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接过军官证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面朝下趴着的军官尸体。
尸体后背被弹片削开了一大片,军装和皮肤肌肉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连长把军官证合上塞进口袋里说道,回头交给支队部,算是这一仗的一个凭证。
长缨谷指挥部里,周志远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两封刚译出来的战报。
沈非愚站在桌子对面,把战报上的数字逐条念了出来。
“三阳县方向,日军若松旅团独立步兵第一大队及旅团直属炮兵中队总计一千五百余人,被击毙一千三百余人,俘虏六十余人,残敌逃散。
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四门全部击毁无法修复,九二式重机枪十二挺,歪把子轻机枪二十七挺,三八式步枪一千余支,掷弹筒三十九具,其他弹药和物资正在清点中。
日军指挥官山田敬太郎中佐被击毙,尸体已经找到。”
周志远说山田敬太郎这个人,研究过黑田的教训,做足了准备,结果还是死在了我们的火箭炮下面。
沈非愚接着往下念。
“水贯峪方向,日军石田部队总计一千余人,被击毙九百余人,俘虏三十余人。
缴获九二式重机枪八挺,歪把子轻机枪二十挺,三八式步枪八百余支,掷弹筒二十八具。日军指挥官石田荣一中佐被击毙。”
周志远听完把两张战报并排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沈非愚。
“我们的伤亡呢?”
沈非愚翻到战报的第三页。
“两个方向的步兵追击阶段,总计伤亡四十七人,其中阵亡十一人,负伤三十六人。火箭炮部队和步兵主阵地没有伤亡。”
周志远说:“把阵亡战士的名单报上来,我要亲自看。”
沈非愚点了点头,把名单放在了周志远的桌上。
周志远把名单看了一遍,然后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电台旁边。
报务员正戴着耳机在频率上守听,看到他过来立刻站起来敬礼。
周志远说:“坐下,给我接通明码电报的频率。”
报务员愣了一下。
明码电报就是不加密的电报,任何电台在任何频率上都能收到。
周志远说:“愣什么,我说的是明码。”
报务员赶紧坐下来,把频率调到了明码通用的国际呼叫频率上,然后把话筒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没有接话筒。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开始口述电文。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
“八路军独立纵队司令部致国内外各有关方面:
民国三十年十月二十四日,日军若松旅团所属山田大队一千五百余人由汾阳经离石进犯三阳县碛口,日军石田大队一千余人由交城文水出动扫荡会水镇及水贯峪地区。
我独立纵队为保卫根据地人民生命财产,于上述两地予以坚决反击。
经半小时激战,日军山田大队被击毙一千三百余人,俘虏六十余人,山田敬太郎中佐以下主要军官全部被击毙。
日军石田大队被击毙九百余人,俘虏三十余人,石田荣一中佐被击毙。
两路日军合计被击毙两千两百余人,俘虏近百人,缴获各类武器弹药正在清点统计中。
此次战斗,我部首次使用自主研发生产的多管火箭炮,该型武器由长缨兵工厂自行设计制造,性能稳定威力巨大,在此次作战中大显神威。
特此声明:一、晋西北抗日根据地是中国人民的抗日根据地,任何日军部队胆敢进犯,上述两路日军就是前车之鉴。
二、我部有充分的兵力和装备保卫根据地,任何势力如果有觊觎之心,趁早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三、抗战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日军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希望一切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算计的中国人,早早看清形势,投入到抗日救国的洪流中来。
八路军独立纵队周志远。
民国三十年十月二十四日。”
报务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着,滴滴嗒嗒的电波从长缨谷的电台天线上发射出去,以光速传播到四面八方。
半个时辰后,第二战区司令部,克难坡。
阎百川把电报捏在手里。
他坐在椅子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眼睛盯着电报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承绶。
“印甫,你怎么看?”
赵承绶的脸色很难看。
他刚才已经把电报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阎长官,周志远这是在亮肌肉。”
“他那句‘任何势力如果有觊觎之心,趁早收起不该有的心思’,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他一个八路军没有番号的纵队,敢用明码电报昭告天下,这不是胆子大,这是有底气。”
“三阳县和水贯峪两仗,两千多日军说灭就灭了,咱们打鬼子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阎百川没说话,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敲了十几下之后他停住了。
“他不是亮给日本人看的,他是亮给所有人看的。”
“这个明码电报,日本人能收到,重庆能收到,延安能收到,咱们也能收到。”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晋西北现在出了一个能征善战的八路军独立纵队。”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想动他的根据地,山田和石田就是下场。”
赵承绶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抹了一把脸。
“阎长官,咱们刚跟日本人签了协议,部队还没开进隰县和孝义,他这封电报就发出来了。”
“时间掐得太准了,我不相信是巧合。”
阎百川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当然不是巧合。”
“我们在汾阳跟若松谈判,我们在克难坡开会部署进驻隰县孝义,我们做了什么事情,他周志远一清二楚。”
“他的情报网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封明码电报,第一条说的是打日本人,第二条说的是保根据地,第三条说的是劝人看清形势。”
“三条合起来就是一个意思——他周志远现在兵强马壮,谁也别想打他的主意。”
“咱们和日本人签的那个太原协议里有一条,日军把十县政权还给咱们,换咱们的小船窝渡口。”
“这十县里面,有三个县跟他的根据地挨着。”
“他就是用这封电报告诉我们,这三个县,我们进得去,但未必站得住。”
孙楚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话。
“阎长官,那我们进驻隰县和孝义的计划还照常进行吗?”
阎百川把老花镜戴上,看了孙楚一眼。
“照常进行。”
“他发他的电报,我们进驻我们的县城。”
“但有一条你们要记住——进驻之后,所有部队必须严格遵守我之前定的接触规则。”
“和八路的防区保持距离,不主动挑衅,不越界,不发生摩擦。”
“谁要是给我惹出事来,我先摘了他的脑袋。”
赵承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阎长官,周志远的火箭炮能在半小时之内灭掉山田的一千五百人,咱们一个团才多少人?”
“万一哪天翻了脸,咱们的部队在他眼里,恐怕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阎百川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山西军用地图前面,背对着赵承绶站了好一会儿。
“所以我们现在更要抓紧时间。”
“日本人给的装备,能要多少要多少。部队的训练,能加强多少加强多少。”
“周志远有火箭炮,那是他的本事。我们晋绥军虽然穷,但也不是泥捏的。”
“只要我们有了足够的枪炮和弹药,有了稳固的地盘,他周志远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几个高级将领。
“你们记住一句话——乱世之中,实力才是唯一的道理。”
“周志远的实力我们现在看到了,所以我们不去惹他。”
“但我们的实力也在增长,所以他暂时也不会来惹我们。”
“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就看我们和日本人之间的交易能兑现多少,也看他周志远的野心有多大。”
重庆,黄山官邸。
常凯申的办公室里坐着五个人。
除了常凯申本人,还有军政部长何应钦、军统局长戴春生、侍从室主任陈布雷,以及参谋总长程潜。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份刚译出来的明码电报抄件。
电报上的字是戴春生的人从电讯监听台直接抄下来的,抄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不差。
何应钦先把电报看完了,他把电报放在膝盖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委座,这个周志远我以前在军政部的报告里看到过他的名字,当时只知道他是八路军晋西北的一个底层指挥官,没想到现在发展到了这个规模。”
“半个小时歼灭两千多日军,这样的战斗力放在任何一个战区都是主力中的主力。”
程潜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表情很复杂。
“敬之说得对。”
“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山田大队这种配置的日军部队我不是没碰过。”
“一个加强大队配炮兵中队,一千五百人,正儿八经的野战部队。”
“我当年在平汉线上用一个师的兵力去围日军一个大队,打了三天三夜,伤亡两千多人,最后还是让他们突围跑了。”
“周志远用了多久?半个小时。”
戴春生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委座,我这边的情报显示,周志远的兵工厂不仅能造火箭炮,还能批量制造迫击炮和青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