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舰保持无线电静默。炮不装填,人不动。”
那艘美国巡洋舰在距离赤城号不到一万八千米的海面上平稳地驶了过去。
舰上的美国水兵们正在甲板上例行巡逻,有人还叼着烟卷在船舷边上看海。
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北边几公里之外的黑暗里,六艘日本航空母舰正在从他们的航线上穿插过去。
美国巡洋舰的灯光渐渐消失在东边的海平面上。
长谷川清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对信号兵说。
“记录:美军在瓦胡岛以北水域的警戒巡逻没有发现本舰队。”
凌晨四点整,赤城号的舰桥里响起了刺耳的战斗警报。
警报声把整艘军舰从黑暗中叫醒了。
飞行甲板上,地勤人员从甲板两侧的机库里把舰载机一架一架地推出来。
钢铁的轮子在木质的甲板上碾出隆隆的响声。
渊田美津雄从飞行员待命室里走出来,他已经穿好了全套飞行服,飞行帽的带子在下巴上系了一个死结。
他的救生衣外面挂着一把南部手枪和一个信号弹发射器。
地勤人员把一架九七式舰上攻击机推到起飞线上,发动机已经开始预热了。
螺旋桨转起来之后卷起的风把甲板上所有人的衣服都吹得紧贴在身上。
渊田美津雄走到自己的座机前面,从地勤组长手里接过飞行记录板,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伸出右手在飞机机头的铝合金蒙皮上拍了两下。
“老伙计,今天就看你的了。”
凌晨四点十五分,赤城号舰桥上方的桅杆顶上,一面巨大的海军旗在风中升了起来。
南云忠一的旗舰升起的是代表“皇国兴废在此一战”的Z字旗。
同样的旗帜在加贺号、苍龙号、飞龙号、翔鹤号和瑞鹤号的桅杆上也同时升了起来。
六面Z字旗在北太平洋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凌晨四点三十分,南云忠一站在赤城号的舰桥上,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对着全舰队广播。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遍了每一艘军舰的每一个舱室。
“皇国兴废,在此一战。各员一同,奋励努力。”
渊田美津雄在座舱里通过耳机听到了这句话。
他把飞行护目镜拉下来罩住眼睛,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放在油门杆上。
凌晨五点整,赤城号的飞行甲板前方,起飞指挥官把手中的蓝色信号灯举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渊田美津雄把油门杆往前推到最大,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变成了狂怒的咆哮。
九七式舰上攻击机在甲板上冲刺了不到两百米,机头猛地一抬,离开了甲板。
渊田美津雄的飞机第一个飞进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中。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六艘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上,一架接一架的飞机呼啸着冲向天空。
螺旋桨搅动着寒冷的海风,发动机的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火焰。
第一波攻击的一百八十三架飞机在空中编队。
鱼雷轰炸机的机腹下面挂着沉重的鱼雷,俯冲轰炸机的机翼下面挂着穿甲炸弹,零式战斗机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极其精悍。
渊田美津雄的座机在编队最前面,他把飞机拉到了云层上方,让机群沿着云顶上的月光飞行。
云层在飞机的下方翻滚着,偶尔露出一道缝隙,可以看见下面黑沉沉的太平洋海面。
机舱外面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寒冷从蒙皮的缝隙里钻进来,把他的双脚冻得发麻。
但他握住操纵杆的手纹丝不动。
飞机编队在云层上空飞行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渊田美津雄不停地看手表和罗盘,每隔几分钟就低头扫一眼膝盖上摊开的航图。
航图上标着一条红线,从瓦胡岛北面的预定进入点一直延伸到珍珠港正上空。
飞机上的无线电保持绝对的静默,驾驶舱里能听到的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嗡嗡声和气流擦过机身的沙沙声。
瓦胡岛时间早晨六点整。
第一缕天光从东边的海平面上透了出来,云层的边缘开始泛起一层冷白色的光。
渊田美津雄在座舱里看到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细长的黑线。
黑线渐渐变宽,变成了一个岛屿的轮廓。
瓦胡岛到了。
他把飞机的高度从四千五百米降低到了三千米,然后转头朝后座的无线电员打了一个手势。
无线电员立刻打开电台调整频率。
檀香山广播电台的音乐声从耳机里传了出来,一个女播音员正在用轻柔的声音播放着早间音乐节目。
音乐悠扬地回响在太平洋清晨的天空中。
渊田美津雄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飞机再次拉低,带着整个编队从云层的缝隙里插了下去。
云层下面,瓦胡岛的全貌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岛上的山脉在晨光中钩勒出清晰的轮廓,山脚下是一片片甘蔗田和菠萝园,再往南就是珍珠港那片宽阔的海湾。
渊田美津雄举起望远镜朝珍珠港看去。
镜头里的珍珠港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港湾里的军舰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灰色的舰身在晨光中拖出长长的倒影。
福特岛西侧的战列舰大街,八艘战列舰排成了整齐的两列。
没有任何冒烟起火的迹象,没有任何高射炮的闪光,甚至看不到甲板上有多少人在走动。
美军的航空兵基地也没有任何动静,机场上的飞机一架挨一架地停在跑道旁边,机翼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天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反光。
渊田美津雄放下望远镜,右手在座舱里找到了信号枪。
信号枪里装着一发曳光弹,这是他用来发出攻击信号的唯一工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号枪的枪口对准了座舱外面的天空。
瓦胡岛时间早晨七点四十分。
第一波攻击编队飞到了瓦胡岛北岸的卡埃纳角上空。
渊田美津雄把飞机的左翼往下压了一下,飞机向左倾斜,做了一个标准的方向改变动作。
跟在他后面的一百八十二架飞机跟着他同时转弯,整个编队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在瓦胡岛上空展开。
他最后一次低头看了一眼珍珠港里的美国军舰。
那些军舰还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迹象。
他扣下了信号枪的扳机。
一枚红色的曳光弹从信号枪的枪口里喷出去,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
攻击命令已经下达了。
渊田美津雄把信号枪塞回枪套里,然后抓起麦克风,打破了无线电的静默。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了每一架飞机每一个飞行员的耳机里。
“登登登山,登登登山。”
这是预先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全军突击”。
村田重治在自己的座舱里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右手已经把油门杆推到了最大。
他带着鱼雷轰炸机中队从编队里分离出去,四十八架九七式舰上攻击机排成四列横队,贴着瓦胡岛西侧的山脊线朝珍珠港猛冲过去。
飞机的高度越来越低,从三千米降到两千米,从两千米降到一千米,最后压到了离海面不到二十米的高度。
飞机的肚子几乎要擦到海浪了。
珍珠港里的美国水兵们听到了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个正在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甲板上擦地板的水兵抬起头来,看到一大群飞机从北边的山脊上黑压压地压过来。
他愣了一下,把拖把扔在甲板上,用手遮住阳光眯着眼睛看。
飞机上的红色太阳标志越来越清楚。
那个美国水兵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转身朝舰桥方向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日本飞机!是日本飞机!”
他的喊声被淹没在越来越响的发动机轰鸣声中。
村田重治的鱼雷轰炸机第一个冲到了福特岛西侧的战列舰大街上空。
他眼前依次排列着内华达号、亚利桑那号、田纳西号、西弗吉尼亚号、马里兰号、俄克拉荷马号、加利福尼亚号和宾夕法尼亚号这八艘美国战列舰。
第545章 敌若灭亡,必先疯狂(六)
村田重治选中了最靠外面的一艘,内华达号。
他把飞机的高度再往下压了五米,高度表上的指针几乎贴在了最低刻度上。
内华达号的舰身在瞄准镜里越来越大,他甚至能看见甲板上那些还在发楞的美国水兵的脸。
他按下了鱼雷释放钮。
飞机肚子下面挂的那枚九一式航空鱼雷哗啦一声脱了钩,砸进了珍珠港碧绿色的海水里。
鱼雷入水的瞬间溅起了一团白色的水花,然后拖着一条笔直的气泡尾迹朝内华达号的船舷冲了过去。
鱼雷在水下跑的时候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气泡尾迹在平静的水面上画出了一道清晰的白线。
内华达号上的美军瞭望员看到了那道白线,他抓起话筒疯狂地对着船舱里喊。
“鱼雷!左舷发现鱼雷!”
但已经来不及了。
鱼雷一头撞上了内华达号的左舷舯部,撞击的瞬间触发引信轰然炸开。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水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膨胀之后炸裂开来,把几千吨的海水掀到了半空中。
内华达号的左舷船壳被炸出了一个大窟窿,窟窿边缘的钢板朝外翻卷着,海水像瀑布一样灌进了船体内部。
整艘战列舰在爆炸中猛烈地横摇了一下,甲板上没有抓牢的水兵们像沙袋一样被甩出去撞在舱壁上。
内华达号的轮机舱最先被海水淹没,里面的水兵们拼命往上层甲板爬。
有几个水兵被涌进来的海水卷住拖了回去,再也没有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