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依然继续。
周志远端起酒盏,隔着薄薄的一层白色织物,他能感受到指尖下玻璃冰凉的触感。
他维持着藤原信介应有的姿态......
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刚才这场小小的“惊扰”感到一丝不悦,目光冷淡地瞥了兀自擦汗、惴惴不安的平田一郎一眼,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他的治下能力。
平田感受到这目光,腰弯得更低,额头上汗珠大颗滚落。
周志远移开目光,没有饮酒,只是再次将手放下,用那覆盖着雪白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节奏短促而低沉。
整个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心头烦躁的一个无意识动作。
只有如同钢铁般立在他身后的堀田优斗,才在这一刻接收到了那无声却清晰无比的指令!
行动进入倒计时!
他搭在枪套旁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在冰冷的皮革套面上扣击了一下作为回应。
眼神扫过大厅西侧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又瞥了一眼宴会厅入口处那两个身着伪军制服、但始终显得过于挺直的卫兵,彼此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确认!
鼎香楼临街的阴影里,冰冷刺骨。
魏大勇像一头蛰伏在暗影中的猎豹,紧贴在冰凉刺骨的青砖墙上,身上只穿着紧实的靛青色粗布夹袄,关节处用布条紧紧绑缚,更显精悍。
光头在黑暗中隐隐泛着青色的反光。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穿透鼎香楼二楼宴会厅糊着高丽纸的雕花窗户缝隙,死死锁定主厅内晃动的灯火和模糊的人影。
寒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土碎屑,拍打在脸上,带来阵阵细碎麻痒的刺痛,但他纹丝不动。
距离他身后几步远,是另外五道同样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警卫五排的战士,有人双手抱着一柄缠满麻布的特制撬棍,有人小心翼翼地将几枚边缘打磨锋利的短镖,按固定位置插入胸前特制的皮质卡带内。
还有人各自紧握着一柄包裹在厚布中但仍掩饰不住冷硬轮廓的冲锋枪,手指稳定地搭在冰冷的护圈上。
最后一个瘦高个儿,则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竭力辨别着楼上厅堂内通过地板与墙壁结构隐隐传递下来的嘈杂话语声。
“营长,刚那个伪军官跑进去又跑出来...里面的信号怕是快了...”马小五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牙齿摩擦的气流。
魏大勇鼻腔里哼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那扇窗户里的动静,那主位上模糊的、穿着深色毛呢制服的身影......
他家支队长正坐得稳稳当当,旁边站着那个忠心耿耿的堀田。
他粗大的指关节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
“管他死活!盯死你的点!等柱子那边爆豆子!”
与此同时,鼎香楼的后院似乎有些异常。
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堆着煤球、杂物和几只散发馊味的泔水桶。
一条狭窄陡峭的木梯贴着墙壁,直通二楼那扇通往厨房的破旧木门。
曹大嘴半蹲在木梯下方一个被杂物半掩的角落里,穿着不知从哪里扒下来的油污厨子短褂,嘴里叼着半根熄灭的纸烟,眯着眼看着楼梯上方那扇门。
门里隐约传来锅勺碰撞和厨子粗声粗气的吆喝。
在他脚边,另外两个同样穿着杂役服的战士靠着冰冷的墙壁,一个在默默数着随身带着的几十颗黄铜子弹,另一个则将一柄短柄、锋刃泛着乌光的短斧藏在油腻的围裙下面,手掌握紧松开,不断调整着最佳的发力位置。
突然,那扇通往厨房的木门内侧,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晰的叩击声......两下。
曹大嘴叼着的烟屁股无声地落在布满黑泥的地面。
他猛地回头,对脚边的两人点了下头,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楼上宴会厅内。
时间在喧闹中流过。
周志远主位前的菜肴几乎未动,那杯清酒也只抿了一小口。
他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审判者,漠然地看着眼前这幅末世浮华图卷。
平田一郎在黄四郎“敬酒风波”和“探子消息”后,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神经绷得更紧,唯恐再有任何一点意外打扰到这位喜怒无常的贵胄。
酒过几巡,在几个本地伪政权头目轮流起身,用各种肉麻言词表达了对“藤原阁下莅临指导”的“感激涕零”和对“大东亚共荣”的“坚定信念”后,平田一郎觉得气氛似乎“热络”了些。
他艰难地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得体、最恭谨的笑容,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微微颤抖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面向主位,将喉咙里的唾液用力咽下。
“藤...藤原阁下!今日,新年元日!吾等......吾等恭逢帝国盛世,得蒙阁下龙降河源!此...此乃百年未有之荣光!平田一郎,率...率河源全体同仁...”
他越说越激动,似乎找到了某种表演状态,声音拔高,“为阁下威德千秋,为天皇陛下万寿无疆,为...为圣战大业万世辉煌,敬...敬祝阁下......”
他的手臂高高举起酒杯,目光狂热而卑微地看向主位上的周志远。
就在平田一郎那精心准备的祝酒词几乎要冲口而出、将整个宴会推向自认为的最高潮时,变故发生了!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猛地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不是从大门,而是来自鼎香楼深处,像是巨兽狠狠撞在了这栋楼的五脏六腑上。
整座木楼肉眼可见地剧烈一颤!
顶上装饰的细碎灰尘簌簌而下,悬着的几盏煤油吊灯疯狂摇摆,将满屋油头粉面的脸孔切割成摇晃的光影碎片。
“地……地震啦?”商会会长黄四郎抱着头钻到桌底,像头受惊的肥猪般尖叫。
混乱像瘟疫瞬间炸开!
伪军警备队长庞三魁下意识去拔腰间的枪,手一抖,枪套的搭扣却怎么也解不开。
女人刺耳的尖叫、酒盏砸地的碎裂声、桌椅仓惶摩擦地板的噪音交织轰鸣。
“保护少佐阁下!”平田一郎终于找回一丝意识,凄厉地嘶吼,慌乱中竟试图扑向主位。
就在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失魂落魄、视野颠倒的瞬间,几道鬼魅般的影子从不同方向同时发难!
魏大勇,那剃着青皮的光头在晃动的灯影下闪过一抹凶厉的流光。
他根本没走楼梯,身影如巨鹰扑击,从距离主桌最近的西侧那扇雕花木门上方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厚重的木门在他携风裹势的猛力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几近碎裂!
他的目标异常清晰。
主桌左翼那个正缩着脖子想往人群里钻的干瘦身影,河源县保安团副团长孟瘸子!
此人是出了名的铁杆汉奸,手上血债累累。
魏大勇人在空中,腰腹核心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硬生生拧转方向。
两条筋肉虬结的铁臂化作捕食的巨蟒,精准地绞向孟瘸子暴露在外的脖颈!
“呃!”孟瘸子只觉一股窒息的风压兜头罩下,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张如同地狱恶鬼般的陌生光头凶脸。
他甚至来不及惊恐,颈骨碎裂的脆响就混合在周围的喧嚣中被彻底淹没了。
魏大勇落地无声,双膝微屈卸力,被他锁喉提离地面的孟瘸子身体像截软面条般耷拉下来,被随手掼在桌脚,发出“砰”的闷响。
整个绞杀过程在极度混乱的背景下,快、准、狠,却又带着一种猛兽撕扯猎物的原始残酷。
“八嘎!敌袭!!”
离主位稍近的两名日军军官终于拔出了军刀,其中一个反应极快,目眦欲裂地挥刀就朝刚落地的魏大勇侧面劈去!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砰!砰!”
两声几乎重叠的枪声在宴会厅的另一侧角落骤然炸响!
子弹并非来自魏大勇的方向。
维持会长黄四郎那颗肥硕油亮的脑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在距离庞三魁不足两步之遥的地方猛地炸开!
红的、白的、粘稠的组织液混合着碎骨天女散花般迸溅开来,喷了庞三魁一头一脸!
黄四郎像截烂木桩轰然倒下,临死前还握着他那支没来得及掏出来的、镶金嵌玉的勃朗宁。
另一颗子弹则带着鬼魅般的精准,从二楼一扇微微开启的高窗射入,打穿了刚拔出南部手枪的侦缉队长赵麻子眉心。
赵麻子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直挺挺向后栽倒,额前黑洞洞的窟窿里缓缓淌出暗红的血。
外围点杀!
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志远安排下的狙击手,精准地剪除着伏击圈内最嚣张的目标。
庞三魁脸上糊满了温热的脑浆混合物,腥臭扑鼻,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嗷”的一嗓子,彻底失去了拔枪的勇气,巨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矮身就往最近一根粗大的朱漆柱子后滚去,带翻了旁边两个早已吓傻的商贾。
“保护太君!”
“挡住他们!”
混在宾客中假装惊恐退避的曹大嘴手下们开始发力了。
他们胡乱嘶喊着,拼命推搡着身侧真正惊慌失措的汉奸和日军,不辨方向地冲撞着桌椅和人墙。
这种人为制造的“恐慌人流”被巧妙地引导着,形成一股股阻碍视线、迟滞反应的乱流。
“别挤!妈的!踩到老子了!”
一个维持会的油滑干事被背后猛力一推,狠狠撞在一名刚稳住身形的日军曹长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枪!枪走火啦!”
另一个角落里,有人歇斯底里地尖叫,引发更多混乱。
“噗!”
“呃啊!”
暗处的匕首在人群夹缝中疾闪,精准地抹过一个试图靠近电讯班长的汉奸喉咙。
那汉奸喉头咕噜着血沫子软倒,被混乱的人流瞬间踩在脚下。
中心区域,周志远身边已然成为了绝对的风暴核心,也是混乱中的安全孤岛。
在爆炸余波尚存、人群视野未清的宝贵零点几秒内,主桌旁的堀田优斗动了!
他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动作迅猛得带出残影!
不是拔枪迎敌,而是反手抄起主桌旁那把沉重的楠木太师椅,灌注全力朝着主桌前方空地狠狠砸去!
“哗啦!砰!”
名贵的楠木太师椅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巨大的响动和碎片飞溅,在视觉和听觉上形成了最直接、最有效的隔离屏障!
同时将主桌前的空间暂时清空了一块。
这一砸不仅挡住了侧面魏大勇造成的视觉冲击,更让刚刚扑过来的平田一郎吓得怪叫一声,抱着脑袋缩了回去,脸上被飞溅的木屑划出一道血痕,眼镜也歪斜到一边。
就在椅子砸落地面的刹那,西村厚也如同最忠诚的护主獒犬,悍然插到周志远与纷乱大厅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