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师的士兵们趴在临时挖出来的散兵坑和石头后面,用步枪和手榴弹进行还击。
但是日军的火力优势太明显了。
坦克的炮火和重机枪将守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步兵们根本没法瞄准射击,只能把枪举过头顶胡乱地朝外打。
战斗持续到天亮后,第三十九师师长李振清向庞炳勋紧急报告,日军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正在向沟谷深处推进。
庞炳勋听完报告后,对刘世荣说:“让部队往沟谷深处撤。那里地势更窄,坦克进不来,日军只能用步兵打巷战。”
刘世荣立刻去传达命令。
部队开始向黄水沟的最深处撤退。
沟谷越往里越窄,最宽的地方不过几十米,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几米。
两侧的山壁几乎垂直地耸立着,壁面上长满了藤蔓和灌木。
沟底的小溪由浑黄变清澈,但水流刺骨。
士兵们趟着溪水往沟谷深处走,不少人身上的伤口被溪水泡过之后发炎化脓,但谁也不在意这个。
现在他们只想活着逃出这个死地。
五月十四日,黄水沟里的情况恶化到了极点。
粮食吃光了。
从军需处长报上来的数字看,剩下的粮食只够再撑一天,而且分到每个士兵手里只有几口炒面。
弹药也见底了。
步枪子弹平均每支枪不到十发,机枪子弹每挺不到一个弹匣,手榴弹加起来一共还有七十多枚。
伤员越来越多,随军的几个军医把所有的急救药品都用完了,连绷带都在反复使用。
许多伤员因为伤口感染发起了高烧,躺在山洞和崖壁下昏睡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庞炳勋本人的情况更糟糕。
他右腿的旧伤因为连日的步行行军和潮湿阴冷的环境急剧恶化,膝盖肿得发亮,皮肤下面的淤血变成了暗紫色。
他现在根本站不起来了,只能躺在洞壁下一个临时铺成的草铺上,脸色灰白得吓人。
刘世荣蹲在庞炳勋旁边,低声说:“总司令,昨天夜里又有两百多人跑了。刚才清点人数,我们现在总共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了。”
庞炳勋没有说话。
刘世荣又说:“李振清刚才来找我,说他的第三十九师昨天开始已经有人吃树皮和野菜了,有些士兵饿得端着枪都发抖,根本不能打仗了。”
庞炳勋睁开了眼睛。
“李振清呢?”
“在山洞外面。我去叫他?”
庞炳勋点了点头。
刘世荣起身走到山洞外面,把第三十九师师长李振清叫了进来。
李振清今年四十二岁,河北保定人,跟了庞炳勋十几年,从排长一直做到师长。
他穿着一身满是泥土和汗渍的灰布军装,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窝深陷,但眼神里还留着一股子倔劲。
李振清走进山洞后,在庞炳勋面前蹲下来。
“总司令,您找我?”
庞炳勋费力地抬起右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头让李振清坐下。
李振清没有坐,只是蹲在那里等庞炳勋说话。
“振清,你跟了我十几年了,我庞炳勋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
我十六岁当兵,打了将近四十年的仗,身上有十六处伤疤,从来没有干过投降敌人的事。”
李振清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庞炳勋继续说:“但是现在的情况你看到了。部队打残了,粮食吃光了,弹药也没有了,重庆那边根本不派援兵。
我们这不到三千人困在这个山沟里,被日本人团团围住,突围冲不出去,固守也守不住。”
李振清终于开口了。
“总司令,您到底想说什么?”
庞炳勋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刚才我收到了一个消息。”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被折了又折的纸递给李振清。
李振清接过纸展开来一看。
这是一封电报的抄件,发报人是孙殿英。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庞老前辈,弟已率新五军在豫北就任和平救国军第十一方面军军长。
阁下现困守黄水沟,粮尽弹绝,援兵无望,何不审时度势,为麾下数千将士留一条生路?
弟深悉阁下烟瘾极大,特备云南上等烟土,专候阁下光临。”
李振清读完电报后,把纸重重地拍在石壁上。
“总司令!这是孙殿英那个狗汉奸的劝降书!他把咱们往火坑里推还不够,现在还要拉您下水,咱们决不能上这个当!”
庞炳勋的声音很低沉。
“我没说答应他。但我现在不得不考虑一件事。
我们这不到三千人,再这样耗下去,要么全部饿死在这山沟里,要么被日本人冲进来打死。
你让我怎么向这些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兄弟们交代?”
李振清的眼睛红了。
“总司令,我们还能拼一把!今晚我带一个团从北面悬崖上往下冲,借着黑夜的掩护摸到鬼子背后,再配合您的总部往外突,总能冲出几百个人!”
庞炳勋摇了摇头。
“你冲不出去的。北面悬崖下面是一条公路,日本人已经在那条公路上布置了至少两个中队的兵力,还有三辆装甲车日夜巡逻。
你的人还没滑到悬崖一半就会被发现,然后就是被一排机枪扫死在崖壁上。”
李振清咬着牙不说话了。
庞炳勋的目光从李振清身上移开,落在了山洞顶上。
“振清,你先回去吧。我再想一想。”
李振清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庞炳勋脸上的疲惫和痛苦,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敬了个礼走出了山洞。
山洞里又只剩下庞炳勋一个人了。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烟枪。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打了四十年的仗,烟不离手。
但是现在他的手指因为旧伤和饥饿一直在抖,连烟枪都握不稳了。
庞炳勋把烟枪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把它搁在身边的地上,闭上了眼睛。
五月十六日,孙殿英派了一个人来到了黄水沟。
这个人是孙殿英新编第五军的参谋长王天祥。
王天祥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和平救国军制服,军帽上别着日军的帽徽,腰间挎着一把南部式手枪。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伪军制服的卫兵,举着一面白旗,沿着黄水沟的石滩路慢慢地走向庞炳勋的指挥部。
前沿哨兵用枪口对着王天祥,大声喊:“站住!举起手来!”
王天祥将双手举过头顶,脸上带着一丝勉强的笑容。
“我是孙军长的代表,奉孙军长之命,求见庞总司令。”
哨兵向上面报告后,庞炳勋同意接见王天祥。
王天祥被缴了枪后,由一个班的战士押着来到了庞炳勋所在的山洞外面。
刘世荣站在山洞门口,盯着王天祥看了好一会儿。
“王天祥,你还敢来见总司令?”
王天祥的脸上没有羞愧的意思,只是赔着笑说:“刘参谋长,我也是奉命行事。
孙军长和庞总司令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他让我来劝劝庞总司令,也是为了总司令和这几千号兄弟们着想。”
刘世荣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洞口。
王天祥弯下腰走进了山洞。
山洞里点着一盏马灯,光线昏黄,照在庞炳勋枯瘦蜡黄的脸上,显得异常苍老。
庞炳勋靠在石壁上,右腿平伸在地上,膝盖上敷着用布条缠紧的草药。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王天祥的脸上。
王天祥站在庞炳勋面前一米远的地方,立正敬礼。
“庞总司令,孙军长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庞炳勋没有回礼,只是看着王天祥,声音嘶哑地说:“孙殿英现在在做什么?”
王天祥说:“孙军长在豫北林县就任和平救国军第十一方面军军长,目前部队正在休整。”
庞炳勋又问:“他的部队改编为伪军之后,日本人怎么对他?”
王天祥回答:“日军对孙军长信任有加,不仅军饷军粮全额供应,还拨给了他一批武器弹药。孙军长的手下在豫北维持地方秩序,老百姓也都拥护。”
庞炳勋抬起手打断了王天祥的话。
“少跟我说这些。我这里没粮没弹,三千人困在沟里等死,你来的目的是什么,直说吧。”
王天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漆木盒子,双手捧着递到庞炳勋面前。
“庞总司令,这是孙军长让我带给您的。他说您烟瘾大,这些日子在山沟里一定憋坏了,这是云南上等烟土,他专门托人从昆明带过来孝敬您的。”
庞炳勋的眼睛盯着那个漆木盒子,瞳孔慢慢收缩了一下。
他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拍掉了王天祥手里的盒子。
盒子摔在石地上,烟土从里面撒了出来。
“王天祥!你回去告诉孙殿英,我庞炳勋跟了他三十三年的老兄弟,他今天投了日本人,我管不了他。
但他现在派你来拉我下水,门都没有!”
庞炳勋的声音在山洞里回响着,他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苍白的红晕。
王天祥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看着摔在地上的烟土。
“庞总司令,您再好好想想。您现在的处境,说句不客气的话,是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