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快、狠、准!一气呵成!
“愣着干啥!麻线!”老头没看吓傻的小伙,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扫向旁边,沙哑地训斥。
声音不大,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一旁的工人立刻解下自己腰间卷着的细麻绳丢过去。
老头松开捏着豁口的手,任由米粒继续流淌在包袱皮上,双手异常娴熟地翻动着裂口边缘的麻袋布。
手指翻飞如织梭,几乎是眨眼之间,就用那根细麻绳将那巨大的裂口飞快地缝合收紧!
周围几个工人立刻围上来,手脚麻利地将包袱皮里兜住的米粒小心地倒回麻袋里,一粒都不敢浪费。
那闯祸的小伙子这才回过神,脸涨得通红,赶紧抱着缝合好的麻袋往车上放,头垂得很低,再不敢有丝毫马虎。
码头上的号子重新响了起来,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无声的谨慎。
这些沉默的搬运工人,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周志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按住栏杆的手指微微收得更紧了些。
这些汗水混着江水咸腥的空气里,一种滚烫的东西在涌动。
时间在震天的号子声和板车轮轴的呻吟中流逝。
金色的麻袋山在岸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又在一辆辆“军需物资板车”上重新堆砌成形。
当最后一袋沉甸甸的稻谷被魏大勇嘿然发力、稳稳当当地拍在最高处,并用特制油布和粗麻绳交叉勒紧时,整个临时货场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如释重负的喘息。
连续高强度搬运四五个小时,饶是以这些身经百战的底子,许多人也汗如雨下,胳膊都在微微打颤。
“加利福尼亚号”巨大的货舱如同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只留下冰冷的钢铁骨架和老杰克船长如释重负的一声悠长汽笛。
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浑浊的江水,缓缓脱离泊位。
周志远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它驶入主航道,确定没有尾巴缀上,才微微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岸边伪装的“工头”王老蔫再次走到负责此处的中央军中校面前。
两人没说话,眼神无声地撞了一下。
中校搓着指尖,油腻的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慢悠悠地踱到排好的一长溜板车队伍前头,用脚踢了踢板车的轮轴,清了清嗓子:“嗯......军需转运非比寻常!这车队进出码头,尤其要走市区穿行,沿途警戒马虎不得!”
“为保万全,按上峰指令,得加派一班兄弟‘随车护送’,以防宵小滋扰,觊觎军用物资!”
他身后那几个刚才还在牌桌旁的士兵眼神陡然发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抱着枪就要往队伍后面挤。
“护送?”
一直站在周志远侧后的突击队副队长堀田优斗用只有同伴能听见的极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带着杀气的不屑,“添堵送死?”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活动了一下腕关节。
“老总想得周全!”王老蔫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动作自然地再次“撞”上中校的身体。
另一份比刚才那个小了不少、但同样沉甸甸地鼓起的布袋子熟稔地滑进了中校敞开的制服下摆口袋。
“不过老总您瞧,这粮是要紧军需,耽搁不起。我们商行老板特意找了城防司令部张参谋长亲自批下的特别通行旗插在头车上,就是求个一路顺风。”
“再请老总派兵‘护送’,反而惊动太大,怕节外生枝啊。”
“兄弟们站码头一上午也辛苦,这点‘茶水钱’算是老板一点心意,请老总和兄弟们润润喉咙解解乏!”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头车上迎风猎猎作响的青天白日旗,又朝兵痞们努努嘴。
中校的手插在兜里,那熟悉的、令人愉悦的冰冷硬度顶住了掌心。
他掂量着新布囊里银元的数量和厚度,又看了看那确实像模像样的三角旗,再看看天色和眼前这支明显透着彪悍气息的“搬运队”和满载的板车,权衡了一下风险和收益。
他混浊的眼珠子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份量和那群抱着枪、眼神热切盯着板车方向的手下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他脸上堆起笑容,用力拍了拍王老蔫的肩膀,发出砰砰的闷响:“老王你办事就是地道!成,既然是张参谋长的手令,又有洋行作保,那我宋某人这点面子是要给的。”
他转头对那几个已经凑到板车边上的兵痞挥手呵斥,“回来回来!站岗去!瞎凑什么热闹!没点规矩!让他们走!”
路障彻底搬开!
王老蔫立刻对着后面挥手!
头车车把式一声响亮的鞭花脆响在空中炸开:“启程,走咯!”
沉重的板车轮轴在坑洼不平的码头土路上碾过,发出沉重的呻吟。
被汗水浸透、沾满尘土的汉子们推着车,再次绷紧了身上的肌肉绳索,低吼着号子,汇成一股沉默而坚韧的金属洪流,沿着码头的边缘通道,一路向城外指定的装车点——汉阳门外的江滩荒地涌去。
这长长一列满载的车队就这么在中央军士兵复杂的注视下,顶着那面青天白日旗的掩护,车轮卷起滚滚尘土,不紧不慢地穿行在狭窄混乱的汉口码头区。
沿途的商铺、市民纷纷躲避。
有人低声猜测着这又是哪路神仙倒腾的物资。
车队混混沌沌驶出码头区域的水泥地和棚户区的狭窄巷口,踏上市郊坑洼的土路不过半刻钟,一种被窥伺的冰冷触感瞬间爬上周志远的脊背!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的三维地图轰然展开!
意识如同无形的潮水以他为中心急速奔涌扩散!
“加快速度!有人跟上来了!”周志远眼睛猛地睁开,爆喝一声!
周志远的提醒,如同冰水泼进滚油,瞬间炸开了沉闷的车队。
“操!真他妈属狗鼻子的!”推着最尾板车的黑壮汉子咬牙啐了一口,肩膀肌肉坟起,板车猛地往前一窜。
整个车队像瞬间收紧的链条,速度陡然提升,沉重的车轮在坑洼泥地里刨起浑浊的黄泥浆。
麻袋垒成的车垛边上,几个持枪的警卫排战士利落地翻身调整位置,枪口指向后方烟尘腾起的方向。
“是码头那帮王八蛋?”王老蔫气喘吁吁地赶到周志远身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后路,脸颊肌肉绷紧,“听动静,人不少,还带响!”
周志远闭眼再睁,眼底寒光炸裂:“一个连,整建制!装备不差,轻机枪至少两挺,距离我们八百米,在加速追!”
三维地图上,上百个代表敌意的橘红色光点正聚成一团,快速拉近距离。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旁的冯启东吼道:“信号弹!给一连、二连报位置,黄陂点!”
“是!”冯启东毫不犹豫,从腰间皮套抽出一支粗短的信号枪,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嗵!”
一颗刺目的红色光球拖曳着尾烟直冲云霄,在低垂的云层下砰然炸开,血一样的光晕瞬间笼罩了小半边天。
“看到信号了!营长在前面!应该是遭遇了意外情况!”一公里外的江滩荒地上,正叼着草梗检查卡车油路的宋少华猛地跳起来,盯着那颗猩红的信号弹,脸上慵懒瞬间被凌厉取代。
“一连!二连!突击队!抄家伙上车!给老子碾过去!”
“全体都有!上车!”
“快快快!发动机别熄火!”
上百辆藏在简易伪装网下的卡车同时发出暴躁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一
连长宋少华单手抓着车门框,身体探出大半,挥舞着花机关吼道:“方向正东!油门给老子踩进油箱里去!”
尘土如同黄龙般腾空而起,钢铁洪流碾过荒草甸子,朝着信号升起的方向猛扑!
车上,王远山麻利地将歪把子机枪架在副驾驶窗口,冰冷枪栓“哗啦”一声拉开:“都他妈精神点!准备干活了!在这里守了半个多月,就差这一哆嗦了!”
车厢里,突击队的队员们默契地检查着手中日式三八步枪和掷弹筒,冰冷的眼神透着一股熟悉的杀气。
黄泥路上,车队的板轮几乎要被推飞。
“坚持住!转过前面那个土坡就到江滩平地!”王老蔫沙哑的嗓子吼着,亲自顶在一辆沉重板车后面,脖子上青筋暴起。
后方,追兵的吆喝和零星枪声已经清晰可闻,子弹带着尖啸撕裂空气,“啾啾”地钻进车旁的泥土里,崩起碎石泥土。
偶尔有流弹擦过板车,在粗麻袋上撕裂狰狞的豁口,金黄的米粒不时的溅落。
“稳住!别慌!把粮袋堆实,当掩体!”周志远喝令着,自己已拔出两支驳壳枪,单膝跪在头车侧面,眼神扫过起伏的坡地。
三维地图里,敌我双方的行进路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帮乱入兵匪的战斗力,不说也罢!
追兵终于从后面冒头。
清一色的灰色中央军军装,足有一百多号人,在一个骑着青骢马的军官驱策下,乱哄哄地冲出。
打头的几个老兵油子边跑边放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跑得倒快!给老子拦住他们!”
“车上肯定有好东西!洋大米也是米!截下来够老子快活半年!”
“八班!机枪架上那个土包!给老子扫!让他们见识见识爷们的厉害!”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很快被架在路旁高耸的土包上。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瞬间扫向车队尾部,打得麻袋碎屑横飞,火星四溅。
推车工人的闷哼和叫骂声顿时响起,车队被迫降速。
“狗日的!”魏大勇眼珠子都红了,差点要扑回去拼命。
周志远按住他肩膀,冰冷的手枪管压得魏大勇身子一沉,只听周志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听我命令!所有人,以板车为掩体,就地防御!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了另一种更沉重、更令人心惊的震动!
“轰隆隆隆隆!”
仿佛闷雷贴着地皮滚动,由远及近!
就在那国军连队刚刚展开队形、自以为即将咬住肥肉的刹那,西面广袤的江滩荒地上,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
上百辆卡车,如同蓄势已久的钢铁凶兽,碾平了半人高的枯黄芦苇丛,咆哮着现身!
庞大的车身在坎坷不平的荒地上剧烈颠簸,排气管喷吐着滚滚浓烟,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瞬间切断了国军追兵的来路,并将他们连成一片的灰色队列狠狠撕裂!
“封口!三面包围!给老子围死!”
宋少华嘶哑的吼声通过扩音喇叭传遍旷野,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一连左翼!二连右翼!突击队中心开花!一个人都不能放跑!”王远山的吼声紧跟着炸响。
突击队长西村厚也一声尖利的哨音,几十名突击队员猛地从疾驰的卡车上跳下,动作快如鬼魅,以散兵线推进,标准的日军进攻队形瞬间展开。
他们手中的三八步枪“砰砰砰”打出精准的长点射,瞬间将土包上那两挺嚣张的捷克式机枪压制得哑了火!
一个试图转移机枪的国军老兵被一发子弹精准地掀飞了帽子,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缴枪不杀!”
“所有人注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震天的怒吼从四面八方响起,伴随着卡车引擎的狂暴嘶吼,如同铁锤砸在每一个果军士兵的心头。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国军连队瞬间成了惊弓之鸟,阵型大乱。
有人还想顽抗,朝着突击队员方向放枪。
“老子让你放!”一声如雷的暴吼压过所有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