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适时地微微咳嗽了两声,脚步放慢。
另一个警察不耐烦地挥挥手:“磨蹭什么!快走快走!”
他们更关注那些携带大件行李、神色慌张或形迹可疑的人。
顺利过了哨卡,码头上拥挤更甚。
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趸船旁,汽笛声、叫卖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和死鱼烂虾的混合气味。
周志远很快在通往“江顺号”的跳板前一个卖油炸臭豆腐的小摊旁,看到了冯启东的身影。
魏大勇则在不远处一个堆着麻袋的角落蹲着。
冯启东用眼神示意周志远往上看。
顺着他的目光,周志远看到一艘悬挂着青天白日旗的炮艇正缓缓驶离码头。
甲板上,几个穿着笔挺海军军官服的身影正凭栏远眺,其中一个佩戴上校军衔的军官,目光扫过码头上下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职业情报人员的敏锐。
“水警总队的缉私艇,管得很宽。”冯启东低声说,“估计也被上面打了招呼,留意可疑人物。”
周志远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当他不存在。上船。”
“江顺号”是一艘吃水颇深的旧式客货轮,统舱位于甲板下层,阴暗、潮湿、空气污浊。
巨大的柴油机轰鸣声震得舱壁都在颤抖,混合着成百上千人散发的体味、汗味和呕吐物的酸腐气息。
周志远三人挤在靠近舱门通风口的一个角落里,这是老田的人提前占下的位置。
旁边是几个满脸愁苦的难民家庭和一伙粗手大脚、大声骂娘的码头苦力。
魏大勇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
冯启东则拿出水壶和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路上买的干粮。
汽笛发出嘶哑的长鸣。
“江顺号”庞大的船体缓缓离开码头,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舷。
周志远靠着冰冷的铁壁,闭上眼睛,似乎在小憩。
但他脑海中的那张无形的“地图”,正覆盖着这艘船和周围的水域。
航程漫长而沉闷。
统舱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空气,孩子的哭闹、病人的呻吟、男人们无聊的吹牛和争执,汇成一片无休止的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转了个弯,加速了。
舱顶昏黄的白炽灯散发出有限的光晕。
“总算开快了。”
魏大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低声抱怨,“这鬼地方,比鬼子炮楼底下还憋屈。”
冯启东掰开一块硬邦邦的饼,递给周志远一块:“支队长,吃点东西垫垫。到武汉还早。”
周志远睁开眼,接过饼,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舷窗外翻滚的浑浊江水上。
夕阳的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远处隐约可见苍茫的堤岸轮廓在暮色中后退。
“武汉...”周志远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在咀嚼这个名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里的军民,此刻大概正沉浸在欢迎“远征英雄”凯旋的巨大狂热中吧。
冯启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老田安排的人在武汉接应。下一步......”
周志远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点饼屑咽下,再次闭上了眼睛。
机器的轰鸣和统舱里混浊的声浪,将他重新包围。
船身破开江水,逆流而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留下天边一抹暗红。
船舱内,灯光更加昏黄,将拥挤的身影拉扯成扭曲的形状,投向油腻的舱壁。
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浓得化不开的汗味、劣质烟草味、呕吐物的酸腐味,还有食物馊掉的气息,一层叠着一层。
魏大勇换了个姿势,牵扯到右肩的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低低骂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
他摸出水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劣质烧刀子一路烧到胃里,才觉得稍微驱散了点舱底的阴寒和憋闷。
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周志远和冯启东。
周志远依旧闭着眼,背靠着冰冷的舱壁。
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让魏大勇确定他还醒着。
冯启东则抱着膝,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多年的地下生涯让他即使在困倦中,身体也保持着一种随时能暴起的姿态。
舱里吵得让人脑仁疼。
角落有个孩子一直在哭,声音嘶哑无力。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老头,正对着一对愁眉苦脸的年轻夫妇低声叹气:“......武汉?那边马上就要打大仗喽,去了以后,可留不得啊...听说日本人的飞机天天在炸......”
旁边几个苦力模样的汉子围着一盏油灯在玩骰子,大呼小叫,夹杂着粗鲁的调笑和对船上伙食的咒骂。
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呕吐,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嫌弃的抱怨。
就在这时,通往上层甲板的铁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让开让开!都挤在这里干嘛?查票了!查票!”
两个穿着轮船公司制服,脸色不善的检票员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盒子炮、神情警惕的黑衣警察。
舱里瞬间安静了不少,玩骰子的把东西藏了起来,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
“票!把票都拿出来!一个个查!”领头一个胖检票员不耐烦地吼道,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拥挤的人群。
不少难民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下意识地往后缩。
魏大勇心里一紧,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宽布带下藏着的匕首柄上。
冯启东也睁开了眼,睡意全无,警惕地观察着来人。
两个警察的目光重点扫视着那些没带行李或行李异常的男人,以及神色过分紧张的人。
周志远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动作很自然,脸上带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因长时间乘船而生的疲惫和麻木。
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车夫老田弄来的船票——三张皱巴巴的、印着“统舱”字样的薄纸片。
检票员和警察很快挤到了他们这一角。
“票!”
胖检票员粗声粗气地伸手。
周志远把三张票递了过去。
那检票员看也没看,只是拿着票和手里一本厚厚的册子对了对编号,又随意地扫了他们三人一眼。
冯启东赶紧把自己的小包袱打开一角,露出几件换洗衣裳。
魏大勇则配合地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又有点傻气的笑,指了指自己缠着厚布的右肩,含糊地说:“老总...俺...俺在码头扛包扭伤了...”
胖检票员皱着眉头,显然被魏大勇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劣酒的气息熏到了,嫌弃地挥挥手:“行了行了!”
他的目光被旁边那个抱着哭闹孩子的妇人吸引过去,那妇人显然拿不出票或者票有问题,正惊慌失措地哀求着。
两个警察的视线在周志远三人身上逗留了片刻。
其中一个警察盯着周志远的脸看了看。
周志远适时地又低咳了几声,冯启东说:“老冯...水...”
冯启东连忙把水壶递过去。
另一个警察的目光则被魏大勇那粗壮的体格和肩上的伤吸引,但看到他憨厚甚至有些痛苦的表情,以及旁边周志远那“病弱”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两人很快把注意力转向那个正被检票员呵斥的妇人,开始盘问她的身份来历。
“走开走开!没票就补票!不然等下个码头赶下去!”
胖检票员不耐烦地推开妇人,带着警察继续往前查。
警报暂时解除。
魏大勇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周志远也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和舱底的混浊中,一分一秒,异常缓慢地流逝。
舱顶那盏昏黄的灯,像一只浑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拥挤的、挣扎着移动的“蚁穴”。
夜深了,舱里的喧嚣渐渐被疲惫的鼾声和偶尔的梦呓取代。
冰冷的江风从舱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来一丝寒意和水腥气。
冯启东裹紧了衣领,压低声音对周志远道:“支队长,过了安庆了。再有几个小时就到汉口。老田的人会在三号码头附近的小茶馆接应。”
周志远“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
厚重的夜幕下,大江无声奔流,两岸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的渔火。
前方深沉的黑暗中,隐约有更密集的灯火在远处汇聚、铺展。
那里,就是武汉。
“江顺号”铁壳船突突地冒着黑烟,船头犁开浑浊的江浪,缓缓靠向汉口三号码头。
周志远、冯启东、魏大勇三人挤在角落里。
“快到了。”冯启东压低声音,下巴朝舷窗外一努。
码头上蚂蚁般的人群,荷枪实弹的军警,还有几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缉私艇在水面游弋,气氛远比离开宁波时紧张。
船身一阵沉闷的震动,缆绳甩出沉重的声响,靠岸了。
统舱里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呼啦啦涌向狭窄的舷梯出口。
三人没急着往前挤,等汹涌的人头过了大半,才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挪动。
魏大勇魁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隔开了后面几个推搡得厉害的挑夫,护着中间的周志远和冯启东下了船。
码头上的检查比船上更甚。
木栅栏隔出了通道,穿灰布军装的兵和黑制服的警察盯着每一个过卡子的人,翻检行李,盘问去向。
空气里弥漫着不安和审视的味道。
“分开过。”周志远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口型。
冯启东会意,扶了扶头上半旧的毡帽,自然地走向人稍少些的一条通道。
魏大勇则拎着那个装着要紧零件的藤箱,走向另一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