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指挥官村山大尉下令让机枪小队抢占沟南高地。几十个日本兵端着两挺歪把子往西湾子坡上爬。
常守义命令三连:“把他们压死在半坡上!”
三连的步枪和两挺轻机枪从坡顶打下来,子弹打在半坡松软的沙土上。爬在前头的日军被打得翻了好几个跟头,后面的滚下坡去,摔在沟底的乱石上。
村山大尉又命令后退,想从来路撤出。但队尾已被一连掐住。十几个伪军兵护着几个军官刚退到一辆卡车旁,被一连的爆破手贴上去,一枚手榴弹塞进车机盖下。
轰的一声,卡车前桥被炸断,油箱着了火。火苗蹿起两丈高,黑烟在沟里翻滚。
日军的队形彻底被打乱了。
常守义命令炮兵开火。四门迫击炮从山凹里连续射击,炮弹落入日军密集处,炸得土石漫天。有些日本兵躲进沟边的灌木丛,被弹片削掉帽子,捂着脸惨叫。
战斗打了两个多钟头。进沟的几百名日军被消灭大半,剩下的被压在沟中间的几个大石头后面不敢抬头。
下午一点,常守义见日军已无还手之力,命令部队发起最后冲击。
全沟上下,到处是喊杀声。四大队和一大队的战士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冲下沟底。残存的一百多日军端着刺刀爬上沟坡,拼了命往北跑。
贺长林带一个连已经从北边包过来。他站在一处土崖上,指挥机枪封锁开阔地。日军成片地倒在河滩上。几个跑得快的冲出土沟,也被埋伏在外围的县大队用排枪打翻。
战斗在下午三点结束。
红召沟里硝烟散了,河滩上到处都是尸体和遗落的武器。步兵炮还歪在路中间,几匹死骡子把炮索拖得笔直。
常守义让各连清点人数,轻伤的不下战场,重伤的往后方送。
贺长林骑着缴来的一匹驮马走到他面前说:“这一仗把丰镇出来的那股打残了。集宁那路听说前锋已经到了右玉北面,正被我的三连和民兵挡在边墙外。”
常守义说:“咱们别停下来。北边还在打,我带两个连过去支援。你让四大队主力在红召沟收尾。”
两人正说着,冯启东那边来了电话。
集宁方向的敌人先头部队在右玉以北的长城一线被民兵和一大队的三连打散了,俘虏了一百多伪军。主力不敢冒进,已经退回威远镇以北。
贺长林说:“敌人又缩回去了。”
常守义说:“说明他们这次还没有完成集结。打掉丰镇这一路后,他们至少需要一个星期才能重新调动。我们又有时间搞秋收了。”
周志远接到前线的战报时,正在长缨谷下面一个村子看秋收。
村外的打谷场上,几个民兵用骡子拉着石磙碾谷,男女老幼捧着口袋在风车旁扬场。儿童团的孩子挎着红缨枪在路口放哨。
蒋子轩从场上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把谷子。
“总指挥,黄金谷,颗粒大。右玉、左云、山阴三个县里,这样的好地还不少。只要再有个十天时间,大部分粮食就能进山。”
周志远说:“部队现在做的就是给群众争取这几天。日本人在红召沟吃了大亏,不会马上再来。但是收粮不能慢。天一变,就来不及了。”
蒋子轩说:“我把后方的人都派出去了。连政治部的文工队都下地了,一边收粮一边编歌动员群众。”
周志远点点头,又抬头望了望南边的山梁。
那山梁上已经看得见一道道新挖的壕沟。远处有驮队正沿着山道下来。是怀仁方面送来的缴获物资,数十匹骡马驮着包得严实的麻袋和木箱。
傍晚,周志远回到指挥部。
沈非愚把一份拟好的电报稿递过来:“总指挥,给总部的请示。”
周志远一看,是沈非愚请求把其他支队也纳入扩编计划的报告。
沈非愚说:“丁伟的第五支队,李显的第四支队,还有在山东和武汉那边的部队,都在报缺人手。我们要趁现在兵源多,把能扩的支队都扩起来。”
周志远说:“各地情况不同。冀中那边四面是铁路和据点,扩充太多新兵,没有足够的骨干带。
李显在山东发展很快,但武器不如这边。是不是要统一扩编,得和总部商量。”
沈非愚说:“所以我把各地的情况写进去了。有条件的先扩,没条件的暂缓。武汉、东北这些地方,还是以保存实力为主。”
周志远说:“给总部的报告可以写,话不要满。用事实说话。我们晋北现有七个支队加各县大队在册兵力超过三万人,地方民兵已经十万。扩编的空间还有,但不是无限。前提是粮食弹药要跟得上。”
沈非愚点头:“我已经把李全中的生产能力和蒋子轩的补给计划附在后面。总部看了就明白。”
周志远正要细看,电话响了。
是周鸿文从红召沟前线打来的。声音通过电话线有些变调,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总指挥,红召沟的战果清点完了。歼灭日军三百七十多人,俘虏三十九个。打死伪军二百一十人,俘虏五百多。
缴获三八式野炮两门,九二式步兵炮三门,汽车七辆,能用的步枪一千一百支,机枪三十八挺,弹药还很多。”
周志远说:“伤亡怎么样?”
周鸿文说:“四大队伤亡二百人,一大队伤亡一百六十。几个新兵连损失有点大,但打出了样。
刘德顺在红召沟带人冲锋,左臂让子弹撕掉一块皮,不让下火线。马双喜那个班守马家梁,打退日军两次反扑,他们班三个人不幸牺牲。”
周志远沉默了一小会儿,说:“让马双喜当排长,刘德顺调大队部当参谋。命令你来发。伤员今晚必须后送,左云的野战医院还在布置,送过去正好。”
“是。”周鸿文挂掉电话。
周志远在桌边坐下,看着面前的地图,对沈非愚说:“总部要经验,我看红召沟这一仗就是最好的经验。
新兵占六成多的部队,能够在山区伏击中与日军正规大队对抗并获胜,说明轮战已经出了效果。”
沈非愚说:“我这就给总部补一份战报。加上红召沟的战果和轮战情况。”
十月十二日,日军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的后续部队在集宁完成集结,但北线两路先遣部队已受重创。
旅团长藤田茂决定暂缓进攻,等待从包头开出的辎重队和伪蒙军骑兵师会合。
冯启东的人从集宁城里的关系处拿到一份伪蒙军军官的阵中日记,上面写着:“八路军在洪涛山出没无常,善用暗夜与深沟。
皇军大部队未到,先头已被其击破。彼等有山炮,有炸药,非寻常游击队。”
周志远看到这则情报后,对刘温许说道:“敌人已经怕了。怕,就会缩手缩脚。我们的机会就更多。”
刘温许说:“我估计他们下一次再来,会从大同和集宁两线同时出兵,总兵力一万五千上下。不想跟我们打游击,而是想用线式推进把我们赶出晋北平原。”
周志远说:“那我们就在山里打。他们越往山里来,重装备越不好用。让他们爬洪涛山。爬进来一路,我们打一路。”
两人又对着地图研究了许多细节。
门外山坡上,一群刚轮战回来的新兵正在训练刺杀。枪上是木枪,但动作很用力。一个老兵喊着拍子,新兵们一刺一收,脚蹬得黄土直起。
马双喜也在其中。他刚被提拔成排长,个子不算高,脸被秋风吹得黑里透红。他站在队列前,动作利落,喊口令的声音短促有力。
周志远走到门口看了一会儿,对沈非愚说:“这个马双喜,像是能出头的。叫人注意培养。等下一批连级干部培训,送他去。”
沈非愚说:“我去安排。像他这样的新提排长还有十六个,都送进短期教导队学学。”
周志远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指挥部旁边的台阶。
夜色从东边的山脊上漫下来,长缨谷里又亮起了灯火。有兵工厂夜班的汽笛响了一声,悠长而低沉。
这正是十月中的时节。
日军在丰镇、集宁一线仍不断增兵。伪蒙军骑兵师的番号在冯启东的情报中反复出现,预计十月下旬将开始大规模扫荡。
左传过来的电文说总部已命令各军分区积极策应晋北,冀中的丁伟通报日军因铁路被炸导致运兵迟缓。
许崇义的二大队已经分批返回,先头连到了山阴以西。野战医院的第三所也已正式在左云城里开始收治伤员。
周志远在指挥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钟。
他提笔在手边的本子上写了两行字:秋收九成已收,根据地民兵编组完毕。敌增兵未进,我部当主动出击,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对刘温许说:“让周鸿文等人回来一趟。我们要提前布置下一阶段的反扫荡作战了。”
......
十月十六日,周鸿文等人先后赶回长缨谷。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周志远没有说客套话,开口就点明了情况。
“冯启东的情报已经确认,日军这次扫荡的总兵力不会少于一万六千人。其中日军六个大队,伪蒙军骑兵两个团,伪军三个团。重炮和汽车集中在集宁到丰镇一线。”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左云和右玉之间划了一圈。
“敌人这回不会分五路乱撞,他们学了乖,要搞层层推进。从北面压过来,同时大同和朔县方向策应,想把我们挤出洪涛山。”
刘温许接话说:“如果让他们把左云和右玉之间的公路打通,我们的北面就全敞开了。怀仁和山阴也会跟着受压力。”
周鸿文说:“不能让他们打通。我们现在的兵力也不弱,能拉出来打的正规连有八十多个。加上县大队和民兵,总兵力不比他少。”
周志远看向冯启东:“敌人最突前的是哪一路?”
冯启东走到地图前,指着丰镇到左云之间的一片地区。
“最突前的是从丰镇南下的这一路。一个独立步兵大队,一个山炮中队,伪蒙军骑兵第一团,还有伪军一个营,总兵力三千出头。他们走厂汉营、三屯堡,目标是左云城。”
周志远问:“后面有没有跟进的?”
冯启东说:“有。集宁方向还有两个大队和炮兵队,伪蒙军骑兵第二团,约四千人。他们从边墙、威远镇向南压,和丰镇这一路保持一天路程。”
刘温许用尺子量了量地图:“如果丰镇这一路到了三屯堡,集宁这一路就到了威远镇以北。两路之间隔着洪涛山北段,中间有三十多里山路,汽车走不了。”
周志远说:“那我们就打丰镇这一路。要快,要狠,要在集宁方向的敌人赶到之前解决他。”
他转身对周鸿文说:“你带一大队、二大队和四大队,再加炮兵营两个连,总兵力三千五百人。在三屯堡北面的马道头沟设伏。三大队和地方部队负责打援阻援。”
周鸿文上前一步:“我打算放敌人过三屯堡,等他的炮车和辎重进入马道头沟再打。先把两头堵住,再集中火力打他的炮队和伪军。”
刘温许问:“集宁那一路怎么防?”
周志远说:“让刘少武带三大队主力在威远镇以南的山地布防,县大队和民兵配合,用地雷和破路拖慢他们。刘少武不要和敌人硬顶,能挡住一天一宿就行。”
刘少武站起来:“总指挥,我三个连加县大队,挡住四千人一天一宿问题不大。但要是敌人拼命冲,我们可能伤亡会大。”
周志远说:“你记住,你的任务是拖时间,不是把敌人打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迟滞。我会让贺长林他们尽快解决北边这一路,然后回头再收拾集宁那路。”
贺长林说:“要是我们这边不能一天解决呢?”
周志远看着他:“所以要让敌人分散开。你在马道头沟动手后,我会让县大队在厂汉营以北活动,切断他往丰镇的退路。他只有两千多人,我们三千多人,又是伏击,打得快半天就能解决。”
许崇义说:“我的二大队在冀中打过北屯桥后,战士们士气很高。这批新兵也从战场上练出来了。我保证把所有缴获的重装备拖回来。”
周志远点头:“许崇义,你的二大队负责封住沟北,不能放过一个敌人去和集宁那路会合。彭生带一个连卡在厂汉营南边的公路上。”
许崇义说:“我让彭生带一连和三连去。我带二连和四连在沟边埋伏。”
常守义说:“四大队在红召沟打出了经验。这回我们四个连全上,让新兵在后面,老兵在前。我保证把沟南侧的高地守住。”
周志远看了看大家,说道:“这次是新兵最多的一仗。你们下去后,各个连队要开短会。让新兵知道,敌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我们手里有炮,有重机枪。伏击战打的就是火力集中。”
他顿了顿,又说:“总部的嘉奖已经到了。但我不希望任何部队因为嘉奖就飘起来。这一仗打完,谁打得好,谁就是真英雄。谁打得不好,回来就整训,再打,直到打出真英雄为止。”
周鸿文带头说:“我代表第三支队表态,坚决完成任务。”
各大队长散会后立即赶回部队。
当天夜里,周志远又单独把冯启东留下。
“集宁到大同之间的电话线能不能破坏掉?特别是敌人前进路上那几个中继站。”
冯启东说:“我已经安排了三个小组。明天夜里动手。厂汉营、三屯堡、威远镇附近的电话线都会被剪断。敌人两路之间只能靠无线电联络,会有延迟。”
周志远说:“记住,不要让老百姓去割电线。让部队侦察员去,路上埋上地雷。敌人派通信兵出来查线,也能炸他几个。”
冯启东点头:“我这就去发电报。”
十月十八日,日军丰镇方向的前锋开始南下。
他们行军队列拉得很长,最前面是伪军一个连,接着是日军一个步兵中队,后面跟着山炮中队和辎重队,伪蒙军骑兵第一团在两侧搜索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