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为这才弯腰,俯身拾起地上那个沾满新鲜泥土的灰色油布包。
油布粗糙,入手沉甸甸的。
他随意地扯开油布包裹的一角。
昏黄的煤油灯灯光下,露出的东西让围上来的所有战士呼吸都是一窒。
一台被小心包裹在内的机器出现在眼前。
暗绿色的金属外壳线条简洁甚至有些丑陋,但上面那些精密的调节旋钮、醒目的频率刻度盘以及标志性的外接天线接口,无声地宣告着它的身份。
“操......电台!”战士李德顺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兴奋。
周大为的手指划过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停在那枚“菊纹”标记上。
那微凸的冰冷触感,隔着油腻的污垢,依旧清晰得灼人。
所有的线索、怀疑,这一刻都得到了印证!
成了!
这两个字,同时出现在周志远和周大为的脑海里。
眼见周大为这边打完收工,周志远也收拾起膝盖上的教材,站起身转身离去。
深藏功与名。
周大为算是通过了他的考验,他现在不介意把更多的‘信息’送到周大为的手上。
看来,自己的本家,周大为离升职加薪不远了!
又是一天夜晚,延河的风卷着砂砾打在窑洞窗棂上,噗噗作响。
周大为端坐在自己的小土炕沿,屋内仅有一盏煤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
他手里捏着两张粗糙发黄的土纸纸条。
第一张来自前天晚上,被一块小石头压在门槛外:“石料厂,孙庆南。”
第二张是半刻钟前刚捡到的,悄无声息出现在同样的位置,字迹竟与第一张一般无二:“小杂货铺,王二麻子。”
第一个名字背后的“收获”还历历在目。
藏在炕洞深处的鬼子电台,被生擒活捉的潜伏日本特务孙庆南!
他周大为带队抓过鬼子侦察兵,打过伏击,但如此精准地直捣深藏特务巢穴,还是第一次!
谁在帮他?
谁又能在警卫营眼皮底下、绕过巡逻线精准投放?
是昨晚那个碰巧在草坡看书的周志远?
可周志远只是个来学习的学员,虽有能耐,却哪来这般神出鬼没的手段?
他昨日晚上刻意安排战友尝试蹲守,但对方似乎就像是知道这边有埋伏似的,根本就没出现。
今晚他特意放松守备,熄了灯假寐,竖着耳朵倾听院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结果,纸条果然来了。
就在他眼皮底下!
那人仿佛洞悉他的所有动作。
注意力回到眼前的纸条。
纸条上第二个名字,“王二麻子”。
那人是小杂货铺的掌柜,外表老实巴交,卖的货物是抗大周边许多老乡和学员日常所需。
他会是特务?
周大为不敢全信,却又不敢不信。
万一中了调虎离山,或者被敌人利用...可就麻烦了!
“王二麻子......”周大为摩挲着纸条边缘。
管不了那么多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之前缴获的鬼子电台不是假的,孙庆南的特务身份不是假的!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放在炕头的驳壳枪,冰冷的铁器贴着掌心,带来一丝镇定的力量。
他低声唤醒了隔壁两个绝对信得过的老班底——老兵陈宝庆和机灵的李德顺。
“有任务。都别出声,跟我走。”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三人如同融入暗影的豹子,悄无声息地翻过土墙,避开哨岗视野,贴着低矮的土坯房迅速移动。
寒风吹散了他们的呼吸声,只剩下脚下布鞋踏在冻土上细微的沙沙声。
小杂货铺紧闭着板门,门缝里不见一丝光亮。
周大为打了个手势,陈宝庆和李德顺立刻默契地堵住后窗和侧面巷口。
他自己则慢慢贴近门缝,侧耳倾听。
里头寂静无声。
又过了半晌,才隐约听见铺子后间传来极其轻微、类似用硬物刮蹭木板的声音。
他不再犹豫,拔枪在手,后退半步,蓄力一脚!
“砰!”
腐朽的门栓应声断裂!
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震下簌簌灰尘!
“谁?”
惊惶的吼声从黑暗中传来。
周大为如猎豹般矮身冲入,枪口在微弱的星光中稳稳指向声音来源!
紧跟其后的李德顺迅速点亮了手电筒。
手电光柱精准刺破黑暗,打在刚从里屋炕上惊跳起来、只穿着单薄内衣的王二麻子身上!
王二麻子那张平日里总是堆满憨厚笑容的圆脸,此刻因惊恐而扭曲,手里还握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那刀锋森然,绝不像是用来切杂货铺里的盐巴糕点的。
光柱没有在王二麻子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迅速扫过他刚才起身位置的炕沿下。
一块地砖被撬开了一半,露出下面的空洞。
周大为厉喝:“别动!丢下刀!”
“我......之前有人把我打晕了,我醒来以后,就听到你们的动静,以为是贼......”
王二麻子试图辩解,声音抖得厉害。
周大为根本不听,他对李德顺吼道:“检查那坑洞!”
李德顺立刻扑过去,毫不客气地将王二麻子粗鲁地推开。
手电光聚焦在被撬开的地砖口。
他伸手探入洞中摸索。
王二麻子脸色惨白如纸。
“排长!”李德顺的声音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有东西!一个铁盒子!”
他抠抠弄弄,从狭小的坑洞里吃力地掏出一个约半尺长的薄铁皮饼干盒子,盒盖上锈迹斑斑。
在周大为的枪口威慑下,李德顺就在炕沿上“哐啷”一声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饼干,也没有票证。
里面赫然躺着三样东西:一把闪着幽冷蓝光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一个压满黄澄澄子弹的备用弹夹,还有一卷细细的、颜色古怪的金属丝线。
周大为瞳孔骤缩。
“王八盒子”!
又是鬼子特务惯用的配枪!
“铐起来!”周大为的声音冰寒刺骨。
当陈宝庆冰冷的铁链锁住王二麻子拼命挣扎的双腕时,他死死盯着那枪和金属丝,心头那股被彻底“坐实”的感觉更加强烈。
纸条的信息都是真的!那人绝不是无的放矢!
之后的审问异常艰难。
王二麻子矢口否认自己是特务,只说是别人藏在这儿的。
他恐惧的眼神中透着顽固。
但铁证如山,周大为知道撬开他的嘴只是时间问题。
警卫营和边区保卫部门很快接管了现场,周大为默默交出纸条。
只说是自己线人传递的线索。
接下来的两天,周大为上完课之后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等待。
他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专注。
他将住处周边几处隐蔽角落都设了监控点,甚至布下了几条不易察觉的绊绳。
他白天正常上课训练,晚上则几乎整宿整宿地假寐,精神却时刻处于最高戒备状态。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那只神出鬼没的“信鸽”再次光临。
他倒要看看,那人如何绕过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那神秘的信息源似乎彻底沉寂了。
两天过去,一切风平浪静。
周大为眼底布满了血丝,焦躁与疲惫在心中蔓延。
是对方察觉了他的布置?还是...就此收手了?
就在第三天深夜,寒风格外刺骨,几乎要冻凝空气。
周大为刚刚在极度困倦中陷入一丝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忽然,院墙外某个特定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噗”的一声,像是小石子滚落的声音。
声音位置,就在他布下最隐蔽绊绳的后方不远处!
陷阱没触发!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门边,以最快速度猛地拉开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