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着三位同样伤痕累累的主力团团长,“仗打到这种地步,基本上打完了。战士们实在是太累了!剩下的时间,该收拾收尾了。”
战场上,气氛迅速从血腥搏杀转向急促的打扫。
不需要过多命令,战士们本能地动起来。
“医务员!快!这边有重伤员!”
张大彪扯着变调的嗓子,指挥几个还算利索的战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受了重伤的新一团老兵往安全地方挪。
魏大勇带着警卫大队的战士动作最快。
一部分人警惕地散开在战场外围,枪口指向日军撤退的方向,担任警戒哨。
其余战士迅速扑向中心战场。
“打扫仔细!武器!弹药!钢盔!一个鬼子也别漏!”魏大勇声音粗重,自己则大步走向张大彪那边,刚才激战时张大彪身边倒下了好几个鬼子军官。
梅瑞峰指挥着第一大队的战士开始集中战场上的武器装备。
他们熟练地踢开鬼子尸体,解下子弹盒,拔出还能用的刺刀,捡起地上的三八式步枪、歪把子,甚至是压扁的水壶。
遇到缠斗在一起、难分敌我的尸堆,就先用刺刀小心探查。
“哎!这边还有一挺九二重!嘿!这炮管子还没断!”
楚云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带着几个炮兵冲了过去,围着那门被炸得有些歪斜但主体尚在的九二重机枪兴奋地检查。
“还能用!快!拆了!螺丝刀!给我扳手!”楚云舟小心翼翼地把压在上面的半截焦黑木头挪开。
689团赶到的部队则在韩德荣团长指挥下,迅速协助承担起主要的清扫任务。
一部分战士快速挖掘简易合葬坑,另一部分则更粗暴将那些穿着土黄色的尸体拖拽着集中堆积到角落。
饿的厉害的战士已经开始嚼着从鬼子口袋里翻出的饭团或干粮,眼睛不忘警惕地扫视着战场。
“报告支队长!”陈明背着电台,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文。
“师部急电!鉴于长乐村、戴家垴两处主要战斗结束,敌117联队主力被歼,105联队援军受挫后撤,判断日军有更大规模报复反击可能!命令所有参战部队,立刻脱离战场,向师部指定区域转移!不得延误!”
周志远目光一沉,看向程瞎子、叶深等人。
“撤!”程瞎子毫不犹豫,“妈的,好不容易打了一个大胜仗,可不能给小鬼子翻盘的机会!”
他扯着喉咙喊,“一营长!你死人啊!叫你的人快点!给老子背起伤员!拿不走的家伙事挑好的背!快!”
叶深立刻部署:“一营、二营交替掩护!陈团长,你的人断后!快!”
战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忙碌,但井然有序。
堀田优斗带着突击大队负责断后的分队开始快速在预定路线上布雷。
他们将缴获的鬼子手榴弹拔掉保险针,用细绳绑在灌木丛后,绊在倒伏的树干上,布置简陋却致命的诡雷。
韩德荣的689团战士力气大,开始把一箱箱沉甸甸的步枪子弹往肩上扛。
警卫大队的战士则细心地将收集到的各种文件、地图、小本子甚至军官的私人物品用缴获的鬼子防水布打成小包。
魏大勇从一个日军少佐尸体上拽下一个精致的望远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周志远:“支队长,好东西。”
周志远没接,只看了一眼:“给陈营长吧,咱们自己的望远镜够用了!得感谢友军刚结束战斗,就来拼命过来支援我们!”
他指了指771团一营长。
“好嘞!”
张大彪拄着刀大口喘气,一个年纪很小的新一团战士正笨拙地给他胳膊上流血的口子撒药粉捆绷带。
他扭头四顾,太阳的金晖透过浓厚的硝烟云层,洒在这片狼藉焦黑、尸体枕藉的山坡上。
远处,日军的后卫部队消失在山棱线后,留下杂乱的背影。
“营长......喝口水吧......”一个满脸血污灰渍的年轻战士,递过来一个缴获的日军水壶,声音还有些抖。
张大彪劈手夺过水壶,拧开盖子,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清凉的水灌进干得冒烟的喉咙,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的叹息:“呼......”
“所有人,服从周支队长的命令,撤!”
......
一天后。
临时驻地的土窑洞里,周志远刚把最后一口米粥灌下肚,门外就传来了陈明带着点喘息的急促脚步声。
“支队长!旅部急电!”陈明掀开厚实的草帘子钻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振奋,“好消息!大好的消息!”
窑洞里光线昏暗,一盏小马灯搁在粗糙的木头桌子上,火苗一跳一跳。
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的人。
楚云舟正低头擦拭他那副宝贝炮镜,堀田优斗对着手里一截破铁丝比划着什么,张大彪靠着墙似乎睡着了,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疲惫,只有魏大勇还瞪着眼,警惕地盯着门口。
陈明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周志远没说话,接过电文凑近那点微弱的光亮。
纸上的字迹清晰规整,内容却简短:
“志远:日寇的九路围攻全线粉碎。东、西、南各方向日寇已显颓势,开始收缩兵力。你部即刻做好休整归建准备。致贺!旅长。”
很快,纸条便在众人手里传了一遍。
窑洞里短暂的寂静后,突然爆发出低低的喧哗。
“小鬼子总算是自食其果了!”魏大勇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没控制住,把旁边的张大彪吓一跳。
张大彪揉了把脸,咧开嘴,“这帮小鬼子,总算撑不住了!”
楚云舟小心翼翼地把炮镜揣回怀里,“意料之中,长乐村打掉他一个联队,进犯之敌侧翼完全暴露,他们不撤就得等死。”
堀田优斗放下了那截铁丝,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
周志远看着电文上“全线粉碎”四个字,胸口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终于落了地,随即又被另一种酸涩的热流取代。
他看着围在灯光边这些眼窝深陷却瞬间有了神采的同志们,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苦战仿佛都被这短短一行字冲淡了些许。
他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指关节在粗糙的木头桌面敲了两下,声音不高,却让喧闹迅速平息下去。
“看来大家都想明白了?咱们战士的脚板没白跑,血没白流。”周志远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旅长让咱们休整归建,都抓紧时间,把没磨快的刀磨利了,没擦好的枪擦亮了。”
“鬼子是缩回去了,可獠牙还在,谁知道啥时候又会扑上来咬一口。”
“虽然,咱们现在只能被动防御,但是我觉得早晚我们会有占据战场主动权的那一天!”
话音刚落,窑洞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略微显得有些沉重。
是陈明的通讯派的一名参谋。
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纸,但脸上的神情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愤怒和决然的凝重。
“支队长,各位首长,”通讯参谋大步走到桌前,把那第二张纸直接递给了周志远,语速快得惊人,“旅部最新转来的,师部急令!后面还有一份通缉令!”
他声音陡然拔高,“狗日的畜生!禽兽不如!”
周志远的心往下一沉。
窑洞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凝固。
他接过那张纸,借着微弱的灯光向下看去。
那不像是一份正式的作战命令,倒更像是一份浸透了血泪的控诉书。
师部命令的核心清晰无误:“以后面对日军第108师团......实施断然打击,彻底歼灭......战场俘获之该师团官兵,一律视为战犯,绝不接受对方投降!”
命令下方,是还有一封通缉令的具体内容。
通缉对象:日军第117联队军曹,青木明辉。
下面的简述,让周志远捏着纸张的手指瞬间绷紧:
“......该寇凶残成性,于108师团前出扫荡期间,在我武乡一带村庄,多次纵兵掳掠、屠杀无辜百姓......
尤其恶劣者,其曾于三月初九,在柳沟村强迫抓捕之大林村百姓王李氏母子至其队前,以该母为人靶,强令部下列队。
青木明辉亲将刺刀交于一新兵之手,威逼其当该子之面,反复刺戮其母......
王李氏惨呼良久方气绝。
该寇目睹全过程,并以此为例......宣扬所谓‘武士之道’,灭绝人性......实乃披着人皮之恶魔......
据查,该寇于长乐村战斗末期,随一股溃兵成功潜逃,现已确认窜回长治。
日寇为掩盖其九路围攻惨败之耻,竟于其控制区及伪报上。
大肆鼓吹青木明辉所谓‘勇士事迹’,扭曲事实,美化其暴行,无耻之尤!......”
他下意识的把报文里的内容念了出来。
窑洞里只剩下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还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王李氏......大林村的......”通讯参谋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撕裂般的颤抖,他拳头重重砸在桌上,震得马灯火苗剧烈跳动。
“师部已经确认过,消息是真的!就是这个畜生!就是他干下的这畜生都不会干的事情!”
“操他祖宗的青木明辉!”张大彪猛地站起身,那架破椅子被他带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双眼血红,牙齿咬得嘴唇都渗出血来,“要是知道有这样的畜生在长乐村!戴家垴!老子就是拼死也得亲手剐了他!”
魏大勇额角青筋暴起,低喊道:“当人面捅他娘!这还是人?旅长,给我两个人!我这就摸去长治城!不把这杂碎的脑袋摘回来下酒,我就不姓魏!”
连一贯冷静如楚云舟,此刻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畜生。以虐杀平民为勋章,日军此举,已彻底扯下最后一丝遮羞布。此獠不死,天理难容!”
堀田优斗沉默得像一块岩石,但他的右手正死死攥着腰间那柄缴获的尉官刀的刀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青木......明辉...这个名字,我听过......117联队里有名的毒蛇。他的‘勇士事迹’?”
堀田优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讥诮,“他不敢带人与真正的军人死战到底,只会用刺刀对着毫无反抗能力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帝国把他这种人捧成英雄......他们的报应已经在路上,不远了!”
周志远缓缓将通缉令放下,纸面似乎还残留着文字间透出的血腥气。
他没有再去看那张纸,而是抬起头,目光像烧红的烙铁,在窑洞内每一张激愤的脸孔上滚过。
他没有怒喊,但声音里蕴含的那种穿透骨髓的冰冷杀意,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都听见了?师部命令,一字一句,刻在骨头里,流在血里!108师团,特别是这个117联队的余孽,从联队长到下面任何一个还能喘气的鬼子兵,没资格再谈‘投降’两个字!”
“血债,要用血来还!跑掉一个杂碎,都是我们八路军的耻辱!是全晋东南老百姓的耻辱!”
他停顿了仅仅一瞬。
“至于这个青木明辉......”周志远的语调变得异常平稳,却带着千钧重压,“他靠虐杀平民爬上的位置,他靠老百姓的惨叫在鬼子里头‘扬名立万’。”
“他甚至妄想靠着这身溅满无辜者血的皮,逃出生天,回去当他的‘英雄’!他想错了!晋东南,埋不下这号孽畜!”
“看来,他是没有听说过晋西北‘燕双鹰’的名号!”
窑洞里一片死寂,只有周志远的声音在回荡。
“和尚。”
“在!”魏大勇瞬间挺直身子,胸脯剧烈起伏。
“把你手下特战排最精悍的狼崽子给我挑出来!另外,给冯启东发电报,让他们派人过来。你们两方的人互相配合,一文一武,盯紧长治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这个畜生藏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