阳县、碛口，快速前进。”
行军队列开始移动，士兵们的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山田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心里盘算着这次扫荡的路线。
从汾阳到离石，再从离石往西进入三阳县境内，最后直插黄河岸边的碛口镇。
这条路他走过两次，地形已经烂熟于心。
碛口是黄河上的一个重要渡口，八路军的物资和人员经常通过这个渡口在晋西北和陕北之间来往。
如果能拿下碛口，就等于切断了八路的一条大动脉。
山田敬太郎把指挥刀插回刀鞘里，从怀里掏出一包日本军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旁边的副官立刻划了一根火柴凑过来，山田摆了摆手，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了火。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让前面的搜索队把侦察范围扩大到公路两侧五百米。”
他对副官说完，又补了一句。
“八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的伏击打得越来越刁。”
副官立正应了一声，骑马跑到前面去传达命令。
山田看着副官的背影，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黑田大队在娄烦被全歼的战报。
那个战报他反复研究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黑田的一千五百人钻进了一条河谷，被八路军的交叉火力压在沟底，三个小时之内全军覆没，连指挥官本人都被打死了。
山田和黑田在陆军大学是同期的同学，两个人的交情不算深，但毕竟是一起喝过酒的人。
黑田死了之后，山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战报抽了大半包烟，然后站起来把战报锁进了保险柜里。
他得出的结论是黑田太大意了。
带着一千五百人的加强大队就敢大摇大摆地走进河谷，两侧山梁没有派出足够兵力占领，先头部队的侦察范围太小，撤退路线没有预先布置。
这些错误每一个都是致命的。
他山田敬太郎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天快亮的时候，山田的部队到了离石县城。
离石驻扎着日军的一个守备中队，中队长是个叫佐藤的大尉，四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大半，肚子也鼓了出来，一看就是长期在后方蹲办公室蹲出来的体型。
佐藤早早地在城门口等着，看到山田骑马过来，立刻跑上前敬礼。
“山田中佐，一路辛苦了。我已经在城内给您和您的部下准备了早饭和热水。”
山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弁，上下打量了佐藤一眼。
“佐藤大尉，你的辖区最近有没有八路活动的情报？”
佐藤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有。三天前，八路的一支小部队在离石西面的马家沟村出现过，大约两百人左右，没有重武器。
他们在村子里待了半天，召集村民开了会，宣传抗日，然后当天下午就往西走了。
另外，昨天下午在三阳县方向有老百姓过来说，碛口附近的八路最近在加固渡口的防御工事，有大量骡马车队往那边运物资。”
山田的眉头皱了起来。
“碛口的八路在加固工事？他们知不知道我们要来？”
第518章 今日长缨在手，试看谁家天下（下）
佐藤合上笔记本。
“这个不太清楚。不过八路在各地的眼线很多，离石城里肯定也有他们的地下党。中佐这次行军虽然是在凌晨出发的，但部队集结的时候动静不小，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山田沉默了几秒。
他原计划是在离石休整半天，让部队恢复体力，下午再出发。
但听到佐藤说八路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休整取销。让士兵们吃完饭立刻出发，午饭在路上吃干粮，天黑之前必须赶到三阳县县城。”
佐藤愣了一下。
“中佐，部队走了一夜，士兵们已经很累了。如果不在离石休整，到了三阳县恐怕没有体力作战。”
山田看了佐藤一眼。
“佐藤大尉，你在后方待得太久了，可能不太了解前线的情况。现在跟我们打仗的八路，不是三五年前的游击队了。
他们能在几个小时之内调动几千人的部队，能在任何一个山沟里布置伏击阵地。
我如果按照正常的行军节奏走，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盯着，到了碛口黄花菜都凉了。速度就是安全，快就是最大的保险。”
佐藤被山田说得脸色发红，立正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安排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