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暗戳戳的诱惑和精准的计算:“你说的伏击地点,我也有印象。”
“那路线上的狭窄盘山道,俗话叫‘磨盘腰’,一边悬崖,一边深谷,中间一条小路。”
“鬼子押运队,必定是伪军打头,鬼子押后,车辆居中。战斗打响,第一时间把地雷给我埋在他们首尾必经之路!”
“那窄道一炸,两头一堵,就是神仙也难飞!”
再用机枪和掷弹筒集火招呼那些押车的鬼子步兵!段团长的弟兄们装备了新家伙,拿着快慢机冲进去,短兵相接,正好发挥中央军的近战训练优势!
打垮伪军,压制鬼子!缴获...自然手到擒来。”
每一字每一句都敲在段休心上,每一个细节都指向胜利的曙光!
巨大的诱惑和清晰可行的战术摆在眼前,周志远甚至已经提供了关键的启动资金——那批让段休流口水的武器弹药!
更别说还有珍贵的药品!
段休脸上的挣扎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环视着山洞中一张张因为希望而焕发出光彩的脸庞,嘶哑的喉咙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吼声:“听见没有!兄弟们!周支队长够意思!给咱们送家伙来了!”
“咱们不能怂!不能让看扁了!躺下的兄弟在看着咱!活着的爷们,都得扛起枪,跟老子去干他娘的这一票大的!”
“把鬼子的腰包掏空!用他们的膏药旗,祭咱们的牺牲的兄弟!”
“干他娘的!”
“掏空小鬼子!”
“跟团座走!”
“报仇!拿回咱们的!!”
疲惫的呻吟被震耳欲聋的怒吼取代!
绝望的阴霾被复仇的烈焰烧穿!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拼命的凶光!
......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正午刚过。
当太阳稍微收敛了一些毒辣的光线时,奔马梁以北五十余里的石皮沟垭口。
蜿蜒的山路上,尘土弥漫。
一长溜由驮着沉重弹药箱、粮食包的骡马组成的运输队,在一队穿着杂色外套、松松垮垮挎着老套筒步枪的伪军前导下,如同蚯蚓在狭窄的“磨盘腰”盘山路上缓缓蠕动。
道路右边是近乎垂直、怪石嶙峋的高崖,左边则是深不见底的陡峭峡谷,谷底湍急的河水轰鸣隐约可闻。
队伍中段,七八十名戴着钢盔、穿着整齐黄呢军服、挎着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警惕地跟在几辆装满木箱、由骡马拉拽的大车旁。
为首的鬼子小队长挎着军刀,不时朝崎岖的山坡和远处山影张望,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却又不时用斥责的语气呵斥那些偷懒的伪军加快速度。
天气有些热,山路太窄,他们这两百来号人护着十几辆大车的目标,在这山坳里显得格外笨重和缓慢。
“八嘎!快点的干活!天黑前必须到达!”鬼子小队长用生硬的中文朝前面呵斥着。
就在伪军队伍前卫堪堪走出最狭窄的那段“磨盘腰”瓶颈,车队主力正卡在瓶颈口,末尾的几名日本兵和骡马刚踏入瓶颈之时——
“轰!轰隆隆!!”
平地惊雷!
毫无征兆地,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大爆炸几乎在运输队一头一尾同时猛烈炸响!
强劲的冲击波掀起冲天烟尘和碎石!
断木、泥土、车轮碎片混合着凄厉的人马惨嚎向四周疯狂迸射!
磨盘腰狭窄的山道上,震耳欲聋的巨响撕碎了午后的死寂。
两头入口如同被无形的巨斧劈开,翻腾的火焰混着浓黑的硝烟冲天而起,裹挟着碎石、木屑和断臂残肢四散飞溅。
两头卡在瓶颈位置的伪军和鬼子兵瞬间化为齑粉,几匹惊骡拖着烧焦的车辆残骸,嘶叫着冲下深谷。
“哒哒哒哒!!”
埋伏在右侧高崖上的八挺捷克式几乎同时开火,暴烈的火鞭居高临下抽向被堵死在盘山路中央的日军押运小队。
黄褐色的军服身影顿时割麦子般倒下。
“有埋伏!上面!有埋伏!”挤在中间的伪军队伍彻底炸开了锅。
一个伪军军官徒劳地嘶喊,试图维持秩序,下一秒就被密集的弹雨撕碎。
山崖上,浓重的硝烟混杂着干燥的土腥味呛人口鼻。
周志远透过望远镜冰冷的目镜,漠然地俯瞰着下方已成瓮中之鳖的运输队。
爆炸掀起的尘浪还未完全沉降,将狭窄的磨盘腰笼罩在一片昏黄暴戾的烟尘中,隐约能看见人和骡马在致命的火网里抽搐翻滚的剪影。
“段团长,看你们的了。”周志远声音不高,穿透枪炮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旁边段休的耳中。
段休额角还沾着前晚奔逃时蹭上的黑灰,再无贵族大少爷的拿捏,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
周志远精准到冷酷的计算、慷慨到令人心惊的军援、以及这唾手可得的巨大缴获,将这位心高气傲的中央军团长彻底点燃。
他一抹脸,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嘶吼:“二营的突击队!上家伙!快慢机开路,给老子压上去!宰了这群小鬼子!”
“哗啦啦!”
早已在坡棱线后蓄势待发的六十名102团精锐老兵猛地起身。
每人手里紧握着崭新的仿造快慢机,腰间的皮带上插满替换用的长弹匣。
这些独立支队友情赞助的利器悄无声息的释放着嗜血的渴望。
没有任何犹豫,六十道身影如同扑食的狼群,压低身子,顺着略为平缓的斜坡,一边猛烈扫射,一边朝下方混乱不堪的伪军核心区域狠狠撞了下去!
要想缴获物资,就必须近战,不然所有物资很可能被狗急跳墙的日伪军趁乱销毁!
“兄弟们!冲啊!杀光狗日的!”
“缴枪不杀!只打鬼子!”
“砰砰砰砰砰!”
六十几支快慢机在不到五十米的近距离同时开火的场面堪称恐怖。
密集的弹雨泼水般打进伪军最密集的人群,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子弹穿透棉布、皮肉,撞在骨骼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伪军本就混乱的队列彻底崩塌。面对这种闻所未闻的暴烈火力,看着身边同伴瞬间被撕碎的惨状,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残存的伪军心中炸开。
“妈呀!快跑啊!”
“别开枪!我投降!我投降!”
“扔枪!快扔枪!”
哭喊声、求饶声和被流弹击中后的惨嚎混杂在一起。
绝大多数幸存的伪军士兵像被抽掉了骨头,丢掉手中的老套筒甚至汉阳造,双手抱头,纷纷蜷缩到路边的山壁下,或惊恐地朝着埋伏的山崖方向疯狂磕头。
几个顽抗的伪军军官也被102团老兵精准的点射打成了筛子。
不到几分钟,整个伪军队伍被彻底打垮、瓦解,再无一丝有组织的抵抗能力。
与此同时,周志远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山路中段。
那里,日军小队长松本少尉和他残余的六十多名野战小队士兵已经缓过神来。
这些老鬼子确实凶悍,爆炸后短暂的混乱迅速被铁的纪律驱散。
他们根本无视旁边伪军的崩溃和被屠杀,快速将几辆辎重大车拖拽过来,利用车体和岩石、路面凹陷,硬生生构筑起了几个简易的环形支撑点。
歪把子机枪喷吐着火舌,压制着上方火力点的同时,交叉火力更是让试图从侧面压下来的102团士兵一时难以靠近。
“铛铛铛铛......”子弹凶狠地撞在驮马的尸体和岩石上,火星四溅。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102团排长闷哼一声,肩膀被击穿,身体后仰栽倒,被战友死死拖了回去。
“掷弹筒!狗日的掷弹筒上来了!”魏大勇的声音如炸雷般在崖壁上响起。
一名日军伍长肩扛着八九式掷弹筒,刚在一个岩石后隐蔽好,将一枚九一式手榴弹塞进膛口。
“三排!压制机枪!朋兴,右侧那个掷弹筒,给我敲掉!”周志远的命令短促而清晰。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
“咻......噗嗤!”一道精准无比的点射从王朋兴手中的枪口射出。
弹头旋转着钻进那名日军伍长的左眼。
那伍长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撞,掷弹筒“哐当”一声砸在岩石上,尚未发射的手榴弹滚落在地。
“轰!”
近在咫尺的爆炸将周围的几名日军炸得血肉横飞。
“干得漂亮!”一旁的段休下意识吼出声。
他发现,周志远手下这个背电台的通讯员王朋兴,枪法竟也如此刁钻狠辣!
“团长!机枪!”段休身边的警卫员指着下方。
日军的火力点太过难缠。
歪把子机枪持续嘶吼,死死压制着冲锋线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段休带来的兵都是嫡系主力,硬啃伤亡太大。
“周支队长?那机枪......”段休转头看向周志远,意思不言而喻——快让独立支队的重火力发威吧!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对着左侧陡峭崖壁的方向举起右手,迅速比划了一个交叉斩击的手势。
潜伏在左侧崖顶的独立支队第一大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们的位置与右侧周志远这边成夹击之势,并且正好俯视日军利用车辆构筑的核心支撑点上方。
“掷弹筒组!目标!西北角!红点标记的马车后!两发齐射!放!”
大队长宋少华的声音沉稳有力。
本来,带队的应该是一中队的中队长,闲的发毛的宋少华,直接以上级的身份剥夺了对方的指挥权,亲自带队赶了过来。
随着宋少华的一声令下,几具掷弹筒几乎是瞬间调整到位。
“咚咚咚!”
沉闷的激发声被淹没在枪炮喧嚣中。
数道细微的白烟轨迹,眨眼间划过头顶的天空,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砸在日军核心火力点那片狭小的环形区域内!
“轰轰轰!”
爆炸的硝烟和火光瞬间吞噬了那个角落。
日军依托的马车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车轮和血肉残块冲天而起。
一门歪把子机枪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出去,哑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