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煤油灯在窑洞里的木桌上烧着,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火苗跳了几下。
桌上铺着一张刚刚译出来的电报纸,纸边上压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开水早就没了热气。
一位总部领导坐在桌前的木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灰布棉大衣,大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了里面打了补钉的毛衣。
他的手指头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没弹掉,眼睛盯着桌上那张电报纸。
另外一位领导推开门帘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猛地往一边歪过去,又弹回来。
他穿了一身棉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脸上的胡茬子刮得很干净,两只手搓了搓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
“首长,你一夜没睡?”
首长把手里的烟头按进桌上的一个瓦片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用半片破瓦做的,里面已经堆满了烟头。
“睡不着。美国参战了,天翻地覆的大事,我得把这份宣言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明白。”
另外一位领导走到桌子旁边站住,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电报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很多地方用毛笔圈了圈又改了改,改过的地方墨迹比别处重。
“同志们都已经到了,在会议室里等着。”
首长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没干的墨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披在肩上的棉大衣穿好,系上领口的扣子。
“走,开会。”
作为会议室的窑洞比首长住的那间大了一倍多,里面摆了一张长条木桌,桌子四周坐着二十几个人。
木桌正中间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的木壳子上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原本的木纹。
张枫晚坐在桌子左边,面前摊着一叠稿纸,手里捏着一支自来水笔,笔帽已经拧开了搁在手边。
任秉文坐在他对面,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在暖手,缸子里冒着白色的热气。
王喻舟靠墙坐着,腿上盖着一件军大衣,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脸瘦得颧骨很高,但眼睛很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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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政府与中国人民应该继续过去五年的光荣战争,坚决站在反法西斯国家方面,动员自己的一切力量,为最后打倒日本法西斯而斗争。
为完成这一伟大任务,中国应与美英及其他抗日诸友邦缔结军事同盟,实行配合作战,同时建立太平洋一切抗日民族的统一战线,坚持抗日战争至完全的胜利。”
“中国共产党特向全世界宣言——”
“一、中国政府与中国人民坚决站在反法西斯国家方面,动员一切力量打倒日本法西斯。”
“二、中国应与美英及其它抗日友邦缔结军事同盟,实行配合作战。”
“三、建立太平洋一切抗日民族的统一战线,共同对日作战。”
“四、中国抗日战争即将进入第五年,中国人民有信心、有能力将抗战坚持到底,直至最后胜利。”
“五、加强国内各抗日党派、各抗日阶层、各民族之团结,巩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张枫晚念完之后把稿纸放下来,抬起头看着首长。
“全文五条,前面三条讲对外,后面两条讲对内。”
首长把烟头按在桌上一个当烟灰缸用的破碗底里,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外三条写得不错,把我们的立场讲清楚了。对内那两条,力度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中国地图前面,用手指头点了点地图上标注的沦陷区。
“同志们,太平洋战争一打起来,日本鬼子的兵力会更分散。他们的陆军主力被我们拖在中国战场上,现在又要在太平洋跟美国人打,他们的后备兵力已经见底了。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整个反法西斯阵营的机会。”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场的人。
“但是,重庆那边一定也会看到这个机会。他们现在跟美国人英国人站在一起,拿了援助,腰杆子硬了,对我们会更不客气。
所以这份宣言在讲国内团结的时候,要把独立自主坚持抗战的立场讲透。不能让全国老百姓觉得只有重庆在抗日,我们共产党是在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
另外一位领导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首长说得对。八路军在敌后打了四年多,从平型关到百团大战,我们打了多少硬仗?现在日本人要两面作战,正是我们在华北、华中敌后进一步扩大抗日根据地的时候。
这份宣言应该把这一点加进去——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新四军和华南抗日纵队,将继续在敌后独立自主地坚持抗战,配合盟军在太平洋战场的作战。”
伍皓从门口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我补充一点。宣言发布之后,我们紧接着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以中共中央的名义通电全国,把宣言的精神用电报发到各抗日根据地、各战区、各爱国团体。
第二件,要请广播电台全文广播这份宣言,让大后方和沦陷区的人民都能听到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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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喻舟从墙边的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军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伸手把大衣拽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美英一旦在太平洋战场站稳脚跟,他们对中国的援助会大量增加,但援助的分配渠道一定控制在重庆手里。
我们要在宣言里埋下伏笔——中国抗战的胜利需要团结一切抗日力量,任何排斥和封锁抗日武装的行为都不利于抗战大局。这句话就是说给重庆和美国人听的。”
首长点了点头。
“喻舟这个意见很好。枫晚同志,你把宣言稿拿回去再改一稿。对内部分加上两条——一条是强调共产党领导下的敌后战场在抗战中的地位和作用,另一条是呼吁国民政府公平分配盟国援助物资,不得歧视和排斥真正在前线杀敌的抗日部队。”
他从棉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磨得漆都快掉光了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张枫晚。
“宣言的题目就叫《中国共产党为太平洋战争的宣言》改完之后立刻送到电台室,用加急电报发给各根据地和重庆办事处。同时交给新华广播电台,今天中午十二点整准时播出。”
张枫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站起来把桌上的稿纸收拢。
“我现在就去改,一个小时之内拿出定稿。”
张枫晚走出去之后,首长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
“日本人现在要从中国战场抽兵去太平洋,华北的兵力部署一定会调整,让副总指挥抓住战机,趁日军换防的空档狠狠打几仗。”
“我马上去办。另外,晋绥军区最近在雁门关外活动得很活跃,也可以让他趁着这个机会往绥远方向再拱一拱。”
首长把烟灰弹在地上。
“对,步子可以迈得大一点,打到草原上去,把大青山根据地的地盘再扩大一圈。”
城东关的电台室设在两孔相连的窑洞里,窑洞外面竖着一根用三根木杆子捆在一起做成的天线杆,天线杆顶上的铜线在冷风里发出嗡嗡的响声。
窑洞里摆着几台发报机,发报机的外壳是铁皮做的,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
报务员小王坐在一台发报机前面,两只手按在发报键上,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
张枫晚快步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刚修改完的宣言定稿,稿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机要科长刘志坚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左臂在长征途中被子弹打穿过,那只手到现在抬起来还有些困难,平时总是垂在身体一侧。
刘志坚从张枫晚手里接过稿纸,低头快速扫了一遍。
“张枫晚同志,这份稿子要发给多少个单位?”
“一级加急。发给八路军总部、新四军军部、东北抗日联军、华南抗日纵队、重庆八路军办事处、桂林办事处、西安办事处和各中央分局、各省委。一份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漏。”
刘志坚把稿纸放在桌上用一块镇纸压住,镇纸是半截铁轨的头子磨成的。
“小王,把频道调准了。”
小王把耳机戴好,手指头在一台大功率发报机的旋钮上慢慢地转着,耳机里传来了沙沙的电流声。
他一边调一边报数。
“波长四十五米,频道已校准。重庆方向信号畅通,晋东南方向信号畅通,苏北方向信号畅通。”
刘志坚把稿纸拿起来走到另一台发报机前面坐下,把纸在面前摊平,右手按在发报键上。
发报键的黄铜键钮已经被手指磨得锃亮,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个圆圆的光点。
“开始发报。”
他的手指头开始有节奏地按下去又抬起来,发报键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声音密集得像夏天的雨点打在石板上的动静。
电波从窑洞外面的天线杆顶上的铜线里发射出去,穿过陕北冬天的冷空气,向四面八方扩散。
与此同时,新华广播电台的播音室设在山腰上一间用土坯和木板搭起来的房子里,房子的墙壁上钉着厚厚的棉被用来隔音。
播音员李强坐在一张条桌前面,条桌上摆着一个用木盒子装着的麦克风。
麦克风的线从桌子底下拖出去,穿过窗框上凿的一个小洞,连到隔壁机房里的发射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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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桌上摊着那份宣言的广播稿,广播稿是用毛笔抄在厚纸上的,字迹很大,方便播音的时候看着念。
机房的工程师老赵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只怀表。
“李强同志,还有两分钟到十二点。你喝口水润润嗓子。”
李强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水,把嘴里的水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咽下去。
他把麦克风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身子坐正,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老赵看着怀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当秒针跳到正上方的时候他举起右手朝李强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李强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开了口。
“新华广播电台,现在播送重要消息。”
“中共中央于今日发表《中国共产党为太平洋战争的宣言》。”
“宣言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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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政府与中国人民应该继续过去五年的光荣战争,坚决站在反法西斯国家方面,动员自己的一切力量,为最后打倒日本法西斯而斗争。”
李强念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纸,继续往下念。
“中国应与美英及其他抗日诸友邦缔结军事同盟,实行配合作战,同时建立太平洋一切抗日民族的统一战线,坚持抗日战争至完全的胜利。”
他的声音通过发射机的电波传出去,传到了延州城的每一个角落里。
延州城里,抗大的学员们正蹲在操场上吃午饭,每个人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小米饭和炖萝卜。
广播的声音从架在操场边上那棵老槐树上的大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所有学员同时停下了筷子。
一个叫刘大江的学员端着碗站起来,碗里的饭晃了一下洒出来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仰着头盯着那个大喇叭,嘴唇跟着广播的声音一张一合。
他旁边蹲着一个叫赵阮澄的学员,赵阮澄原本正在往嘴里扒饭,听到广播里念到“****”五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嘴巴里的饭忘了嚼。
“听见了吗?咱们正式表态了!”
刘大江扭过头对赵阮澄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旁边几个学员吓了一跳。
“听见了!美国人对小鬼子宣战了!咱们不是孤军奋战了!”
赵阮澄把筷子往碗里一插,站起来也跟着喊。
第552章 电波纵横大江南北,亮剑!!!(上)
操场上的学员们全都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听广播。
八路军后方留守兵团的一个炊事班长老周正挑着一担开水从伙房里出来,扁担在肩膀上晃晃悠悠的,听到广播之后他把挑子放在地上,两只手握着扁担竖在地上,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