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橹的汉子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压橹柄,小船摇摇晃晃地挣脱河岸的束缚,如同投入风暴的叶子,冲向奔腾咆哮的激流。
浪头像巨大而冰冷的拳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木船上,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寒气彻骨。
所有人蜷缩着身体,死死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周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定对岸。
那里似乎有隐约的火光晃动,枪声也稀疏零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小船终于被一股强劲的回流推搡着,重重撞在了西岸松软的泥滩上。
“快上岸!后面可能有追兵!”老刘和另外两个同志从岸边的低洼处冲出来,身上湿漉漉的,硝烟味很重。
其中一个人手臂被简单包扎着,隐隐渗出血色。
“怎么回事?”周志远一步跨下船,河水浸透的棉裤沉得抬不起腿。
“倒霉催的!碰上一小队迷路的伪军!差点撞个对脸!”老刘啐了一口唾沫,语速极快,“放倒了三个,跑掉了两个,动静压不住了,快点离开河岸!”
顾不上多说,众人七手八脚将东西搬离危险的水线,藏进岸边一道被洪水冲涮出的天然土沟里。
“白大夫!你们没事吧?”周志远这才回头看向医疗队。
白秋恩脸色依旧苍白,但医生特有的冷静占了上风,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蜷缩的队员:“詹姆斯吓坏了,反倒是琼得状态不错......但都安全......孟没事,向导伤口也还好。”
他看向老刘受伤的同伴,职业本能让他想过去查看,被那汉子倔强地一摆手拒绝了:“小伤!不值当!快走!路还长!”
重新整理队伍,丢弃了所有非必要的负重,在熟悉地形的老刘带路下,一行人借着黎明前最浓的黑暗,快速消失在黄土高原纵横交错的深沟与塬梁之间。
曙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陕北的黄土塬上。
当一座座依山而凿、古朴而荒凉的窑洞村落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饶是铁打的汉子也几乎到了极限。
长时间的奔袭、冰冷的河水浸透、高度紧绷的神经耗尽了体力。
特战队员们个个棉衣冻成了硬壳,脚步沉重。
孟昭明被一个队员搀扶着,已经有些虚脱。
向导趴在魏大勇背上,失血加上颠簸让他陷入半昏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带着节奏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山坡小径上,十几名身穿整齐灰色棉军装、绑腿打得结结实实的八路军骑兵疾驰而来!
领头的战士举起手中的小红旗猛地挥舞了几下!
-----------------
PS:万字更新完毕,梧桐打滚儿求月票、推荐票。
第184章 意料之外的客人,意料之中的敌人!(五十五更)
“是接应我们的同志!”
老刘声音陡然放松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
骑兵小队眨眼冲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哪位是周志远同志?白大夫?”一个身材壮实、面庞黑红、眼神锐利的八路军军官大步上前,声音洪亮有力。
“我是周志远!这位是白秋恩医生!”周志远上前一步,嗓子因疲惫和风寒有些嘶哑。
那军官啪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有力:“报告周支队长,白大夫!八路军后勤部警卫团二营营长,吴志刚!奉命在此接应!欢迎抵达边区!”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疲惫不堪却眼神坚毅的队伍,尤其在魏大勇背上的伤员和白秋恩脸上停顿了一下,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尊敬。
“来得太是时候了!吴营长!”周志远重重舒了口气,强打精神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报告吴营长!东沟口方向发现队伍!好像也是到王家湾的!”一名刚在塬顶放哨的骑兵战士飞跑下来报告。
吴志刚眉头微皱,却毫不迟疑:“白大夫,周支队长,还有各位同志,先上马!伤员要紧!后面的队伍,等他们到了王家湾自然分晓!”
他立刻安排几名健壮的战士将伤员和体力耗尽的孟昭明抬上马背,医疗队珍贵的药箱、器械也由骑兵们稳妥地接了过去。
温暖的马背替代了冰冷的双腿,沉重的负担被战友卸下,医疗队众人被冻僵麻木的身体才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
当这支饱经风霜的队伍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个位于隐蔽山坳中的窑洞村落王家湾时,村口竟已聚拢了不少人,隐隐传来一些带着南方口音的谈话声。
一架马拉的大车停在村口树下,上面堆着不少看起来很重的柳条箱和皮箱。
几个穿着相对整洁考究、戴着眼镜或学生帽的人正围着吴营长在交谈。
还有十来个警卫战士警惕地散在四周。
周志远的注意力立刻被这群人吸引了。
他的目光,尤其是“目光”深处那无形的三维地图扫描,瞬间扫过那陌生人群。
嗯?
周志远心中猛地一跳,但面上却不动分毫。
“吴营长!你们这是接到白大夫了?”人群里一个温文尔雅、约莫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学者当先迎上几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棉袍,外面罩着一件磨得发亮的黑色呢子大衣,面庞清瘦,书卷气很浓,眼神温和带着关切。
“是的,沈教授!幸不辱命!”吴志刚笑着点头,显然与来人熟识。
“沈教授,这位就是专程从敌占区突破重重封锁赶来的白秋恩医生,国际友人,加拿大共产党员!这几位是他的医疗队成员。这位是周志远同志,晋西北独立支队支队长,这次任务的总指挥!”
“白大夫!久仰大名!一路辛苦了!”沈教授热情地伸出手,说的是流利的英语,“我是沈德鸿,复旦大学教授。这些都是......”他微微侧身,向身后示意。
白秋恩疲倦的脸上挤出笑容,和沈德鸿握手:“沈教授,太感谢你们的迎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和床铺。”
他英语夹杂着嘶哑的汉语。
就在这时,白秋恩身后一名助手在交接搬运时没站稳,怀里一个装着小仪器的木盒脱手滑落!
眼看就要磕在冻硬的地上!
离得最近的一个身影倏然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风声!
就在木盒即将触地的刹那,一只穿着边区常见黑色布鞋的脚稳稳地垫在了盒下!
木盒落在那只脚面上,轻轻一卸力,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小心,同志。”一个温和谦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南方官话口音。
出手的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青年。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很干净、打着几块整齐补丁的灰棉学生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挺直,嘴唇很薄,脸上带着温润平和的微笑。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木盒捧起,双手递还给有些惊魂未定的助手,“这是精密仪器吧?边区简陋,可得格外留意。”
他看向那助手的眼神真挚又专注。
周志远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这个年轻人,三维地图的标识清晰地落在对方头上——“沈辉(化名),沈德鸿访问团成员,实为国军特工沈岳”。
他心中冷笑一声:好快的手脚!好稳的心态!
这出手时机的精准、控制力量的精妙、言语态度的分寸感,绝不像一个普通学生!
自己上一次来延安,还有点惋惜没有遇上对方,还特意给对方留了点小礼物。
没成想,护送白大夫一行,反而有了意外惊喜。
也许,礼物可以亲自送上了!
白秋恩感激地朝沈辉点点头:“谢谢你,这位......怎么称呼?”
他用中文问道。
“沈辉。复旦大学学生,跟着沈教授做点研究工作。”沈辉站起身,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不显谄媚。
周志远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伸出右手,用的是边区常用的亲切称呼:“沈同学好身手啊!反应够快的!我们八路军队伍里,也需要你这样的机灵鬼!我叫周志远。”
他脸上堆着热情淳朴的笑容,目光似乎很随意地落在沈辉脸上。
沈辉迅速伸出双手握住周志远伸出的手,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周支队长您好!路上就听乡亲们说起过您的大名,带着队伍千里跃进护送国际友人,真是了不起的壮举!太让人钦佩了!”
他的手干燥、稳定,但握力在感受到周志远虎口和掌缘厚实的老茧时,眼神极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巧妙地转移话题,“能为您和白大夫的队伍帮上一点小忙,是我的荣幸。至于身手,我在上海求学时,曾经和一位老师傅学过几手,让您这样的行家见笑了!”
他松开手,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诚恳地看着白秋恩和周志远。
一旁的沈德鸿教授笑着附和:“小辉这孩子一向勤快细心。周支队长,白大夫,地方都安排好了,条件简陋,大家先去洗漱休息一下。等会儿灶上熬点小米粥,热乎热乎身子骨。”
周志远爽朗一笑,目光扫过沈德鸿身后访问团其他人,似乎只是单纯地好奇:“沈教授这是带团来考察边区?”
他问得随意,脚下却状似无意地一步插进了沈德鸿和沈辉之间。
“受组织上的信任,带几个青年学生,来学习学习。”沈德鸿儒雅地笑着,坦然而无畏,“看看这边区的天,呼吸呼吸这不一样的气息。也想为民族的抗战尽一份知识分子微薄的力量。”
他的话语正气坦荡。
沈辉很自然地落后半步,正好站在周志远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微微笑着,目光落在村中的窑洞上,似乎只是纯粹欣赏。
但这角度却恰好能让他在不易察觉间观察周志远的侧脸和后心。
“太好了!边区就需要你们这样的有识之士!”周志远热情地赞道,同时身体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方向,左肩微侧。
“大家一路奔波都累了,先安顿下来!吴营长,沈教授他们的住处也安排好了吧?挤一挤,都是打鬼子的同志!”
他一边招呼着医疗队往窑洞那边走,一边对身边的魏大勇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和尚,招呼兄弟们精神点,把沈教授和访问团的同志也照顾好!特别是......”
他目光特意转向沈辉,笑容格外温和,“这位沈同学身手利索,一看就是干练之才,多照应着点,说不定能拉入咱们的队伍!”
“是!支队长!”魏大勇闷声应道,铜铃般的眼睛在沈辉脸上扫了一下。
那目光算不上凶恶,却纯粹、直接,带着一种对一切接近周志远意图不明的生物本能的审视和力量感十足的压迫。
沈辉脸上温润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年轻人遇到魁梧军人本能的、略带腼腆的紧张:“魏队长您太客气了......麻烦您们了。”
村里给医疗队安排的是几孔最向阳、相对干燥的大窑洞。
沈德鸿的访问团则被引向另一排更靠里的窑洞。
两拨人在村中土路岔口暂时分开。
一名穿着浆洗得发白军装、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干部跑过来,利落地给白秋恩他们分发洗漱用的粗糙毛巾和一个装着温水的搪瓷盆。
她看向白秋恩的眼神充满了崇敬和激动,对着孟昭明也是关怀备至。
而一旁得常梦兰和医疗队里得护士琼正聊得火热。
医疗队终于得以暂时卸下千斤重担。
窑洞很深,土炕上铺着厚厚的新麦秸,虽简陋却干净。
暖融融的烟火气从隔壁的灶间透过来。
周志远把自己的背囊扔在土炕角落,迅速脱下冰冷的湿棉衣棉裤,只穿着单薄的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