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284节

  这火焰和浓烟,也成了吸引日军追踪者的最醒目标志。

  “报告,通道清理好了!”工兵排长跑了过来。

  周志远最后扫了一眼这片炼狱般的战场,目光掠过那些或兴奋搬运、或警惕押解俘虏、或默默照顾伤员的战士身影,抬头看向西方已经开始微微垂落的太阳。

  “撤!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

  ...

  滢县,日军指挥部。

  池田少佐的脸,黑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一手攥着刚刚收到的急电,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电报上面字字如刀戳心:“...我部奔袭至奔马梁指定坐标...现场...一片焦土...营区设施尽毁...发现大量焚烧痕迹及...”

  “帝国士兵裹裆布...未发现段休所部踪迹...疑似已转移...损失特科人员小队全部玉碎...身份确认...未能达成歼敌目标...”

  奔马梁的失败已是重创!

  他苦心策划的连环计,里应外合的天罗地网,竟被段休生生撕裂闯了出去!

  特科队全军覆没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这不仅是军事失利,更是对他个人声望的致命打击!

  他在电文最后“未能达成歼敌目标”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

  暴怒尚未平息,通讯兵脚步踉跄地撞开房门,脸色惨白如纸,哆嗦着递上第二份电报。

  “刚...刚收到!大弯方向紧急来电!磨盘腰!途径磨盘腰的补给运输队遭遇...遭遇重伏!全...全部玉碎...所有...所有物资...尽失!敌军...焚毁...现场...烟雾冲天...!”

  “啪啦!”一声脆响!

  池田少佐猛地将桌面上沉重的青花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精美的瓷器瞬间粉身碎骨。

  滚烫的茶水飞溅到他笔挺的军裤上,烫出一个湿痕,他却浑然未觉。

  “八嘎!八嘎呀路!!”怒吼声似乎震得屋顶落灰。

  他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和耻辱而扭曲变形,眼球布满血丝,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

  失败的阴影和刚被点燃的怒火瞬间被这第二个晴天霹雳彻底引爆!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咆哮着,几步冲到墙上的巨大军事地图前,死死盯着被红圈标记的“磨盘腰”位置。

  参谋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段休...逃出生天...”池田的声音嘶哑,因咬牙切齿而变形,“...他怎么可能有余力...同时...劫走大弯的补给线?!”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标记着“奔马梁”和“磨盘腰”的两个点上,整个地图都在晃动。

  “支那人!一定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势力盘踞在滢县周边!土八路!一定是他们!”池田猛然醒悟。

  “是刚刚成功破坏帝国皇军大围剿的八路军!是他们给了段休那把致命的刀!是他们联合了段休这个莽夫!伏击了我们!”

  “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哪路土八路帮助了段休!”

  一旁的参谋赶紧躬身答应,“嗨!”

  眼见几个参谋逃命似的跑出了指挥部,池田踉跄着退后几步,往墙上一靠。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张家庄的夜静得出奇,只有风掠过山坳的呜咽和周志远踩在地上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临时指挥部那盏昏黄的油灯,透过厚厚的棉布门帘泄出来窄窄一溜昏黄,勉强照亮他沾着硝烟碎屑的鞋面。

  这一路带着从磨盘腰硬生生撕下来的缴获回转,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可心里那团被鬼子从美国人手里搞到盘尼西林点燃的怒火,依旧没有半分熄灭的意思。

  他掀开沾满尘土的厚棉帘子,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人体汗味和煤油气息的浑浊暖流扑面而来。

  政委沈非愚正埋头在一堆摊开的表格里,鼻梁上夹着的铜框眼镜有些下滑,露出他紧拧着的眉头。

  听见门响,沈非愚猛地抬起头,几天不见,那两撇总显得愁苦的眉毛似乎又往下垮了几分。

  不等周志远解下武装带甩去寒气,便急急忙忙从一叠文件上捏起一张薄薄的纸。

  “支队长,你可算回来了!”沈非愚的声音透着长期熬夜的沙哑,将那张纸用力塞进周志远摊开的手里,指关节敲打着桌面,“总部急电!十万火急!”

  油灯的光晕在电报纸上晕开一小片暖黄。

  周志远目光扫过,心头那股火苗像是被猛地泼了桶油,“腾”地蹿起老高。

  “国际主义战士白秋恩医生率医疗队已在汉口,欲往延安。沿途敌情复杂,风险极高。”

  “着独立支队抽调最精锐之力量火速南下汉口迎护,务必保障医疗队安全抵达延安。此乃重大国际任务,不容有失!”

  “白秋恩?”周志远猛地抬眼,瞳孔深处似有精光炸开。

  这个名字分量太重!

  居然是这个时候要到延安去吗?

  鬼子的医疗队能搞到盘尼西林,可咱们大后方的八路,连给重伤员缝合伤口的干净纱布都捉襟见肘!

  这样的人物肯到苦寒的延安去,就是把命都押上了!

  他胸口的热流滚烫翻涌,仿佛全身的疲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使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政委,回电!独立支队周志远领命!亲自带人去接!不惜一切代价!”

  沈非愚镜片后的眼神满是忧虑:“老周,你刚打完仗回来,一路奔波......”

  “再累也得我去!”周志远斩钉截铁,手里的电报捏得起了皱,“能把命都搭给咱们的外国人,不能让他折在半路!告诉宋少华他们,看家给我看紧了!我带和尚和特战小队走一趟!”

  “特战队?”沈非愚微愣。

  “对!吃了我这么多的猪肉,也是时候让他们消消食了!”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叫常梦兰马上给我准备最好的止血药、消炎粉,还有压箱底的盘尼西林......给这白医生亮亮咱的家底!”

  当魏大勇粗壮的身影像座移动的铁塔般撞开临时作战室的木板门时,周志远已经在冷硬的土墙上钉好了一张揉得不那么平整的中原地图。

  木炭条的笔迹蜿蜒指向汉口,又从汉口死死扣回延安。

  门外冷冽的空气卷着十几个精悍小伙钻了进来。

  领头的张子默脸盘冻得通红,眼珠子却亮得像是刚淬过火的锥子。

  进门后就是一个紧绷的靠脚立正,肩胛骨微微凹陷的轮廓透着股被狠狠摔打过的韧劲。

  王猛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韩岳则如往常般沉静,只是一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空了的刺刀鞘上,指节下意识地搓着上面的粗糙磨痕。

  赵栓柱和李振远紧随其后,一个带着山林猎手的警觉,一个维持着车工特有的缜密安静。

  后面跟着的七八张脸孔,风霜刻在年轻的面庞上,眼神无一例外地凝聚在周志远身上。

  那是经过无数个被魏大勇逼着抱石锁跑圈的凌晨和爬烂了筋骨皮障碍墙的午后才炼出的专注和凶悍。

  “都来了?”周志远没回头,木炭条用力点在汉口那个小点上,“听着!任务简单:去汉口接三个外国人,一路把他们护送到延安。一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外国人?”张子默脱口而出,满脸的“营长你莫不是累了说胡话”。

  周志远缓缓转身,目光像刺刀般掠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这外国人叫白秋恩,加拿大人,洋人!可人家把命豁出去不要钱不要命要来帮咱们打鬼子!”

  “帮咱们救伤员!鬼子那边,盘尼西林要用黄金去美国买!可人家白大夫是把自己兜里的钱都填进来买药送给咱们八路!”

  他声音陡然拔高,“老子带你们在长缨谷摔打、啃猪肉,练筋骨皮磨快慢机,为的是啥?不是为了守住几个破炮楼!是为了守候咱们的老百姓!”

  “是为了关键时刻,让这种人,愿意豁出命帮咱们的人,能平安到延安去把咱们的兵救活!”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映出决然的棱角。

  魏大勇抱着膀子站在门边阴影里,巨大的拳头悄然捏紧,关节噼啪作响,铜铃般的眼睛里射出灼人的光。

  韩岳搭在刀鞘上的手倏地收回,握成了拳。

  赵栓柱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用油布仔细裹好的步枪。

  连最沉静的李振远,也微微挺直了腰背。

  “营长,那鬼子......”王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鬼子?哼!”周志远冷嗤一声,“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咱敢穿中原几千里去接人!可要是真撞上了,咱们有这!”

  他猛然抓起靠墙角戳着的一支刚上过油的CY37自动步枪,乌黑枪身线条冰冷硬朗。

  死寂。

  随即是粗重的呼吸声。

  十三双眼睛盯着那支长枪。

  朋友来了有烈酒,敌人来了有钢枪!

  连魏大勇的指节也松了,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更加炽热的战意。

  “明早就走!和尚带队!”周志远把枪用力一顿,枪托砸在夯土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张子默,韩岳,赵栓柱,李振远......都跟我走!回去擦亮家伙,别给老子丢脸!”

  拂晓的寒风刀子般割在脸上,马蹄踏过冰封的沟渠发出空洞而脆裂的声响。

  十五名装扮成各色行商的精锐骑在缴获来的蒙古马上,马鞍下挂着硬实干燥的玉米饼子和风干的肉脯。

  棉布裹着的包裹里装着珍贵的自产盘尼西林针剂和小罐消炎药膏——这几乎是长缨谷药厂库存的小半。

  常梦兰反复清点后亲自打包,又用油纸仔细裹了,那郑重的神情让张子默下意识地把自己马褡裢里另一份包裹塞得更靠里了些。

  对于常梦兰要随行,周志远是拒绝的。

  但奈何沈非愚他们敲边鼓,她自己又坚持,周志远只能妥协了!

  一路南下,如周志远所料,日伪盘查固如铁桶,却怎么也拦不住这群精悍的活龙。

  周志远有心放权,让这帮雏鹰得到足够的锻炼,一路上只看不说,更多的心思花在了不让常梦兰感到旅途枯燥上面。

  而这帮用无数物资喂出来的特种小队也没让周志远失望:

  张子默学自冯启东那口练得惟妙惟肖的口音是过关的令牌;

  赵栓柱猎人的眼睛总能找到伪军巡河兵的空隙;

  李振远修车的手艺甚至在路上就给一个伪军小队长的破摩托车捣鼓好了,换取了半条通道的便利。

  只有在翻越一座险峻的山梁时,遭遇了一支游荡的鬼子小队搜索流散溃兵。

  周志远果断发令,“放过去!”

  十五人幽灵般藏进嶙峋石缝和枯萎灌木深处,屏息凝神。

  那支由二十来个鬼子组成的巡逻小队骂骂咧咧地从下方狭窄山道走过,刺刀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微白,靴子踩地上的节奏令人窒息。

  一个瘦高的二等兵似乎感觉到什么,迟疑地朝他们藏身的乱石坡方向瞥了一眼,手搭凉棚。

  王猛屏住的呼吸几乎停滞。

  就在这一刻,韩岳隐在石后的手肘极其轻微地碰了下旁边石堆,一小块松动的风化石悄无声息地朝陡坡下滚去,“噗”地一声轻响,像枯枝落地。

  那鬼子兵刚凝起的目光瞬间被石头滚落的动静吸引,疑惑变成了漫不经心的扫视,随即跟着队伍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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