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余家洼,313团临时团部,一盏马灯在泥糊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晕。
周志远正俯身在地图上标注友军位置。
突然,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直起腰。
来了!
意识沉入脑海,那幅笼罩方圆五公里的三维地图瞬间铺开。
余家洼东南方向,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浪潮,正以极快的速度从青龙镇方向涌来,目标直指安庆城!
那潮头距离余家洼外围,只不过四公里出头!
“操!”
周志远喉咙发出一声低喊,问候了一下小鬼子,抬头向门外喊了一句,“和尚,去通知其他人,告诉段休他们,小鬼子打过来了,按照之前的预案准备战斗!”
“是!俺这就去通知!”
周志远见状也不再废话,一步跨到土炕边,抓起摇把子电话机,猛力摇动。
“接师部!要快!”
“师部!师部!我余家洼313团杨志!”
电话一通,周志远的声音直接压过听筒里滋滋的杂音,“紧急敌情!波田支队主力约一个加强大队,配属山炮,正沿青龙镇至安庆东门外大道急进!
距离我余家洼不足四公里!意图夜袭安庆!请师座速派援兵上城!我部将在余家洼以青芝谷一线组织阻击!拖住他们!重复,我部将全力阻击,为城防争取时间!”
电话那头沉寂了一瞬,随即传来125师师长方振武那沙哑的声音:“杨志!你狗日的消息准不准?别又给老子来个谎报军情!”
“师座!估计枪炮声马上就到您耳朵边了!我们一定会顶在青芝谷一线,要是没有战斗发生,您拿我杨志的脑袋当夜壶!”
周志远语速极快,“没时间核实了!请立刻下令安庆守军进入一级战备!再晚就他娘的包饺子了!”
“......好!老子信你杨志一回!就冲你们之前那一仗......”方振武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狠劲,“我会联系相关部队做好布防工作!你们务必给老子钉死在青芝谷!三个小时内,一个鬼子也别放过来!我会马上组织援兵!增援你们!”
电话啪地挂断。
几乎同时,团部那扇破门板被撞得哐当一声,帘子掀开,陈闯踉跄扑进来,“团...团座!鬼子...大队!整队整队的!重机枪驮马...山炮!正...正往安庆扑!尖兵...离咱们这里...就...就剩几里地了!”
“知道了!”周志远抓起桌上的手枪往腰后一别,抄起靠在墙边的三八大盖,正好‘看到’魏大勇去而复返,“段休他们都知道了?”
“段团座的人已经按您的预案在动了!”
魏大勇像尊铁塔般堵在门口,眼里全是噬人的凶光,“雷猛那边在集合部队!”
“走!去青芝谷!快!”周志远吩咐一声,人已旋风般冲出团部。
他脑海里那幅三维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猩红潮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这边!
青芝谷。
说是沟,更像一道被洪水硬生生在大地上撕开的口子,两侧是七八米高的风化黄土陡崖,崖壁犬牙交错,长着些酸枣刺。
沟底宽不过十来米,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乱石和野草。
这就是从青龙镇方向直插安庆东门最近,也最隐蔽的一条路。
月光稀薄地洒在沟里,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死寂得只有风声呜咽。
陡崖之上,上千双眼睛隐藏在野草、石缝和人工挖出的浅坑里,死死盯着东面沟口的方向。
周志远伏在崖顶一块卧牛石后,脸颊贴着地面。
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就是他的眼睛——猩红的光点洪流已经涌到了沟口!
前锋尖兵正小心翼翼地踏入沟内,散开队形,端着枪,开始小心的摸索。
后面,土黄色的人流源源不断地涌入狭窄的沟口,重机枪被卸下驮架由士兵扛着,沉重的炮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隐约传来。
“都稳住...稳住...”周志远的声音如同耳语,“放前锋尖兵过去...打他娘的辎重和主力!”
雷猛攥着大刀片子趴在他左后方的土坑里,肋下的伤口被冷汗一浸,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死死盯着下面。
段休则在他右后方,脸色发白,军装沾满了黄土,怀里紧抱着一挺崭新的捷克式机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在滚油锅里煎熬。
沟底,十几个鬼子尖兵已经摸过了伏击圈的核心区域,正朝着西边沟尾继续搜索。
后面,大队的鬼子兵在军官低声呵斥下加快脚步,拥挤在狭窄的沟底,沉重的脚步、骡马的响鼻、金属装备磕碰的杂音越来越清晰。
三维地图上,代表日军主力的光点如同粘稠的血浆,彻底灌满了青芝谷中段!
“打!!!”
周志远手中的三八步枪猛地喷出火舌!
“砰!”
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钻入沟底一个拿着望远镜,正左右张望的日军中尉的脑袋。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雷猛的咆哮在枪响的瞬间炸开!他手中的盒子炮爆豆般响起!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通!通!通!”
“轰!轰!轰!”
刹那间,青芝谷两侧的土崖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点燃!
无数条火蛇狂舞着扑向沟底!
捷克式轻快密集的扫射,中正式沉稳有力的点射,老套筒沉闷的怒吼,掷弹筒射出的榴弹带着死亡尖啸狠狠砸下!
马克沁重机枪沉闷而恐怖的咆哮压过了所有声响,如同死神的叹息,长长的火鞭狠狠抽打进拥挤的鬼子队伍中!
地狱降临!
沟底狭窄的空间成了天然的铁砧。
炽热的子弹和横飞的弹片在这铁砧上疯狂撕扯着鲜活的生命!
猝不及防的日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栽倒,惨叫声、哀嚎声有一瞬间甚至压过了枪炮声!
“敌袭!敌袭!占领两侧高地!”
一个鬼子少佐躲在块巨石后声嘶力竭地吼叫,挥舞着军刀。
“砰!”
周志远手中的三八步枪枪口微跳,那少佐的脑袋猛地后仰,军刀脱手飞出。
“掷弹筒!压制左崖!机枪!压制右崖!”
另一个大尉接替指挥。
轰!轰!
几发鬼子掷弹筒的榴弹在左崖上方炸开,掀起一片泥土碎石,两个新2团的战士惨叫着被掀翻。
右崖的马克沁立刻调转枪口,粗大的弹道如同鞭子扫过去,将那个刚刚开火的鬼子掷弹筒小组连人带炮打成了翻滚的血葫芦。
“和尚!带人下去,给老子把鬼子想架起来的重机枪敲掉!”
周志远一边拉动枪栓退壳上膛,一边对着挂在崖壁酸枣刺丛里的魏大勇吼道。
“得令!”
魏大勇低吼一声,带着几个身手灵活的警卫排老兵,抓着崖壁上的凸起物,灵巧地向下移动,手中的三八大盖时不时地点名。
噗!噗!噗!
几个正试图将九二重机枪架在石头上的鬼子兵脑门开花,沉重的枪身砸落在地。
“八嘎!冲上去!杀光支那人!”
日军彻底被打红了眼,下级军官驱赶着士兵,不顾伤亡地向两侧陡崖发起绝望的冲锋。
乱石嶙峋的陡坡成了屠场,鬼子兵手脚并用地向上爬,立刻被上面泼下的弹雨和滚落的石头砸得头破血流。
手榴弹冰雹般砸下,在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
“手榴弹!给老子砸!”雷猛打空了驳壳枪弹匣,抓起身边老兵递来的集束手榴弹,拉弦,在手里停了两秒,用尽力气狠狠甩向沟底一处鬼子猬集的石堆后。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和残肢断臂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爆炸的气浪甚至掀翻了崖顶几个探头的战士。
“好!”
段休看得热血上涌,也学着雷猛的样子,抓起颗手榴弹就要拉弦,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按住:“团座!看准了再扔!别浪费!”
战斗瞬间白热化,惨烈异常。
日军反应神速,不顾一切地向两侧崖顶冲击,轻重机枪和掷弹筒疯狂压制崖顶火力点。
不断有战士被击中,惨叫着从崖上滚落,或是倒在掩体后面。
一个新兵被侧面射来的机枪子弹打穿了胳膊,血流如注,疼得哇哇大哭。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一把将他拖到石头后面,撕下绑腿草草包扎,塞给他两颗手榴弹,吼道:“哭个卵!打不了枪,就用手榴弹砸!看老子怎么扔,你就怎么扔!”
他探出头,躲过一串子弹,看准下面一个正换弹板的鬼子机枪副射手,手榴弹脱手飞出,精准地落在那鬼子脚下。
轰!
“学会没?就这样!给老子炸!”
老兵吼完,又扑向另一个射击位。
那新兵看着下面炸开的火光和惨叫的鬼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手榴弹,咬紧牙关,学着老兵的样子,拧开盖子,拉弦,嘴里念叨着:“炸死你个龟儿子...”
用力扔了出去,虽然扔得近了点,但误打误撞,在鬼子堆里炸开了花。
“对头!就这么干!”
老兵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就这样,313团和新2团与波田支队的第一大队纠缠在一起。
一时间,双方激战正酣,谁也奈何不了谁,都拿生命来填!
......
安庆城东门,125师师部。
方振武一脚踹翻了凳子,冲着电话筒咆哮:“什么?新编第2旅被鬼子小股部队缠在双桥镇了?他妈的早不缠晚不缠!
告诉孙旅长,老子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一个小时内!必须给老子赶到安庆东门外围策应!否则老子亲自毙了他!”
他扔下电话,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地图上青芝谷的位置,抓起另一部电话:“给我接第十军!找霍军长!快!...霍老弟!我老方!青芝谷那边打疯了!
杨志那小子在死顶!波田老鬼子的主力全压上去了!你那边的预备队...对!新编第2团!段家那小子的队伍!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