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引燃了山坡上的枯草和灌木,火势顺着山坡往下蔓延了几十米。
正在往山坡上爬的鬼子被大火和浓烟挡在了谷口,有几个鬼子被白磷碎片溅在身上,军装上烧出了几个正在扩大的黑洞。
白磷烧穿了衣服和皮肤,疼得那几个鬼子兵发出野兽一样的惨叫声,在山坡上打滚想把火压灭,但白磷在空气里会继续自燃根本压不灭。
后面的鬼子指挥官看到前面的士兵被烧成了火人,下令暂时停止从北面进攻,把部队撤回了山谷里。
东面沿灌溉渠摸过来的那路鬼子趁机加快了速度。
他们的尖兵已经摸到了鸭婆尖东侧的一个采石坑附近,距离赵营长的营指挥所不到一百米。
鬼子的尖兵分成两组,第一组趴在水渠堤坝后面用步枪压制守军东侧的机枪阵地,第二组借着水渠堤坝的掩护摸到了采石坑的边缘。
守军东侧的一个排发现了摸过来的鬼子,排长姓唐,湖北襄阳人,二十三岁。
唐排长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驳壳枪对准摸到最近处的鬼子尖兵打了一梭子。
驳壳枪连发时的后坐力让他手腕一震,子弹打在那个鬼子尖兵的胸口上,鬼子身体一歪栽进了采石坑的坑底。
唐排长刚换完弹匣,发现水渠堤坝后面又冒出来一群鬼子兵。
“手榴弹!扔手榴弹!”
阵地上的战士们从腰间拔出手榴弹,拉开拉火索往水渠堤坝方向甩过去。
手榴弹越过堤坝掉在水渠里面和堤坝边上爆炸,爆炸的破片打在干涸的水渠壁上发出当当的响声。
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块把水渠堵了一大段,几个鬼子被手榴弹炸得从堤坝后面滚了出来。
但鬼子的后续部队并没有退缩。
一个小时后,日军第三师团调来了大队级别的增援,携带了更多的掷弹筒和轻机枪。
他们的掷弹筒手专门盯着守军的机枪阵地打,八九式掷弹筒的榴弹以高角度抛物线砸下来,落点极准。
赵营长在采石坑边上被一发掷弹筒榴弹炸中了左肩膀,弹片从肩胛骨的位置斜着穿进去卡在骨头缝里动弹不得。
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把他灰布棉军装的左半边浸得透湿。
唐排长从前沿被人拖回来的时候看到赵营长靠在采石坑的石壁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右手还攥着驳壳枪没松手。
“营长,你先下去。东面的鬼子被打退了,但北面的鬼子又上来了,我带一排去顶住。”
赵营长用右手按住受伤的左肩膀,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面上。
“你别管我。你把东面守好了,北面让机枪排长带二排去顶。”
唐排长点了点头,提着驳壳枪转身又跑了出去。
赵营长扭头对着旁边的通讯员喊了一声。
“往师部发电报,鸭婆尖阵地还在我们手里,鬼子被顶在北坡上不来。我军伤亡过半,请求师里给我补充弹药,特别是迫击炮弹和手榴弹。”
通讯兵马上跑到营指挥所里的电报机旁边,蹲在地上按动发报键。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混在周围的枪炮声里传了出去。
浯口方向的战斗在第二天达到了白热化。
浯口是汨罗江南岸的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青石板街和几十间瓦房。
但它扼守着从新开市通往福临铺的公路,公路从镇子中间穿过,两边的建筑物正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隘口。
第三十七军在这里部署了一个团的兵力修筑了三道环形防御工事。
团长姓冯,江西九江人,黄埔军校十三期炮科毕业。
冯团长把防御阵地规划得井井有条。
镇子东边的三栋高大的祠堂被改建成了堡垒,墙壁上掏了射击孔,房顶上架了重机枪。
镇子西边的公路桥下面埋了炸药,准备在鬼子冲过桥的时候炸桥断其退路。
公路两边的民房全部打通了墙壁,连成了互相贯通的火力点。
冯团长站在镇子最大的那栋祠堂三楼的阁楼上,透过屋顶瓦片之间掏出来的观察孔往外看。
公路上黑压压的鬼子兵正在往镇子方向开进,打头的是两辆装甲车,装甲车后面跟着步兵纵队,再后面是骡马牵引的火炮。
“鬼子把第六师团的主力调过来了。”
冯团长放下望远镜扭头对着楼梯口喊了一声。
“重迫击炮排准备,瞄准公路拐弯处,距离一千二百米,高爆弹,等鬼子的装甲车过了拐弯之后打公路两侧的步兵纵队。”
团部重迫击炮排装备了四门八二迫击炮,炮弹储备充足。
炮兵排长姓江,湖南岳阳人,说话直来直去。
江排长把四门迫击炮布置在镇子后方一块被院墙围着的打谷场上,炮口朝向公路方向。
每门炮的炮位之间隔了二十多米,中间堆了沙袋做隔离墙,防止一门炮被击中引爆其他炮位的弹药。
听到命令之后江排长蹲在第一门迫击炮旁边,用炮兵测距仪测了距离,用手指头在炮管的高低机上摇了几圈。
“一发试射,装填!”
炮弹飞出去砸在距离公路拐弯处大约五十米的一片稻田里,稻田里的烂泥被炸飞了几米高。
江排长在高清望远镜里看到了弹着点,修正了方位角。
“方位修正右五密位,距离修正减三十米,全排急速射!”
四门迫击炮连续射击,炮弹接二连三地砸进公路上的步兵纵队里。
鬼子的步兵纵队被炸散了队形,不少鬼子兵从公路上跳进水沟里躲避炮弹。
跟在后面的骡马辎重队被炮弹炸中了一匹骡子,整个辎重车翻倒在公路上堵住了后续部队的道路。
鬼子的两辆装甲车已经在炮击前驶过了拐弯处,正沿着公路往镇子方向冲过来。
冯团长在祠堂阁楼上看到装甲车越开越近,对着楼下喊了一声。
“战防枪,瞄准第一辆装甲车的正面,打它的前装甲。”
团部直属战防枪班配属了两支德制毛瑟反坦克步枪,口径十三毫米,可以击穿轻型装甲。
班长姓曹,山东胶州人,膀大腰圆,一个人就能把反坦克步枪扛在肩膀上搬着走。
曹班长把反坦克步枪架在公路边一道砖墙的豁口后面,枪口对准了第一辆装甲车的正面。
装甲车开到距离砖墙大约五百米处的时候,曹班长扣动了扳机。
反坦克步枪发出一声比迫击炮还响的巨响,枪口喷出的冲击波把砖墙上的尘土震得簌簌往下掉。
十三毫米的钨芯穿甲弹打穿了装甲车的前装甲板,在驾驶员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弹孔。
装甲车歪歪扭扭地往左边偏了一下,一头撞在了公路边的电线杆上停住了。
车里的鬼子驾驶员被子弹打穿了胸膛趴在方向盘上死了。
第二辆装甲车看到前面的车被打瘫了,不敢再往前冲,在公路上开始倒车。
鬼子的步兵从公路两侧的水沟里爬出来,在装甲车的残骸后面重新集结队形。
冯团长在阁楼上看到鬼子步兵开始集结,知道他们要组织第二次冲锋。
“叫迫击炮排继续打公路,阻断鬼子的后续部队。机枪全部准备,鬼子冲到街口的时候集中火力打。”
十二月三十日中午,第三十七军军部接到了第九战区的命令:在新开市、鸭婆尖、浯口一线与日军决战,坚守到十二月三十一日天黑之后向北撤退转移。
郭师长把这道命令通过电话传达到了每一个团。
在鸭婆尖阵地上赵营长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唐排长用一件从阵亡战士身上脱下来的棉大衣盖在他身上,自己接过了营的指挥权。
唐排长把阵地上还能动的战士清点了一遍。
全营原来有五百多人,现在还能拿得动枪的不到两百人。
“弹药还有多少?”
弹药手蹲在采石坑底部的临时弹药堆旁边,用手扒拉着弹药箱数了一遍。
“步枪子弹每支枪平均还有四十发左右,手榴弹剩了不到四十颗,重机枪子弹只剩下三条弹带,迫击炮弹打光了。”
唐排长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最后一颗手榴弹放在弹药堆上。
“把手榴弹分给枪打得最准的几个老兵。子弹集中给步枪手用。机枪不用了,把枪身拆了带走,别留给鬼子。”
一个老兵蹲在采石坑边上,用一块磨刀石正在磨自己的刺刀。
刺刀已经在之前跟鬼子的近距离搏斗中崩了两个口子,他用磨刀石把豁口磨平了,刀刃重新磨出了锋口。
他听到唐排长的命令之后把手榴弹插进腰间的皮带里。
“排长,咱们天黑之后撤?”
唐排长点了点头。
“军里的命令,守到天黑之后撤,跟师主力汇合。咱们还剩两百来号人,不能全都扔在这个石头坑里。”
老兵把磨好的刺刀插上枪口。
“能活着出去是好事。不过说句心里话,这几天咱们在鸭婆尖上杀了不少鬼子,够本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第三十七军主力在新开市至浯口一线与日军第三、第六师团激战数日之后,按照预定计划开始逐次往东撤退转移。
第一四零师是最后一个撤离的部队。
罗忠孝的团撤出阵地之前,命令工兵在放弃的战壕和碉堡里埋设了诡雷。
他们用手榴弹和炸药块制作了简易的绊发装置,把绊线藏在战壕的胸墙下面。
罗忠孝在撤离前沿阵地的时候站在战壕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阵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阵亡战士遗体,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趴在战壕边沿上。
他摘下自己的军帽,对着阵亡战士们站了三秒钟,然后把帽子重新戴上。
“走,去金井。”
第三十七军主力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一九四二年一月一日之间陆续转移到了金井东北面的山地地带。
第559章 长沙城外逐渐收紧的合围圈
金井东北山地是一片联绵起伏的丘陵地形,山不高但沟壑纵横,植被茂密,很适合打阻击和防守反击。
郭师长在转移途中接到了第九战区发来的最新战报。
日军第四十师团主力在突破第三十七军原防线之后,正在向金井方向快速突进。
其第三师团已经趁夜在东山附近强渡浏阳河,进抵长沙近郊。
第六师团则从福临铺向朗梨市方向突进,意图从东面包抄长沙城。
一九四二年一月一日子夜,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正式下达了总反攻命令。
第第十军和第七十三军固守长沙城防,以岳麓山的重炮阵地为火力支撑,在长沙城郊与日军决战。
第第十九、第三十、第二十七集团军以及第九十九军主力分别从株洲、浏阳、更鼓台、瓮江、清江口、三姐桥等方向向长沙作求心进攻,对日军形成合围态势。
命令下达到各部队之后,长沙外围的各集团军开始连夜行动。
第二十七集团军从浏阳方向往长沙东北方向推进,先头部队在黑夜中沿着山间小路急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