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昂开口了。
他站起身,整个会场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大半,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这是保安旅整编成立大会!是严肃的军事会议!不是旧衙门升堂!请你的宪兵退下!”
张志昂的目光锐利,直视崔道临,那股子长期在各种风浪里淬炼出的沉稳气场,压得崔道临气息一窒。
“周志远同志代表八路军太岳军区观礼,拿出这份关于军饷问题的材料,是出于对保安旅前途的关切,是对抗日大局的负责!
他提出的质疑有没有道理?应不应该查清楚?
在座诸位军官,你们扪心自问,你们手下的弟兄,是不是真正足额拿到了该有的粮饷?”
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钱宝山!你负责军需!你刚才念的饷额数目,与阎长官亲自签发的拨付批文,数目相差近四成!
这四成饷银,几万块大洋,还有那些被克扣的粮食、被服、弹药,都进了谁的腰包?
今天,当着全旅军官代表的面,当着周代表的面,你必须给个交代!
否则,我张志昂以保安旅政治委员的名义,现在!立刻!就地解除你的军需处长职务!扣押审查!”
徐磊紧接着站起,声音斩钉截铁:“我支持张政委决定!军饷关乎全旅存亡!
不清不楚,这队伍没法带!没法打仗!”
他身后,二、四、五支队的骨干军官齐刷刷站起来,眼神冰冷地盯着钱宝山和主席台上一干旧军官。
那股子经历过残酷斗争磨砺出的同仇敌忾的气势,瞬间压得旧军官区鸦雀无声。
连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营连长,都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无形的压力像巨石,狠狠砸在崔道临胸口。
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硬顶?周志远那油纸包就像个随时会炸的炮仗!
还有张志昂徐磊这群硬骨头,一旦彻底撕破脸,闹到阎长官那里......阎长官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丢人现眼、动摇军心的内讧!
为了保钱胖子把自己搭进去?
绝对不值!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崔道临猛地吸了口气,脸上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哎......哎!张政委,徐主任,息怒,息怒!误会,都是误会啊!钱处长他......他肯定也是一时糊涂,账目上......或许有些疏漏......”
他边说边狠狠瞪了一眼面无人色的钱宝山。
钱宝山被这一眼瞪得魂飞魄散,瞬间明白了自己成了弃子。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司令!张政委!各位长官!我......我该死!我糊涂啊!
是我......是我财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做了假账......克扣了......克扣了弟兄们的血汗钱......我认罪!我全认!”
他一边哭嚎,一边拼命磕头,只想尽快把这颗雷从上级领导身上踢开,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会场一片哗然。
虽然都知道克扣是常态,但一个堂堂上校军需处长,在成立大会上被当众吓得跪地认罪,这场面实在太过震撼。
许多旧军官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也跟着被扒光了示众。
士兵代表和基层军官们则感到一股压抑已久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看向张志昂、徐磊,尤其是周志远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热切。
这个八路代表,是真敢捅马蜂窝!
张志昂没有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钱宝山,目光扫过全场,沉稳开口:“钱宝山承认罪行,立刻扣押!
会后由政治部、司令部组成联合调查组,严查此案,追缴赃款,给全旅官兵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该补的饷,一分都不能少!”
两名政治部的战士立刻上前,铁钳般夹起瘫软的钱宝山拖了下去。
会场寂静无声,只留下钱宝山绝望的呜咽在回荡。
“军饷问题,到此为止,务必彻查到底!”
张志昂声音洪亮,不容置疑地掌控了会场节奏,“现在,继续整编大会的核心议题——保安旅各级指挥权限与日常管理条令!”
崔道临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挽回点面子,却被张志昂直接打断。
“根据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关于各新编保安部队管理条令》第三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保安旅政治委员,为全旅最高主官,负责全旅思想政治工作和干部人事任免;
第四条第二款:保安旅重大军事行动、部队调动、后勤补给、军饷分配方案,均需由旅长与政委共同签署,方为有效命令!”
张志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所有军官心上,尤其是旧军官们。
这一条,以前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张废纸,但今天,在周志远掀起的这场风暴之后,在钱宝山被当众拖走的背景下,这纸面的规定,突然拥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它成了张志昂手中一把无形的尚方宝剑!
“徐磊同志!”
张志昂点名。
“到!”
徐磊挺身站起。
“由政治部牵头,司令部配合,会后立即拟定保安旅各级军官任命名单草案!
支队主官由旅长提名,支队政治委员由旅政委提名,报旅长、政委共同签署任命!
营、连主官任命,依此类推!名单必须体现精诚团结、抗日为重的原则!
明日此时,将草案提交旅军政联席会议审议表决!”
“是!”
徐磊大声领命,目光扫过崔道临及其党羽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力。
崔道临的心沉到谷底。
这“共同签署”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以前他说一不二的人事权,被硬生生切走了一半!
他提名的人选,张志昂若不同意,就通不过!
这保安旅,从根子上,就不完全是他崔某人的了!
他想反驳,想掀桌子,可看看台下尚未平息的情绪,看看周志远那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再看看张志昂那稳如磐石的姿态......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知道,此刻强硬,只会让自己彻底失去台面上的位置,甚至步钱宝山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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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风雨欲来,有人打算搞事情!
崔道临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声音干涩得像厉害。
赵半城捻佛珠的手快把珠子捏碎了,阴鸷的目光在周志远和张志昂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清楚,大势已去,至少今天这个场子,是彻底栽了。
孙麻子等人更是噤若寒蝉,再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还有,”张志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辩的坚定,“为保证部队尽快形成战斗力,统一思想,统一号令,自即日起,全旅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整训!
内容就两条:一,保家卫国思想教育;
二,基础军事技能操练!训练大纲由政治部与司令部共同拟定,各支队政委负主责,军事主官配合执行!
训练成效,由旅政治部会同司令部定期考核!
不合格者,一律按战时条令处置!”
“整训?”
一些旧军官面面相觑,面露苦色。
这是要给他们这些“老行伍”上课、练队?
还要政委主抓?
“张政委!”张志昂这边一个身材敦实、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军官站了起来,正是第二支队支队长王全,老红军出身,“整训好!
我们二支队坚决支持!早该这么干了!有些人脑子里除了钱和权,怕是早忘了当兵是干啥的!这枪口该对着谁!”
他话糙理不糙,引得他支队里一片赞同。
四支队、五支队的骨干军官也纷纷表态支持。
“对!练!练好了本事打鬼子!”
“也该让咱们知道为啥打仗了!”
“跟着政委干!听组织的!”
声音虽不算整齐洪亮,却充满了久违的热情和一种拨云见日的期待。
这声音冲击着旧军官们固守的小圈子。
几个基层的旧军官连长,看着士兵们脸上的光彩,又看看主席台上失魂落魄的崔道临,眼神复杂。
周志远坐在主席台边缘安静的旁观了许久。
直到此时,他才微微侧身,低声对身旁的张志昂说了一句,“张政委,思想教育,核心在启发自觉。
不妨从‘我们为谁扛枪,为谁打仗’开始,结合晋南乡亲被鬼子祸害的惨状,用活生生的事实说话。
军事训练,重点在实用。拼刺、射击、土工作业、夜间行军,把那些花架子去掉。”
张志昂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志远同志说到了点子上!保家卫国,不是空喊口号!
要让每一个战士都明白,他手里的枪,是为爹娘妻儿扛的,是为身后千千万万父老乡亲扛的!
鬼子打来了,烧杀抢掠,我们当兵的,就是老百姓身前最后一道墙!
这墙要是豆腐渣,墙后面的亲人就得遭殃!训练也一样,练为战!
怎么在野地里藏得住,怎么打得准,怎么冲得快,怎么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搏杀中活下来!
这才是真本事!”
他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却说进了许多士兵的心坎里。
不少士兵的眼睛红了,拳头攥的更紧了。
连一些旧军官也不得不承认,这比他们以往听的“精忠报国”、“效忠党国”的训话,实在得多,也沉重得多。
整编大会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旧军官们神情各异,脚步沉重地散去,或惊疑,或愤怒,或颓唐。
崔道临走时,甚至不敢再看周志远和张志昂,只在赵半城的搀扶下匆匆离开,背影狼狈。
东跨院小屋内,气氛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