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175节

  端枪的兵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起枪退出了正堂,挤在院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看,再没一人敢把枪口朝里。

  那几个大小头目脸上阵红阵白,站着没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要命。

  “三......三当家的,”胡金彪的声音低了几分,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对魏大勇拱了拱手,连称呼都加上了,“......艺高人胆大,佩服!实在是佩服!误会,纯属误会!”

  他瞥了一眼王德福:“还不给魏三哥添茶!上好的龙井!”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枚手雷边缘,哆哆嗦嗦地把桌上的茶水痕迹擦了擦,眼神始终没离开过王成身上的炸药,“三当家带来的厚礼,......太客气了!实在......不敢当啊!”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羊皮袄下面冰凉一片。

  魏大勇脸上的表情这才像冰面化开一丝裂缝,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那口与彪悍体型反差极大的大白牙。

  他随意地抬起大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拍在王成瘦弱的肩膀上。

  “小孩儿家,手贱,没见过世面,见了司令桌上的新茶盏子好看,就拿个东洋铁疙瘩当铜钱扔着玩了。”

  “胡司令家大业大,想必也见过不少稀罕玩意儿,这点小把戏,就不值当提了。”

  他下巴朝桌上那枚手雷点了一下。

  王成像是得了指令,上前一步,右手快得在众人眼中拉出一道残影,随意地在那黄铜壳子上用大拇指一拨。

  只听“叮”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声响,那虚掩着的引信盖被拨开,里面的保险拉环清晰地露了出来。

  王成两根灵手指闪电般捻住那个死亡拉环,轻轻一勾一甩!

  拉环如同一道金线飞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所有人呼吸都停止了!

  眼睛死死盯着那颗没有拉环的手雷!

  仿佛下一刻它就要轰然炸裂!

  连胡金彪也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王成却像是没看见那些快要瞪出血丝的眼睛,掂了掂手中的手雷。

  只见他空着的左手在裤裆位置飞快一抹,再抬起时,一个崭新的黄铜保险拉环已经被他捏在两指之间。

  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食指对着手雷底部某个位置轻轻一顶,“咔哒”一声细不可闻的机簧复位声响起。

  他右手捏着手雷,左手用那枚新拉环,对准某个位置,灵巧地一穿、一别!

  “吧嗒!”一声轻响。

  那枚崭新的铜环重新挂在了手雷的拉环位置,严丝合缝。

  王成将手雷慢悠悠揣回自己后腰的粗布袋子里,又用外套把身上的炸药裹好。

  整个正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门外压抑不住的轻微骚动。

  那满脸横肉的头领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死死盯着王成。

  胡金彪脸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僵硬地向上扯着,唯有眼神深处泄露出无法控制的恐惧和后怕。

  王成做完这一切,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个没事人,悄无声息后退一步,重新隐没在魏大勇身后。

  魏大勇咧开嘴,露出那口白牙,语气变得异常“诚恳”:“胡司令,手下小子没见过世面,手贱,胡闹,您多担待啊。”

  他仿佛刚才那要命的插曲只是孩童嬉闹,“现在清净了,咱哥俩该好好聊聊了?”

  胡金彪额角的冷汗终于淌了下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他努力了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三...三当家的手下,真是...真是藏龙卧虎,深不可测啊!好说,好说,咱们兄弟之间,自然是有话好说!”

  他强作镇定,拿起桌布胡乱擦拭着泼洒的茶水,试图掩饰手指的颤抖。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王成。

  魏大勇满意地哼了一声,他不再看胡金彪,目光逐一扫过堂上那些面色各异的所谓“九路军”头目。

  “胡司令是痛快人,”魏大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兄弟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咱们虎头山的人,在这方圆百里,也就图个太平。”

  “近来听说胡司令高升‘九路军’司令,还特意跑来这孙家屯安营扎寨...好是好,离咱们兄弟的老林子可就不远咯!”

  他顿了一下,手指随意地敲了敲膝盖上的皮袄,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我呢,奉大哥之命,就想来问问胡司令您这份‘抗日’大业是个啥章程?是打算带着弟兄们往河源县城冲,真刀真枪跟鬼子干?”

  魏大勇嘴角微翘,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还是说...就在咱们这山根底下的屯子旮旯里,抢抢粮食,吓唬吓唬老百姓,弄点‘补充’?”

  “这...三当家的误会了!”胡金彪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堆起更勉强的笑容,慌忙辩解,“咱们‘第九路军’自然是真抗日!打鬼子!保境安民!胡某当年也曾在阎长官麾下吃过兵粮,这点血性还是有的!”

  “只是初来乍到,粮饷枪弹都不凑手,这才暂时借孙家屯宝地安身,招兵买马,积蓄力量!等时机一到,定要为国雪耻,痛歼倭寇!”

  他说得冠冕堂皇,唾沫星子又飞溅起来。

  “哦?积蓄力量?”魏大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胡司令这份志气倒是感人。那兄弟我再问一句,你这院里院外两三百号‘兵马’,一日几餐?嚼裹不少吧?孙家屯这穷地方,能供得起胡司令‘积蓄力量’?”

  他眼睛朝门外那些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衣衫褴褛、眼神浑浊的“士兵”瞥了一眼,又转向堂内几个衣着还算光鲜、眼神却满是游移和贪婪的头目身上。

  “胡司令别见怪,兄弟我山里人,说话直。俺瞧着贵部人马精气神不太足啊?真遇上鬼子,怕是...嘿嘿。”他没说完,但那轻蔑的尾音比任何话都刺耳。

  胡金彪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额角青筋隐现:“三当家的!话不能这么说!兄弟们一路辗转,刚安顿下来,清苦点也是难免!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是哪一日?”魏大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河源县城的鬼子宪兵队离这儿不过几十里地,天天招摇过市,炮楼就修在二十里外的马家集!”

  “胡司令的‘九路军’打着抗日旗号在这屯子里也住了三两天了,动静也不小,咋不见去拔他一个炮楼,毙他几个鬼子汉奸,给咱这方水土的老少爷们儿长长脸,也好让‘积蓄力量’的名号更响亮些?”

  这一问,直指要害!

  胡金彪额头上的冷汗“唰”一下又下来了。

  他身后的师爷眼皮一跳,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呦,魏三爷息怒!息怒!打鬼子是大事,不可鲁莽!需得从长计议!胡司令这不也是稳扎稳打,欲谋万全嘛...粮草器械尚不充足,贸然出击,恐损兵折将,于事无补啊!”

  “从长计议?谋万全?”魏大勇的目光猛地钉在那师爷脸上,如同实质的刀子,“我看是趴窝在这儿,专门算计着怎么从乡亲们嘴里抠粮食吧?”

  他猛地提高了嗓门,带着一股凛冽的山风般的寒意,“山前刘庄被鬼子征粮队祸害惨了(实际上是独立支队自导自演),哭声传出三里地!你们号称‘第九路军’就在眼巴前干看着?”

  “稳扎稳打?稳到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就是你们他妈的‘积蓄力量’,真抗日?!”

  他声色俱厉,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股毫不掩饰的狂暴杀气骤然扩散开,厅堂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胡金彪和他手下那些头目个个脸色煞白,尤其是那个拔刀的头目,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门外原本还在探头探脑的一些流民兵痞,似乎也被这股凶悍的气势吓住,纷纷把头缩了回去,院门口瞬间冷清了大半。

  魏大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厅堂里投下巨大的阴影,那裂开的板凳在他身前显得格外滑稽脆弱。

  “胡金彪!”魏大勇这次直呼其名,再不留半点情面,“收起你那套把戏!虎头山爷们儿眼里不揉沙子!你要真有血性打鬼子,俺魏老三敬佩!”

  “这河源地面大得很,东边铜鼓山、北边老林子,多的是好去处给你‘积蓄力量’!”

  “打鬼子是爷们儿的事,甭打着这旗号窝在山根底下祸害穷苦百姓、坏咱河源爷们真正抗日的名声!”

  他声如洪钟,字字清晰:“限你天黑前,带着你这所谓的‘九路军’,给老子滚出孙家屯!滚出河源周边五十里地!麻溜滚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不走,”魏大勇的牙齿磨出一阵令人心颤的“咯吱”声,“就别怪兄弟我不念同是江湖一脉的情分,替乡亲们、也替那些真正流血牺牲打鬼子的好汉...除......害......了!”

  最后的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静!死寂一片!

  胡金彪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成猪肝一般的酱紫色。

  那点刻意的官派和掩饰在对方毫不留情的揭穿和赤裸裸的威胁下彻底粉碎!

  一股邪火猛地冲上顶门!

  老子在河源县里有人撑腰,在这穷乡僻壤被几个山上下来的土棒子指着鼻子骂,还要被赶出去?

  他胡金彪丢不起这个人!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好!好!好一个‘除害’!”胡金彪猛地拍案而起,那张八仙桌被他拍得颤了三颤。

  他眼中凶光毕露,彻底撕下了伪装,“魏老三!老子敬你是条汉子才给你几分薄面!你他妈真当老子这‘第九路军’是泥捏的?!想赶老子走?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斤两!”

  他指着魏大勇的鼻子,唾沫横飞:“什么虎头山!一群山耗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我告诉你,今天你这几个人,连同你那个玩炸药的小崽子,都别想囫囵个出去!来人!”

  “在!”堂下院子外,原本缩头的几十号兵痞在几个亲信小头目的呵斥下,勉强又抬起了枪口,稀稀拉拉地指向厅堂门口方向。

  堂内的几个头目,包括那个之前要拔刀的,也都硬着头皮,重新按紧了腰间的家伙,将魏大勇五人隐隐围在当中。

  王德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胡金彪凶厉的目光一瞪,又缩了回去。

  魏大勇身后的二牛、张大头、孙迁三人,早已是全身肌肉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的威胁点。

  王成则微微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快速测量着每一个目标的位置和距离,右手悄然垂落,看似随意,却紧挨着敞开的衣襟下摆。

  厅堂内外,二十几支枪指着区区五人,人数上形成绝对碾压。

  但这股压力,似乎对魏大勇没有丝毫影响。

  胡金彪自以为胜券在握,狰狞地笑着:“看见了吗,姓魏的?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把你身上那点值钱玩意儿还有那山炮头子的藏身地方交出来!”

  “老子看在你们有把子力气的份上,还能赏你们在‘九路军’里混个队长当当!不识相...哼!老子就拿你们的脑袋,给日本太君当份投名状!”

  魏大勇听着胡金彪赤裸裸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鬼子汉奸的谄媚之意,看着周围那群只敢在远处架枪、欺软怕硬的所谓“士兵”,脸上最后一丝表情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看死人一般的冰冷漠然。

  试探的结果已经无比清晰。

  什么“九路军”,狗屁!

  就是一伙顶着抗日名头、欺压百姓、还妄图勾结鬼子汉奸谋私利的渣滓!

  魏大勇视线扫过胡金彪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再逐一滑过那些攥着破烂枪支、眼神里全是慌乱和茫然的手下兵丁,最后落回胡金彪脸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深处翻滚着冰冷的厌恶。

  “泥捏的?”魏大勇的声音很平,“是不是泥捏的,你自己心里没数?老子能走进来,就能走出去。想留客?凭你身后这群连枪都端不稳的乌合之众?还是凭你那个‘日本太君’的春秋大梦?”

  他顿了顿,“老子的斤两?你这点眼力都没有,也配挂‘路军’的牌子?活该是个当狗腿子的命!”

  胡金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点着魏大勇,色厉内荏地咆哮:“放屁!你他妈......”

  魏大勇根本不给他把屁放完的机会,猛地一声断喝:“给老子滚开!”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无形的战刀劈开了凝滞的空气,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震得门口堵着的那群“士兵”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枪口也跟着垂下不少。

  “走!”魏大勇再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厅堂门口走去。

  他身后的二牛、张大头、孙迁三人立刻紧跟其后,背对着厅堂里的枪口,竟无丝毫犹豫。

  王成走在最后,终于抬起了头,再次向屋内外众人展示身上的‘见面礼’,一圈炸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胡金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脸上青红交替,牙齿咬得咯咯响。

  旁边那个师爷使劲给他递眼色,按在桌下的手都在发抖。

  那满脸横肉的头目手按在刀柄上,几次想抽出来,又硬生生按住了。

  魏大勇一步就跨出了门槛,围在院门口那些端着枪的“九路军”士兵,在他的迫人气势下,下意识地就往两边分开了道路。

  没人敢拦。

  前面那些衣衫褴褛看热闹的流民更是吓得缩头缩脑,躲到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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