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上有六门山炮,三门步兵炮,以两列横排展开,排间距约六十米,炮间距约四十米。
阵地西侧有两个弹药堆积点,阵地上空有轻型防空伪装,但掩饰不严密,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弹药箱。”
楚云舟把坐标记在地图上,紧接着询问了气象条件。
“风向风速?”
“西风,风速每秒三米左右,湿度中等,能见度良好。”
楚云舟放下电话,转身对身后的炮群参谋长赵大奎说道。
“赵参谋,目标坐标和气象数据都拿到了,马上计算射击诸元,十二门炮全部瞄准日军炮兵阵地,第一轮用延期引信高爆弹,打地面之后延时引爆,把鬼子的山炮给我从地里炸翻出来。”
赵大奎带着几个计算兵趴在计算桌上飞速用计算尺和射表进行了弹道计算,把算出来的射击参数写在纸上逐门炮传达下去。
“一号炮,仰角三十二度十五分,方向角二百七十四度二十分,装药四号,引信延期零点一秒。”
“二号炮,仰角三十二度十八分,方向角二百七十四度二十五分,装药四号,引信延期零点一秒。”
各炮炮长重复了一遍射击参数确认无误,装填手根据参数从弹药箱里取出对应号的发射药包塞进炮膛,然后把延期引信高爆弹推进炮膛,关闭炮闩锁紧。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楚云舟举起右手猛然劈下。
“放!”
黄土岭上炮声轰然响起来,十二发炮弹撕裂空气往土龙岗方向飞去。
炮弹在空中的飞行时间不到一分钟,土龙岗山脚下的日军炮兵还在往山脊上瞄准,他们听到了炮弹破空的声音,但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批炮弹砸在日军炮兵阵地上产生猛烈爆炸。
延期引信让炮弹钻进松软地面之下才引爆,爆炸产生的力量把泥土连同上面的山炮和炮手一起从地里掀了起来。
一门四一式山炮被炸得翻了个跟头,炮架扭曲朝上,轮子还在转动,旁边六名炮手全部被冲击波和弹片击倒在地。
另外两发炮弹落在弹药堆积点旁边炸开,引爆堆积的炮弹箱引发剧烈殉爆。
爆炸连锁反应把整片山坡照得一片刺眼的橘红色,浓烟裹挟着弹片和碎石从地面冲向天空形成了一朵翻滚的灰黑色蘑菇云。
日军炮兵阵地瞬间陷入火海和混乱之中,六门山炮被炸掉四门,剩下的两门炮架受损无法正常射击,三门步兵炮被炸掉两门,仅剩一门被炮手拖到了附近土坎后面侥幸逃过一劫。
炮兵中队的士兵死伤六七十人,活着的炮手四处奔跑试图抢救伤员和装备。
楚云舟从炮队镜里看到目标区域的爆炸效果之后,对赵大奎下达了第二轮射击命令。
“目标不变,再来一轮,换瞬发引信高爆弹,打他们的人员和残余装备,不给他们留下重新组织炮火的机会!”
第二轮炮弹在两分钟后再次砸在了同一片山坡上,瞬发引信的炮弹碰到地面即爆炸,弹片以炮弹落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飞散,覆盖半径达到将近五十米。
正在抢救伤员的日军卫生兵和炮兵被第二轮炮弹的弹片扫倒了一大片,那门唯一完好的步兵炮也被一发近失弹炸坏了炮轮和瞄准装置彻底报废。
土龙岗阵地上的第四纵队战士们亲眼看到了日军的炮兵阵地被楚云舟的重炮炸成了一片火海。
山脚下接连不断的爆炸火光和冲天而起的浓烟让阵地上的战士们群情激昂。
山脊上响起了震天的叫好声,有人在战壕里站起来挥舞着拳头,有人把军帽摘下来在空中挥舞,还有人冲着山下的日军大喊着再来一发。
周鸿文看到日军炮阵地被摧毁之后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他放下望远镜对张怀忠说道:
“鬼子的炮兵被端掉了,他们会恼羞成怒,用步兵猛攻,让各营做好白刃战准备,把刺刀磨利,把手榴弹后盖全部拧开摆在胸墙上面。”
张怀忠沿着战壕传达了这个命令,各个火力点的战士们把刺刀从腰间取下来挂在枪口上,把手榴弹从袋里掏出来拧开后盖整齐地码在战壕胸墙的土台上,弹药手把机枪子弹链从弹药箱里拿出来盘在手臂上准备随时换弹。
下午三点整,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在失去炮兵掩护的情况下,依旧对土龙岗阵地发起了猛烈的步兵集团冲锋。
日军指挥官很清楚北路部队已经失去联系,但第四旅团的旅团长山田正雄少将并不认为北路大队已被全歼,而是判断北路遭遇了异常顽强的阻击和激烈的混战。山田决定在南路取得突破打通到河源县城的道路去解救北路部队,完成合围。
山田把旅团直属的两个步兵大队全部押在了土龙岗方向,第一波冲锋动用了两千多名步兵。日军士兵在轻重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向土龙岗山脊发起从正面和左右两侧同时推进的波浪式冲锋。
日军机枪手在山脚下面的土坎和弹坑后面架起了几十挺重机枪和轻机枪,子弹像狂风一样扫上山脊,打得战壕胸墙黄土飞溅草皮翻开。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在弹道最高点停顿一瞬后坠入第四纵队阵地炸开一团团黑色爆烟。
第四纵队的战士们趴在战壕里,感受着子弹从头顶上呼啸而过的灼热气流和炮弹在附近爆炸传来的震动。
周鸿文蹲在战壕拐角处透过胸墙上射击孔观察日军冲锋队形,日军散兵线从山脚到山腰铺满了整个视野,钢盔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亮点,刺刀同样反射着寒光,日军步兵的喊杀声山呼海啸般从山下传上来。
周鸿文收回身子,沿着战壕走到一个重机枪阵地旁边。机枪手是二十出头年轻战士,脸上汗水和黄土混在一起糊得五官都看不清了,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周鸿文拍了拍年轻战士的肩膀。
“小鬼,怕不怕?”
机枪手抬头看了周鸿文一眼。
“支队长,俺不怕,俺就想多打死几个鬼子给俺连长报仇。”
周鸿文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对电话兵下达开火命令。
“所有火力点听我命令,鬼子冲到半山腰那片酸枣丛的时候再开火,把鬼子放近了打,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日军冲锋梯队快速向山脊推进,山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酸枣丛,带刺枝条在黄土坡上匍匐生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障碍带。
日军尖兵不得不用刺刀砍断枣枝为后面部队开辟通道,冲锋队形在荆棘丛前面出现了短暂拥堵,两三千人的冲锋队伍挤在荆棘丛下方的缓坡上变成了一个庞大而密集的目标群。
周鸿文等的就是这一刻。
“开火!”
土龙岗山脊上的轻重机枪和步枪在几秒钟内全部打响,不是零星枪声,是整条山脊被点燃般的轰鸣。
近百挺轻重机枪发出的射击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山崩一样的持续咆哮,成千上万发子弹从战壕胸墙上方倾泻而出铺天盖地砸向半山腰上的日军冲锋梯队。
日军尖兵在酸枣丛前面被子弹成片扫倒,有的倒在了荆棘丛里,身体压在带刺枝条上被刺穿也不挣扎了。
跟在后面的日军士兵趴下来试图还击,但山脊上第四纵队的火力密度远超他们预期,子弹密集到在空中交织成肉眼可见的弹道线,交叉火力从多个方向同时打过来,躲在哪个方向都逃不开火力覆盖。
日军重机枪手在山脚下拼命向山脊射击想压制第四纵队的火力点,但角度的劣势让大部分子弹打在了战壕胸墙外侧的土坡上,打进战壕里的子弹很少。
第一波日军冲锋在第四纵队的猛烈火力打击下持续了十多分钟就失去了冲击力量。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小队伤亡殆尽,后队开始向山下撤退。
周鸿文用望远镜看到日军出现退却的迹象,对预备队下达反击命令。
“二营和三营各出一个连从左右两翼反冲击,把鬼子赶下山坡,不许追击太远,冲到酸枣丛位置就收回来!”
两个连约三百名战士从战壕里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和冲锋枪呐喊着向正在撤退的日军冲杀过去。
反冲击速度极快,战士们从高处往下冲,冲击力加上体重的惯性,几百人同时冲锋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砸在了日军混乱的撤退队形上。
双方在山腰酸枣丛附近展开了白刃战,刺刀碰撞声、枪托砸击声、手榴弹爆炸声和叫骂惨叫声响作一团。
冲锋枪手在这种近距离交战中发挥了巨大威力,瞬间子弹泼洒出去,几名日军士兵在近距离交火中应声倒下。日军端着刺刀冲过来,冲锋枪手抵近胸膛扣动扳机打空弹匣。
刺刀拼杀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日军留下几十具尸体后败退回了山脚阵地。
第四纵队的两个连也伤亡了七八十人,撤回山脊阵地时不少战士身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山脚下面的山田正雄用望远镜看到了冲锋被击退全过程,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他把旅团参谋长黑田叫到面前。
“支那军的火力强度远超预期,我们的炮兵被摧毁之后正面强攻代价太大。命令第三大队从土龙岗西侧山沟迂回过去寻找支那军防线薄弱环节,正面和东面继续施压,让支那军无暇顾及西侧。”
黑田跑步去传达命令。
日军第三步兵大队约一千五百人脱离主阵地向西面山沟迂回,试图绕过土龙岗从侧后方向攻破防线。
但周鸿文对此已有防备,他事先在土龙岗西侧山沟里埋伏了三个连的兵力,由第四纵队侦察营营长何永昌统一指挥。何永昌三十出头,侦察兵出身,山地作战经验丰富,带的兵都是从各团抽出来的老兵。
何永昌把部队分成六个小组埋伏在山沟两侧崖壁上,每个组配一挺轻机枪和两支冲锋枪,弹药充足。何永昌的命令是等日军全部进入山沟最窄处再开火,谁先开枪谁受处分。
日军第三大队沿着山沟向前推进,沟底宽约四五十米,是铺满碎石的干涸河床,两侧崖壁高度十几米,崖壁上长着灌木和野草。日军尖兵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向两侧崖壁观察张望,但伏击部队伪装做得隐蔽,尖兵没有发现异常。
第三大队全部进入山沟最窄地段时,何永昌端起冲锋枪对准天空打了三发点射。
埋伏在崖壁两侧的战士们同时掀开伪装从灌木丛和岩石后面跳出来,居高临下向沟底的日军猛烈开火。六挺轻机枪分别从六个位置上向下扫射,子弹打在沟底碎石地面上溅起密集石屑,反射杀伤范围大幅扩大。
日军士兵在沟底无处躲藏,崖壁虽然陡但爬不上去,只能趴在碎石地面上用步枪向崖壁上方还击,但从下往上射击角度不好命中率很低。手榴弹从崖壁不断扔下来掉在日军人群中炸开花。
何永昌一边射击一边喊,让各组注意控制弹药消耗,并让机枪手专打扛掷弹筒和轻机枪的技术兵。
机枪手调整射击角度,子弹追逐着扛掷弹筒的日本兵。背掷弹筒的弹药手被子弹击中后背倒下,掷弹筒和弹药箱滚落在地。又有几名弹药手冲过去想捡起弹药箱,崖壁上的交叉火力立刻覆盖了那里。
日军第三大队在山沟伏击下伤亡惨重,大队长佐佐木少佐被一颗从崖壁上打下来的子弹击中头部当场毙命。大队失去指挥后混乱加剧,士兵们开始各自往后逃命。但山沟出口已被何永昌事先布置的一个排封锁,退路上的机枪火力把狭窄沟口封锁得死死的。
山田正雄在正面阵地上听到西侧山沟传来密集枪声和爆炸声,知道迂回部队遭遇伏击,脸色变得铁青,命令黑田派援兵接应。但此时楚云舟的炮火又砸了过来。
李显和丁伟部队在七月十七日下午三点钟赶到了南路战场。一路急行军没有休息没有吃饭,战士嘴唇干裂脚底水泡磨破血肉跟袜子粘在一起,但没有人掉队。
李显和丁伟到达土龙岗北面山沟后立刻派出传令兵用事先约定的识别信号与周鸿文取得联系,同时各自展开部队:
李显第三纵队在日军背后东侧山区展开,丁伟第五支队在日军西侧山沟展开,与周鸿文第四纵队形成三面包围态势。
楚云舟的炮群调整射击方向对准了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在山脚下面的主阵地和后勤辎重队位置。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周志远在车家庄指挥所用电台向三个纵队和楚云舟同时发出围歼总攻命令。
命令只有一句话:“开始包饺子。”
楚云舟十二门榴弹炮率先开火,炮弹砸在日军后方卡车队和弹药堆积点引发更大规模殉爆。日军辎重队的卡车被炸成废铁,弹药箱炸上天炸成碎片四处飞散。
李显第三纵队从东面山区猛扑日军右翼,常大川率一团冲在最前面,全团七千多人排成散兵线漫山遍野压向日军侧后。
丁伟第五支队同时从西侧山沟杀出,他们的攻击方向直指日军左翼和后方结合部。
周鸿文看到两个方向同时枪声大作,从战壕里站起来对全纵队阵地上的战士们吼了一声:“我们的主力到了!全体上刺刀,把鬼子往山下压!”
近万名战士从土龙岗山脊上发起反冲锋,战士们不再隐蔽不再猫腰,端着枪呐喊着从山脊上排山倒海般冲下来,喊杀声震天动地把战场上所有其他声音都盖了下去。
山田正雄站在指挥帐外面,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八路军士兵和东西两侧源源不断涌来的后续部队,意识到自己中了埋伏,而且是几万人的大埋伏。
山田转头对黑田下达全线撤退命令。
但撤退已经晚了,三个方向的包围圈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完成了合拢。
三万多名八路军战士将山田旅团六千人压缩在土龙岗南面一片越来越小的区域内,各部的轻重机枪以最大射速向包围圈内射击,楚云舟炮火间歇性轰击圈内密集目标,这片区域变成持续爆炸和燃烧的地狱。
下午六点,独立混成第四旅团残部被压缩在不足两平方公里河滩地上,四周是八路军密密麻麻的枪口。
山田正雄在混战中组织数次突围均被击退,天黑时他知道大势已去。
山田把手枪对准自己头部扣动扳机,子弹打穿颅骨,身体向后仰倒在河滩碎石上。
残存的日军开始崩溃,有人扔下武器投降,有人冲进河水想游泳过河逃走被岸上机枪扫射击毙。
还有百余名最顽固的日军士兵在河滩上挖了散兵坑负隅顽抗,被丁伟调集的迫击炮密集轰击,全部被炸死在散兵坑里。
晚上八点,南路战斗结束。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先头部队五千余人被全歼,击毙旅团长山田正雄以下三千余人,俘虏千余人,缴获山炮六门、步兵炮三门、轻重机枪百余挺、步枪四千余支,弹药辎重无数。
河源县反扫荡战役决定性胜利就在这一天。
随后数天,周志远指挥各路部队乘胜追击收复临县偏关河曲保德等县城。北面日军独立混成第三旅团残部匆忙撤往朔县放弃偏关县城;
西面日军渡黄河部队撤回东岸放弃河曲;南面日军完全退出临县。
短短几天,晋西北根据地从被三面进攻面临沦陷的危局逆转为全线反攻之势,三路日军一路打残两路溃退,死伤被俘近两万。
独立纵队付出近三千五百人牺牲的代价,但这个数字在日本王牌部队第三十六师团被打残、两个独立混成旅团丢盔弃甲的结局面前,显得异常硬气。
七月二十五日,河源县城举行反扫荡胜利总结会。参战部队在城外整队集合,阵列肃穆。
旗帜在黄土高原风中猎猎作响,丁伟李显周鸿文楚云舟四位支队长站在部队前列。
周志远走上临时土台,没有说话,先脱下军帽低下头。
台下两万多名官兵同时脱帽低头,为牺牲战友默哀。
默哀结束,周志远抬起头,目光在官兵们脸上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