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没过脚踝,迅速带走体温,疲惫混合着刺骨的寒冷啃噬着每一根神经。
“前队减速!后队原地警戒!清理泥道!”周志远的命令在风雨中传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受阻处。
雨水顺着他刚硬的脸颊线条流下,没有丝毫表情。
他没有斥责,目光扫过泥泞的道路和挣扎的骡马,果断下令:
“工兵排!给我砍树枝树干!有多少垫多少!蒋子轩!分一批辎重兵协助!”
工兵排的人二话不说,分散冲向路旁稀疏的树林,斧头锯子瞬间响起。
蒋子轩也立刻协调人手。
堀田优斗带着他的突击二中队主动顶在了队伍停滞的侧翼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构筑简易阵地,警惕地注视着风雨迷蒙的山林。
这些前日军士兵动作娴熟,相互之间不需要多言。
“支队长!电台位置太低信号有断续!鬼子那边电台呼叫密集!好像有点不对劲!”负责监听的陈明裹着雨衣跑过来,雨水从耳朵灌进去,他也只是抹了一把脸。
周志远眯起眼,雨水冲刷着他的睫毛。
他看了眼地图,又望向漆黑如墨的雨幕:“告诉魏大勇,继续清障前移,速度可以慢,但一定要干净。”
“另外,侦听频率向长治108师团部靠拢,看他们狗嘴里吐什么象牙!”
“是!”陈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跌跌撞撞跑回去调整频率和天线方向。
这场暴雨像是老天爷对突击大队的最后一次下马威。
靠着砍树枝硬垫道路,队伍终于在被泥泞拖垮之前,挣扎着挪过了那段死亡坡道。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雨势奇异地变小了,变成冰冷的雨丝。
就在这昏天黑地、人困马乏到了极限的时候,前方探路的魏大勇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支队长,前面...找到了!”一个精悍的特战队战士,浑身湿透、脸上挂着黑乎乎的泥泞,气喘吁吁地迎回来报告。
“魏队长找到一片山坳里的废弃窑洞群!地方很大,有些残破但主体还能遮风挡雨!离预定路线偏离不多!”
这个消息如同强心针!
队伍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一丝。
很快,在魏大勇留下标记的小路指引下,这支疲惫不堪、浑身泥浆的队伍,像归巢的蚁群,一头扎进了那片隐蔽在山峦褶皱里的窑洞群。
破败,但足够坚实厚重的黄土结构挡住了风雨。
战士们疲惫不堪,几乎是瘫软地倚靠着冰冷的土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牲畜的汗膻味和人体散发出的酸臭气息。
骡马打着响鼻,被人牵进几个尚存顶棚的大窑洞里,很快响起了啃吃草料的咀嚼声。
“抓紧休息!安排明暗哨!工兵排,立刻勘察所有窑洞结构,找出最坚固的几个,给电台和伤员用!炊事班,烧热水,分发炒面!”
周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驱散着倦意。
他自己没歇,带着楚云舟等几个骨干,点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最大最深处的一个窑洞。
“就是这里!”楚云舟举高马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巨大的拱形空间,足有几间房屋大小。
墙壁厚实,地面相对平整。
他伸手在墙壁上抠了抠:“支队长,土质干燥!没有塌方隐患!而且位置最深,声音和光都不容易传到外面!”
“好!就这里!”周志远敲定,“把我们的‘眼睛’和‘嘴巴’架进来!”
他指的是电台和临时的指挥点。
沉重的电台箱子被小心抬了进来,放置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上。
陈明和通讯兵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调试设备,寻找信号。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陈明的眉头时紧时松。
堀田优斗带着突击二中队中懂些通讯的士兵,主动在外围警戒通讯点,确保不被干扰。
天亮了,但山谷里依然阴翳重重。
部队像蛰伏的巨兽,在窑洞里休整。
战士们脱下湿透的绑腿和破布裹脚,在篝火上烤着,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湿布烤焦混合的怪异气味。
湿冷的棉衣靠体温慢慢焐着,偶尔有人压抑不住发出一两声咳嗽。
陈明熬得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突然,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耳朵几乎贴在冰冷的耳机外壳上,手指激动地按在发报键上,小心翼翼地敲击起来。
“呼叫‘瘸子’!呼叫‘瘸子’!...”
“呼叫‘瘸子’!呼叫‘瘸子’!‘新一团突击大队’到位!请回话!请回话!”
周志远几乎是立刻从靠着的土墙边站直了身体,几步跨到陈明身边。
整个窑洞里落针可闻,楚云舟、梅瑞峰等人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住那台正发出单调滴滴声的机器。
“收到!‘瘸子’收到!...”
“...我是旅参谋长!‘新一团突击大队’位置?”
“...襄垣东北?具体坐标?”
“...确认坐标!X区Y段!...收到!...”
“...情况紧急!...李云龙...新一团团长受伤了!目前昏迷中!...”
“...野战医院...压力太大...转移困难...”
“...请求!火速安排医疗支援...并接应转移!...”
“...新一团...带一个加强排护送...最迟明早抵达...原定联络点!...”
陈明的手都在抖,他一边接收,一边嘴里快速复述着关键信息。
旅部那边负责联系的参谋显然也处于极度焦虑之中,电文内容密集且略带混乱。
“旅部确认!”陈明摘下耳机,声音发干,“支队长!李团长...李云龙团长,在武乡柳沟阻击,头部遭炮弹破片重创!”
“野战医院在敌人持续轰炸冲击下,无法确保安全救治!一营长张大彪带着新一团最后还能抽调出来的一个加强排,冒着巨大风险,已经在护送李团长向我们的位置转移!”
“预计...最迟明早,抵达我们南面五公里左右的原定联络点——石盘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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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浴血的新一团,英雄的新一团,骂娘的李云龙!(五十七更)
窑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台上残留的微弱余音和火塘里木柴的噼啪声。
李云龙头部重伤!
真被那该死的掷弹筒砸中了!
周志远胸口一股戾气翻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张大彪,那也是个拼命三郎,带着一个排就敢冲敌人重围送伤员,这是在死中求活!
“给‘瘸子’回电!”周志远的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新一团突击大队’收到!位置确认!石盘洼,南五公里!立即派遣精锐小队接应!确保安全抵达!”
“命令!魏大勇!”
“到!”魏大勇铜铃般的眼睛瞬间充血。
“你亲自带队!警卫大队尖刀班!加一个机炮组!带上急救包!用最快速度赶去石盘洼!”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狗娘养的障碍,给我扫清!明天天亮前,老子要看到张大彪和李云龙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是!保证带回李团长!”魏大勇吼声炸雷一般,转身就冲出窑洞,巨大的脚步声回荡开来,引得外面战士纷纷侧目。
“梅瑞峰!”
“在!”第一中队长立刻应声。
“你带第一中队两个小队,外加突击二中队堀田的人,立刻以这片山谷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布防!”
“构筑简易工事!清理所有可能存在的敌特眼线!确保我们这临时窝点变成铁桶!一只苍蝇也别想轻易摸进来!”
“明白!”梅瑞峰脸上杀气腾腾,和同样目光冷峻的堀田优斗对视一眼,转身也冲了出去。
“蒋子轩!清点我们带的所有药品!特别是消炎粉、绷带、消毒剂!把长缨谷自带的盘尼西林预留两份最干净的!随时备用!”
“是!已经在点!”
“楚云舟!你的人马在周边寻找合适的炮兵阵地!做隐蔽!给老子把炮架好!随时准备轰他娘的!要是接应队伍身后有尾巴,不管多少,先炸了再说!”
“交给我!”
整个临时营地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前半夜的疲惫被巨大的紧迫感驱散。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夜空中甚至透出了几颗寒星,冷风刮过山坳,呜呜作响。
窑洞深处电台前,陈明还在紧张地接收着旅部不断发来的最新敌情通报——武乡前线压力巨大,鬼子108师团补给线出现异动,以及对李云龙伤情的担忧...
每一份电文都沉甸甸的。
周志远背对着洞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幕,一动不动。
他身后窑壁的阴影里,高桥正夫穿着整齐的日军医疗兵军服,站得笔直。
这位被周志远从坂田联队挟持的日军军医脸上也带着凝重,刚刚旅部的电文也让他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
经过差不多半年的调教,他俨然已经长成了独立支队希望的摸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检查着自己医疗箱里的器械——镊子、探针、绷带、消毒酒精——每一件都擦拭得光亮如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行军的夜晚更加煎熬。
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的队伍不时派人传回消息:“东南向无异常!”
“向西方向发现小股伪军游荡,驱离了!”
“魏队长他们已经深入接应区,信号良好!”
每一次简短的回传,都让窑洞里的气氛略微一松,接着又陷入更深的期待与焦虑中。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山谷里弥漫着冰冷潮湿的雾气。
突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混合着零碎却训练有素的跑步声,由远及近,从山谷的入口方向传来!
“回来了!是魏队长他们!”门口的哨兵兴奋地低吼了一声。
周志远猛地转身,一个箭步冲出窑洞。
楚云舟、蒋子轩、高桥等人紧随其后。
山谷入口处,雾气中影影绰绰显出一队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