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点点头。
炮声渐歇,烟火却未散。
硝烟混着刺鼻的焦糊味,沉甸甸地压在岢兰城头,也压在每一个战士的胸口。
青黑色的天幕被大片浓烟熏染,下面则是一片死寂的修罗场。
焦黑的断木、崩碎的砖石、扭曲变形的枪械零件混杂其间,更多是辨不出原形的焦炭般的东西。
空气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把灼热的砂砾。
周志远摘下军帽,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上烟熏火燎的痕迹,“停火!各大队按预定方案,迅速清理战场!动作要快!突击队注意先把未响的地雷拆除或者引爆!”
“警卫营跟我来!从南门往里扫!”魏大勇大手一挥,上百个端着明晃晃刺刀的战士便像下山的猛虎,踩着还在冒烟的瓦砾冲进了城门洞。
那里早已被炸得不成样子,堵门的巨大门板碎块下,还能看到被挤压成血肉烂泥的痕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
一个战士啐了口唾沫:“呸!给小鬼子造的棺材板,倒是瓷实!”
城门洞进去不远,就是中央大街十字路口,这里更是重灾区。
被反复犁过的地面几乎没有一块平整,尸体,如果能称之为尸体的话,东一堆西一片。
大部分已经被炸得不成人形,焦黑蜷缩。
但也有运气好的,藏在相对完整的墙体凹陷或者大块石砫后,侥幸避开了致命打击。
此刻,看到凶神恶煞的八路军战士端着刺刀逼近,几个还没断气的鬼子眼中透出刻骨的恐惧和绝望,挣扎着想往更深的废墟里爬,或者伸手去够旁边散落的武器残骸。
“发现活口!”一个战士眼尖,声音带着点紧张,指着墙角一堆半塌的砖石下面,那里有只抽搐的腿。
魏大勇大步走过去,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片区域。
砖石缝隙里,一张糊满黑灰血污的脸正死死盯着他,那鬼子喉咙里嗬嗬作响,一只完好的手正一点点挪向腰间炸得只剩半截的枪套。
“跟老子装死?”魏大勇嘴角咧开一个冷酷的弧度,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有用刺刀,而是猛地弯腰,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掐住了那鬼子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对方挣扎的肩膀。
“咔嚓!”
一声瘆人的脆响从手底传来,那鬼子圆瞪着不甘的眼睛,身体剧烈地抖了两下,彻底瘫软不动。
魏大勇像扔破麻袋一样把他甩到一边,对着身后被这干脆利索劲儿惊了一下的战士们低吼:“都愣着干啥?眼睛放亮!刺刀捅下去之前,先看手!看眼睛!能动的,给他来个痛快的!别留后患!这畜生刚还想反击呢!”
“是!”战士们赶紧收敛心神,咬着牙,开始用刺刀或步枪托,对着所有可疑的角落仔细翻找、补刀。
刺刀捅进血肉的沉闷“噗嗤”声、撬动碎石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偶尔有垂死挣扎的鬼子发出短促的哀嚎,随即又被补刀终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更浓烈了。
新补充的战士第一次把刺刀捅进一个还在喘气的鬼子胸口,看着那双骤然失神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脸憋得通红。
旁边一个老兵拍拍他肩膀,声音平淡却带着力量:“习惯就好。这些畜生,进了咱中国造孽的时候,可没犹豫过。”
在魏大勇他们清剿残敌的同时,其他入城的部队也遭遇了零星抵抗。
一支小队清理到靠近西门的一条岔路,突然从一个看起来像是牲口棚的半塌废墟里,“哒哒哒”窜出一串歪把子机枪的短点射!
“趴下!”带队的班长反应极快,猛地把身边一个战士扑倒。
子弹打在后面的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一片烟尘。
“妈的!还有漏网之鱼!”一个战士吼道,“手榴弹!”
两颗手榴弹冒着烟被准确地甩进那处废墟里。
“轰!轰!”两声闷响,火光和浓烟中传来几声惨叫,机枪立刻哑了。
几个战士立刻冲上去,对着烟尘弥漫的破洞口又是一阵急促的补枪。
与此同时,更大的动作发生在火场附近。
东城一片烧得最厉害,几栋木质结构的连排商铺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还在噼里啪啦地坍塌,火星四溅。
楚云舟带的人正在全力扑救,并非出于怜悯,而是为了防止火势失控烧到外围还没完全撤离的安全区以及那些有可能残存物资的仓房。
“快!水桶接上!沙土盖上去!那边的,把那堵没烧塌的土墙给老子推了,隔开火道!”
楚云舟嗓子完全哑了,一边指挥一边自己也抄起把铁锹铲起地上混合着焦尸泥土的沙土往火苗上盖。
一队从伪军俘虏里挑出来的、戴罪立功的汉子,也被逼着加入灭火队。
他们看着满城的日军惨状,再看看周围八路冰冷的眼神和腰间的枪,再想想那个主动开门后带头跑路的胡三(,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腿肚子发软。
以前被鬼子吆五喝六,只觉得害怕愤怒,此刻目睹了鬼子在地狱里烧成焦炭的模样,尤其是踩过一些面目狰狞的焦尸时,恐惧更深地烙进了骨子里。
他们第一次突然意识到,可能背叛祖宗,是他们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情。
而今天主动投降,则是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
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抬水、铲土,手脚麻利得惊人。
一个俘虏一桶水浇在炽热的砖墙上,“滋啦”一声腾起大片白汽,烫得他直甩手,龇牙咧嘴也不敢叫唤,生怕引来怀疑的目光。
“省着点力气嚎!不想当炭头,就给老子使真劲儿!”负责监督的独立支队战士冷喝道。
周志远没有停留在后方,他挎着驳壳枪,面色沉静地走在支离破碎的街道上。
脚下是烧焦的木板、炸烂的铁皮、凝固成黑紫色糊状的血泥,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
他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检查清剿和灭火的进度,同时也在废墟中寻找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残存的武器零件、未被烧毁的文件,甚至是一些日军携带的特殊标记物。
“支队长!这有个鬼子挎包,烧焦了半边,里头有点硬纸片!”一个战士在翻动一具压在木梁下的焦尸时,费力地扯出一个半焦的牛皮公文包残片。
周志远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接过那团散发着糊味的残片。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烧得粘在一起的硬纸页,隐约还能看到模糊不清的地图形状和一些点划线标注。
他眼神微凝,抽出几张没有完全烧毁、还残留着些许墨迹和印章的纸张,小心地卷起来塞进自己的图囊:“收好。苍蝇腿也是肉。”
他站起身,视线越过焦黑的断壁残垣,看向正在各处紧张忙碌的身影。
宋少华、魏大勇那边传来几声最后补刀时鬼子临死的短促惨叫;
楚云舟、王远山那边沙土盖火、水泼热墙的嘈杂与命令声不断;
救火队伪军俘虏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声此起彼伏......
所有声音混合着大火燃烧的劈啪声、房屋梁柱倒下的轰隆声、冷却金属的吱嘎声,构成了这片死寂炼狱的背景音。
脚下的青石板还有些烫,每一步踩下去,都似乎能感受到之前炮火和烈焰留下的狂暴余温。
周志远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滚烫的气息直刺肺腑。
他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片彻底改换模样的县城残骸,也没有了任何说话的兴致。
火光摇曳的断壁间,通讯参谋陈明几乎是撞开拦路的焦木,棉衣上蹭满灰黑烟渍。
他几步抢到周志远面前,胸膛起伏,将一份被汗水浸得半潮的电报纸递过去:“支队长!359旅急电!就在北边二十五里一个叫三井镇的地方!他们旅主力咬住了五寨方向扑来的坂本大队,接上火了!动静不小!”
周志远接过电报,指尖在电文“重兵集结”、“轻装疾行”几个字上重重划过。
旁边烧剩的房梁“咔嚓”一声断裂,砸落激起一片火星。
“竹内联队呢?”周志远没抬头,低声询问。
“偏桐关那边死水一潭!”陈明语速飞快,“电监组一点异动都没截到!竹内老鬼缩在偏桐关的壳子里,硬是没露头!”
就在这时,魏大勇拖着铡刀凑过来,“嘿!倒是个属乌龟的!咱们这儿刚把山本炖了锅好汤,要不要去三井镇看看?干他娘的!”
周志远没理会魏大勇的糙话,他闭眼沉思了一会儿。
“机会!”周志远猛地睁开眼。
“和尚!去把几位大队的主官叫过来!集合开个短会!”
“好嘞!俺这就去!”
宋少华等人很快围拢了过来。
“宋少华!王远山!”周志远手指一点两人,“一、二大队留下!继续清理战场!城里几处暗火苗子,扑干净!回头,我会让蒋子轩派人过来帮助老百姓重建家园。
至于楚云舟!带着你的炮兵大队回长缨谷吧!咱们这边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小鬼子的飞机肯定会过来!咱们既然占够了便宜,见好就收!”
他语速极快,飞速的布置任务。
楚云舟抱着他那顶宝贝的炮兵皮帽,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炮位,脸上肌肉抽了抽:“支队长,这......”
“后面的战斗用不着你们了!”周志远打断他,“后面总有你们发挥作用的时候,现在先把拳头给我缩回去!配合家里的战士们守好家园!”
楚云舟喉结滚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猛地一跺脚:“是!保证完成任务!”
转身就跑,扯着嗓子吼他那些炮手:“拆家伙!撤!回谷!”
“西村!你的人留下一半协助工兵,把城里没响的地雷清理干净!务必不能影响以后老百姓的生活!”
说完,周志远目光转向魏大勇和缩在一边的曹大嘴,“警卫营以及剩下的突击队!还有那些投诚的伪军......”
他嘴角勾起,笑容却无半分暖意,扫过那些伪军俘虏,“全换上日伪军的军装,跟我走!目标——五寨县城!”
命令疾风般卷过残城。
很快,一支披着破烂鬼子军服却浑身杀气的队伍,趁着夜色一头扎入北面莽莽无垠的荒山。
山路崎岖,覆着碎冰。
队伍拉成长蛇,沉默疾行。
队伍里,曹大嘴那张破锣嗓子又开始活跃,只是压得很低,是对着身边那几个五寨来的伪军头目。
“胡三!王老四!还有你、你、你!”曹大嘴的手指头挨个点过去,点在几个俘虏中穿得略好、神色也灵光些的家伙脸上。
“都听好了,马上又要干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了!这次任务执行完毕,以前那些腌臜事算勾销一笔!敢出幺蛾子......”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枪柄,“阎王爷那儿也给你们挂个名!”
那胡三,正是之前在岢兰南门放哨的老油条,此刻脸皮挤成一团,想笑又笑不出。
“曹爷...曹长官!瞧您说的!脑袋掉了碗大疤!五寨城我们熟啊!太君...那个,鬼子兵头藤田小队长,还有看门的熊老疤,那都是喝过几回酒的!保管他信!可...咱们这样子...”
他扯了扯身上沾血发臭的外套,脸上苦得能滴汁水,“这...光凭咱们用嘴说..说坂本大队溃败...也得有人信啊!”
周志远冰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慌什么?”
他没回头,“坂本让359旅按在三井镇猛捶,能不能跑出来,还是两说呢!就算是,跑出来的哪还有齐整的?越破,越像是真的!”
他脚步丝毫不停,“曹大嘴,他们不是怕城里的鬼子不信吗?给他们‘添点彩头’!别弄死了,能哭号就行!”
“明白!”曹大嘴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挥手。
一个战士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胡三的胳膊,就听“咔嚓”一声轻微骨响!
胡三“嗷”一声叫了出来,额头汗如豆大,脸色瞬间惨白——直接被整脱臼了!
警卫营的战士一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疼就叫!不丢人!给城里那位熊老疤瞅瞅,咱们的溃败到底真不真?”
又揪过另一个俘虏,依样画葫芦,卸了他的膀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悸。
顿时,俘虏队伍里一片哀嚎夹杂着倒抽冷气的声音。
周志远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省着点力气,回头都留着哭给守城的看!”
这场严于待人、宽以律己的苦肉计和山路上刺骨的寒风,彻底冻僵了俘虏们最后一点侥幸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