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指挥,我已经多次向重庆方面陈述了当前的战场态势,要求让你们休整完毕之后尽快返回缅甸,但重庆方面的回复说你们的下一步调动要等军事委员会的统一安排。”
卫立煌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我担心这段时间会出问题,日军的情报系统很发达,第四纵队撤离的消息很快就会被他们掌握,到时候缅甸前线的压力会非常大。”
周志远握紧了卫立煌的手。
“卫司令长官,不管重庆那边怎么安排,第四纵队永远是远征军的一份子,只要前线告急,我们随时可以掉头回来。”
他松开手,对卫立煌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卫司令长官,您在前线保重。”
卫立煌还了礼,目送周志远坐进吉普车里。
吉普车发动引擎,沿着和顺镇青石板的街道向镇外驶去,车后面卷起一阵细细的灰尘,灰尘在阳光里翻腾了几下慢慢落回到青石板路面上。
周志远从吉普车的后视镜里看着寸氏宗祠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转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六月二十日,第四纵队的队伍行走在滇西的盘山公路上,从腾冲到楚雄的直线距离大约四百公里,但滇西的山路七弯八绕,实际行军路程接近七百公里。
队伍分成三个梯队行进,前面是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和杨敬轩的第四支队,中间是周志远的指挥部和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后面是莫声闻的第三支队、魏大勇的第五支队和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
战士们走了四天的路,军靴底已经磨薄了,但队伍的行军速度没有丝毫减慢,这些战士经历了缅甸丛林里数月不间断的作战行军,对脚下的路已经适应了。
刘温许坐在吉普车后座上,拿着刚收到的几份电报跟周志远汇报。
“总指挥,重庆方面刚刚发来电报,要求第四纵队到达楚雄之后提交详细的伤亡报告和装备损耗报告,另外,军事委员会要派人来楚雄对第四纵队进行点验和训话。”
周志远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点验?训话?这是不放心我们?”
刘温许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电报,声音压低了。
“这是冯启东刚发来的,重庆那边几个大佬已经为谁主导远征军的事吵翻天了,陈诚想把第二三纵队划入滇缅战区由他指挥,何应钦要把第四纵队调去湖南归薛岳指挥,宋子文想让远征军总指挥权划归美国顾问团名下。”
“这都哪跟哪啊。”
周志远把电报拍在吉普车座椅上。
“我们前线的战士还在缅甸丛林里跟鬼子拼命,重庆的大佬们倒好,为了一个指挥权争得面红耳赤,他们还记不记得滇缅公路是用什么换来的?”
刘温许也叹了口气。
“总指挥,还有一个坏消息,情报支队截获了缅甸方向日军电台通讯的异常活动,日军缅甸方面军司令部向各部队下达了高频加密通讯指令,通讯量比正常情况增加了三倍多,而且全部使用了新的密码。”
“本多政材要动手了。”
周志远脸色一变。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第四纵队一走,二纵和三纵的防线就破了,这个空档他不钻他就不是本多政材了。”
他转头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通讯参谋说道。
“马上给卫司令长官发电报,用特急加密,就说日军在缅甸方向通讯异常活跃,有大规模兵力调动的迹象,建议第二和第三纵队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严密防范日军可能发起的突然袭击。”
通讯参谋立刻拿出密码本开始翻译电文,手指在密码本上飞快地翻动着。
周志远坐在后排座椅上,手握着车窗边框,指节捏得发白。
车队在滇西的盘山公路上艰难前行的时候,缅甸前线的情况正在恶化。
六月二十一日傍晚,缅甸八莫以南的丛林里一片寂静,第二纵队第三师防御阵地位于八莫南面四十公里处的一道山脊上。
阵地正面宽约八公里,部署着第三师的两个步兵团和一个山炮营。
第三师的师长叫孙宝山,山东临沂人,四十三岁,参加过台儿庄会战和武汉会战,作战经验丰富。
但第三师的装备远远不如第四纵队的各个支队,全师仅有的重武器是十二门国产的晋造十三式山炮,口径七十五毫米,射程只有六千米,炮弹也严重不足,每门炮的备弹量只有三十五发。
相比之下,当前日军第五十六师团配备的是三八式野炮和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无论射程还是威力都远超第三师的山炮。
孙宝山站在师指挥所外面用望远镜观察前沿阵地。
指挥所修在山脊背坡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里,岩洞深约十米,宽约六米,洞壁上挂满了作战地图和电话线。
他的参谋长方国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翻译出来的电报。
“师座,长官部来电,说日军可能在近期有大规模行动,要求我们加强警戒,所有前沿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孙宝山放下望远镜,指着前方丛林里几个隐约可见的影子。
“已经来了,你往山脚下那片灌木丛里看,正前方一千二百米左右,十一点钟方向,看到了吗?”
方国柱举起自己的望远镜对准十一点钟方向仔细观察。
在晃动的视野里,他看到灌木丛中有几个钢盔的轮廓在缓慢移动,钢盔的形状很眼熟,是日军的九零式钢盔。
“鬼子已经开始摸上来了!”
方国柱放下望远镜快步走进指挥所里拿起电话机猛摇了几圈。
“接第一团,让你们团长马上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是第一团吗?你们团正面的丛林里有日军活动迹象,立刻发射照明弹,把前沿阵地的所有探照灯全部打开!”
几秒钟之后,三颗白色照明弹从山脊阵地上升起来,明亮的光芒照亮了下方几百米范围的丛林和灌木丛。
照明弹的强光下,整片区域暴露得一清二楚————山脚下的丛林边缘密密麻麻趴满了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数量至少有上千人,他们正在悄无声息地向山脊阵地爬行接近。
日军士兵看到照明弹升空,知道隐蔽已经失去了意义,带队的日军指挥官拔出指挥刀嘶吼了一声。
“全军突击!”
上千名日军士兵从灌木丛和树林里同时跳起来,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向山脊阵地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日军步兵的冲锋在黑夜中像一股暗色的洪流从山脚向山顶涌去,士兵们嘶喊着冲锋口号,军靴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发出密集的杂音。
紧接着位于后方丛林里的日军炮兵阵地同时开火,数十发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在第二纵队第三师第一团的阵地上。
阵地上的泥土和碎石被炸得冲天而起,战壕里的战士们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战壕底部,耳朵里全是炮弹爆炸后产生的嗡嗡鸣响。
孙宝山在指挥所里听到炮声响起就意识到情况严重了。
“这不是试探性进攻,这是全线强攻!”
他对着电话大声吼道。
“命令所有炮兵立即开火,目标是日军进攻梯队后方的支援兵力,不要让他们冲上来支援!各步兵连坚守阵地,依托工事以重机枪为主要火力压制日军冲锋!”
第三师的十二门山炮从山脊背后隐蔽的炮位上同时开火,炮弹在山脚下炸开。
但七十五毫米山炮的威力不足以摧毁日军后方的野战工事,只能对正在冲锋的日军步兵造成一定的杀伤和迟滞。
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炮兵阵地位于丛林深处的射程优势位置,三八式野炮和九六式榴弹炮的炮弹持续不断地砸在第三师的阵地上。
其中一发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直接命中了第一团第三营的重机枪阵地,爆炸掀起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火山口状弹坑,阵地上的四挺马克沁重机枪被炸成了扭曲的金属碎片。
机枪手和弹药手的遗体散落在弹坑周围,军装被冲击波撕成了破片。
第一团团长何大江冒着炮火在战壕里来回奔跑,他的军帽被弹片刮掉了,光着脑袋在战壕拐角处架起一挺轻机枪亲自向山下扫射。
第584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轻机枪的枪管在连续射击中迅速发烫,枪管护木开始冒出蓝烟,何大江顾不上换枪管,把枪架在战壕沿上的沙袋上继续扣着扳机扫射。
子弹打在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身上,一个个身影倒在山坡上往山下翻滚。
但后面更多的日军士兵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日军步兵的冲锋距离越来越近,从八百米缩减到五百米,再到三百米。
山脊阵地前沿的几道铁丝网在猛烈的炮击中已经被炸开多处缺口,日军士兵从缺口中涌进来冲到第一道战壕前面。
何大江打光了轻机枪的弹匣,来不及更换新弹匣,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大刀片子跳上战壕沿大吼一声。
“杀!”
第一团的战士们看到团长带头冲出去,也都从战壕里跳了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和冲上来的日军步兵在战壕前面的山坡上撞在了一起。
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和枪托砸在骨头上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何大江抡起大刀片子砍在对面日军士兵的钢盔上,刀和钢盔碰撞炸出一溜火星,钢盔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刀却也被弹得脱了手。
何大江双手空出来就赤手空拳扑向另一个日军士兵,双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往地上按。
日军士兵被按倒在山坡上,两个人就在山坡上翻滚撕打,从山坡上滚出去七八米远撞在一块岩石上才停下来。
何大江用膝盖顶住日军士兵的胸口,右手摸到腰后面的手枪套拔出手枪顶在日军士兵的下巴上开了一枪。
子弹穿过日军士兵的下颚从头顶钻出来,血溅了何大江满脸。
他从日军士兵尸体上爬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大刀,又冲向了旁边正在互相厮打的战团。
孙宝山在指挥所里通过望远镜目睹了第一团前沿阵地上的惨烈近战,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血线,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紧牙关而绷起了青筋。
“命令预备队第二团马上投入战斗,支援第一团前沿阵地,命令炮兵将炮火集中轰击日军后方的炮兵阵地,切断他们的火力支援!”
方国柱在旁边快速地通过电话和电台传达命令,指挥所里的通讯兵们忙得满头大汗。
但日军的火力优势正在持续发挥作用,日军炮兵将弹着点从第一团的前沿阵地逐渐向纵深延伸,炮弹开始落在第二团向前沿机动增援的必经之路上。
第二团的战士们在炮火中向前推进,不时有战士被炮弹掀翻,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住伤员的衣领拖到弹坑里躲避,然后继续前进。
六月二十二日破晓时分,第二纵队第三师第一团的阵地在日军的全面猛攻下终于支撑不住了。
第一道战壕和第二道战壕先后被日军突破,剩下的守军退到了山顶最后一道战壕里继续顽强抵抗。
何大江混身是血,军装被弹片和刺刀撕得破烂不堪,左臂被子弹打穿了一个对穿窟窿,用绑腿布缠了几道止住血,右手还握着那把手枪。
他趴在第三道战壕的沿上,手枪里的子弹只剩下最后三发,但他还在精准地瞄准冲上来的日军士兵开枪射击。
孙宝山在指挥所里收到前线传回来的战况,知道第一团守不住了。
“命令第一团残部撤出阵地,向师部位置收拢,命令第二团和第三团在山脊线的预设阵地上建立第二道防线,死守待援!”
何大江收到撤退命令的时候,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八十名还能站起来的战士。
第一团原有两千三百多名官兵,一夜的战斗伤亡了一千二百余人,剩下的被分割包围在各个散兵坑和战壕残段里,已经丧失了整体作战能力。
何大江带着八十名战士从山顶阵地往山脊背后预备阵地撤退,他的身后不断有追击的日军子弹飞过来。
负责殿后的一个班十二名战士全部牺牲在撤退的山路上,用生命给何大江和其他战友赢得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同一天上午十点二十分,从腊戍西北面丛林里秘密穿插过来的日军第五十五师团和独立混成第二十一旅团,成功楔入了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之间的结合部。
日军穿插部队的行动极其隐蔽,所有官兵在丛林中行军都披着插满树枝和草叶的伪装网,电台保持绝对静默,行军路线选择在最难走的山沟和密林深处。
他们成功绕开了远征军的前沿警戒阵地,直接在第二纵队侧后方十公里处突然出现。
第三纵队的指挥部设在腊戍西北面二十五公里处一个叫孟平的小镇子里,第三纵队的指挥架构和兵力配置与第二纵队大致相似,下辖三个师,总兵力约三万二千人。
第三纵队司令官叫黄睿思,黄埔一期生,四十一岁,指挥风格比较谨慎保守。
黄睿思收到侧后方向发现大批日军的消息时,正在吃午饭。
他扔下筷子冲进指挥室,对着墙上的作战地图看了将近两分钟。
“第二纵队的后方被人抄了,那我们和第一纵队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黄睿思的参谋长张思远用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测算了一下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