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又喊了一声。
“三营长！”
三营长跑出来，魏大勇看着这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三营是全支队的预备队，但你的任务不轻松。突击队打进机场之后，三营在外围负责警戒和收容伤员。
如果突击队出现重大伤亡或者鬼子的增援比预想的来得快，三营就是最后一道防线。我把支队所有的迫击炮都配给你，关键时刻别心疼炮弹。”
三营长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但眼神很坚定。
魏大勇把全支队的作战任务布置完毕，然后解散了队伍。
他一个人走到训练场边上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划了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河滩上的风吹散了。
他坐在那儿抽着烟，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作战方案了。
徐沟机场他去年侦察过一次，但那时候只是在外围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深入进去。
机场的跑道是东西走向的，长度大约一千米出头，跑道两侧各有一排机库和机棚，用波纹铁皮搭建的。
停机坪在跑道西端，平时停着五六架飞机，型号主要是九七式轰炸机和九七式战斗机。
油料库在机场的东北角，是一个半地下式的混凝土掩体，上面盖着伪装网。弹药库在西北角，结构和油料库类似，但面积更大一些。
四个角的机枪碉堡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每个碉堡里部署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射击孔覆盖了机场外围所有的开阔地带。
碉堡之间有交通壕联接，守备兵可以在碉堡之间快速调动。
机场的外围是两道铁丝网，铁丝网之间相隔三十米，中间的隔离带里埋了反步兵地雷。机场的正门在南侧，门口有一个岗楼，岗楼上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旁边还有一个探照灯。
魏大勇把这些细节在心里反复过了好几遍，直到能把整个机场的布局在脑子里完整地画出来。他把烟摁灭，站起来往一团团部走去。
团部的屋里挤满了人。一营的连排长们围在桌子旁边，桌面上摊着徐沟机场的布防图，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各个目标的位置。一营长拿着一根细树枝在图上来回指，嘴里不停地讲解着。
魏大勇推门进来，所有人都站直了。
魏大勇摆了摆手，走到桌子旁边，拿起布防图看了一眼。
首长的情报站做得非常细致，图上不仅标注了碉堡和机库的位置，还标注了守备兵营房、食堂、弹药库和油料库的详细位置，甚至连探照灯的照射范围和换岗时间都标注了。
魏大勇拍了拍图。
“这张图是我们打赢这一仗的保障。首长在后方替我们把什么都查清楚了，我们要是打不好，回去没脸见人。一营长，你准备怎么打。”
一营长拿起细树枝，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我的想法是，突击队分成四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碉堡。
四个小组同时从机场外围摸过去，剪断铁丝网，穿过隔离带的地雷区，摸到碉堡根下，用手榴弹从射击孔塞进去。四个碉堡同时打掉，不给其他碉堡反应的时间。”
魏大勇听完之后没说话，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
“四个碉堡的距离不一样，从外围摸过去的时间也不一样。你怎么保证四个小组同时打响？”
一营长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
“我让各小组根据自己的路线提前计算好时间，最远的那个小组先出发，最近的那个小组最后出发，统一约定好开火的时间点。”
魏大勇点了点头。
“可以，这个办法行。但有一个问题，摸过铁丝网之后要穿过地雷区。地雷区里的地雷分布你们搞清楚了吗？”
一营长摇了摇头。
“布防图上没有标注地雷的具体位置，只知道隔离带里埋了雷。”
魏大勇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地雷区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我们的战士踩上一颗雷，整个行动就暴露了。你安排几个工兵，带上探雷器材，走在每个小组的最前面，一边探一边前进。速度可以慢一点，但必须保证安全。”
一营长在笔记本上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魏大勇接着往下说。
“碉堡打掉之后，突击队分成两路。一路往停机坪方向冲，把停机坪上的飞机全部炸掉。
让爆破组的战士带炸药包，每个飞机底下放一个，炸起落架和油箱，让飞机彻底报废。”
“另一路往油料库和弹药库方向冲。
油料库的混凝土掩体比较结实，普通的炸药包可能炸不透，让爆破组的战士准备双倍装药，塞进油料库的通风口里引爆。
弹药库也是一样，找到通风口，把炸药放进去，引信放长一些，给战士们留足撤离的时间。”
一营的连排长们一边听一边记，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魏大勇把作战方案的框架讲完，又强调了一个问题。
“整个战斗的时间节点必须严格执行。从第一个碉堡被打掉的那一刻开始计时，三十分钟之内必须解决所有目标，四十五分钟之内全部撤出机场，两个小时之内回到根据地防区。谁要是拖了时间，别怪我不客气。”
一营长把笔记本合上，站直了身体。
“支队长，我还有个问题。机场里如果有被俘的鬼子飞行员或者技术人员，要不要带回来？”
魏大勇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带。我们的任务是摧毁机场和飞机，不是抓俘虏。带着俘虏会影响撤退速度。不过，如果俘虏里有主动投降的，愿意跟我们走，就带上。不投降的，战场上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说完这句话，把布防图卷起来，递给一营长。
“今晚你们一营的连排长全部留下来，把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推演一遍，推到天亮也要推完。我明天早上过来看你们的推演结果。”
一营长接过图，应了一声。
魏大勇转身出了支队部，走到门外的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云遮着星星，远处的山梁在夜色里只剩下黑沉沉的轮廓。
魏大勇把军装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让夜风吹进领口里。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时间。
两天之内，他要把几百人的突击队训练到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准确摸到四个碉堡根下的程度，要让每个战士都记住机场内部的路线和目标的分布，要准备好足够的炸药和弹药，要和外线负责阻击的二营把协同信号和火力配合方案敲定。
时间很紧，但够用。
魏大勇转身往支队部旁边的通信班走去。
通信班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报务员正戴着耳机坐在电台前面，手指在电键上轻轻敲着，在跟支队部进行例行的信号测试。
魏大勇推门进去，报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刚要站起来敬礼，被他按住了肩膀。
“坐下。给首长发一封电报。”
报务员把频率调好，拿起铅笔。
“你说。”
魏大勇站在电台旁边，一字一句地口述。
“首长，第九支队已接到命令，正在全力进行战前准备。突击队编成四个小组，各小组已明确自己的目标和进攻路线。
爆破组正在准备炸药和雷管，预计明天下午全部准备完毕。请求司令部协调情报站，确认徐沟机场最近三天的飞机起降频次和守备兵换岗规律是否有变化。”
第526章 周志远是魔鬼吗？（五）
报务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着，滴滴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魏大勇等报务员发完电报，又补了一句。
“再问一个事。首长那边能不能提供徐沟机场外围的水文地质情况，我们需要知道机场附近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暗沟或者干涸的河道，方便突击队隐蔽接近。”
报务员又滴滴嗒嗒地敲了一阵，然后把耳机摘下来，对魏大勇说。
“支队长，首长那边回电说马上安排情报站去查，有结果第一时间发过来。”
魏大勇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通信班。
他刚走出门口，就看到二营长小跑着过来了。
他跑到魏大勇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
“支队长，二营的阻击阵地我选好了。机场往南三里地，公路从两片高粱地中间穿过去，那里的路基比两边的农田高出半米多，正好可以架机枪。
公路的东侧有一排老柳树，树干粗得能挡住马刀，我把重机枪架在柳树后面，交叉射界能把整段公路封死。”
二营长拿出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一边画一边解释。
“这里是公路，这里是高粱地，这里是老柳树。我打算把四挺重机枪分成两组，一组放在公路北侧的高粱地边上，一组放在公路南侧的柳树后面，两组形成一个交叉火力网。
伪军骑兵从驻地出来往机场赶，必须经过这段公路，只要他们进入火力网，我的重机枪能把他们从马背上扫下来一排。”
魏大勇盯着简图看了几秒，用手指点了点公路北侧的位置。
“伪军骑兵的马速很快，三里地的路程他们撒开马蹄跑，十分钟就能赶到。你的机枪能打十分钟，但如果伪军的数量超过一个骑兵连，或者他们分成多路冲锋，你的火力网能不能撑住？”
二营长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两只手在简图上比画着。
“我除了四挺重机枪之外，还有十二挺轻机枪可以部署在公路两侧的田埂上。如果伪军分多路冲锋，轻机枪就负责打外圈，重机枪打主路。
另外，我把二营的掷弹筒也集中起来，一共十二具，全部部署在公路后方的高粱地深处，一旦机枪火力压不住，掷弹筒就往公路上砸榴弹，把公路炸成封锁线。”
魏大勇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二营长的肩膀。
“行，你想得很细。但有一点要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消灭伪军骑兵连，是挡住他们。只要挡住一个半小时，突击队就能打完撤出来。
一个半小时之后，你接到信号就撤，别恋战。鬼子的增援如果从太原方向赶过来，速度比伪军骑兵快得多，你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到时候我会给你们发信号弹，三颗绿色信号弹，看到信号弹就撤。”
二营长点了点头。
“明白。三颗绿色信号弹，看见就撤。”
魏大勇又交代了几句弹药补给的事情，让二营长去找后勤股多领两箱重机枪子弹。二营长应了一声，转身跑步离开了。
魏大勇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用黄土夯成的小屋子，推开门，点上油灯，在木板搭成的床铺上坐下来。他把鞋脱了，两只脚在地上搓了搓，脚底板上的老茧磨得地面沙沙响。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头开始写东西。他写得很慢，因为识字的程度有限，很多字要一笔一划地凑。
“接到首长命令，打徐沟机场。一营负责主攻，分四个小组摸碉堡。二营负责打援，在公路设伏。三营做预备队兼收容。明天带突击队实地训练，把机场的地形模拟出来让战士们反复走。”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又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屋外的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魏大勇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房顶上被烟熏得发黑的高粱秆天花板，半天没合眼。
他干脆不睡了，翻身起来，披上军装，走到外面。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他走到训练场上，月光下能看到前一天战士们在沙地上踩出的脚印，密密麻麻的。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个机场的轮廓，然后把四个碉堡的位置标出来，又在碉堡之间画了进攻路线。
他盯着这些沙地上的线条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跑回屋里，从墙上摘下驳壳枪和枪套挂好，又跑到一营的驻地，把一营长从被窝里揪了起来。
一营长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
“支队长，怎么了？”
魏大勇蹲在铺位旁边。
“我想到一个问题。四个碉堡如果有一个没打掉，那个碉堡里的重机枪就能封锁整个机场。其他三个小组就算把跑道和停机坪拿下来了，也站不住。
所以四个碉堡必须同时打掉，一个都不能留。你的分组方案里，每个小组摸到碉堡的时间算过没有？”
一营长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铺位，从桌上拿起布防图和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