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捡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带着同样愤怒的战士们加入了最后的清剿。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最后一缕淡黄色的毒气被夜风吹散,左翼结合部的弹坑区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是这一次,死寂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血腥味和那令人作呕的毒气残留气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土黄色的尸体,绝大多数是日军的。
鲜血浸透了焦黑的泥土,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
破碎的武器、散落的装备、以及被砍得支离破碎的残躯,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警卫连和陆战队的士兵们正在沉默而迅速地打扫战场。
补枪的动作干脆利落,噗嗤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医护兵紧张地救治着伤员,尤其是那几个吸入毒气的士兵,情况比较危急,被紧急抬了下去。
魏大勇提着那把已经彻底卷刃的砍刀走了过来。
他走到周志远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团座!都料理干净了!四十二个鬼子,一个没跑掉!还缴了两具掷弹筒。”
周志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魏大勇渗血的伤口上:“伤怎么样?”
“没事!皮实着呢!”
魏大勇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肋下,“就是这刀,彻底废了。”
包常仁也走了过来,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他看着周志远,眼神复杂,“杨团长......你又救了我们一次!要不是你提前预警,又及时打掉了那两个放毒气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那几个被毒气熏倒的兄弟,心有余悸。
周志远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小鬼子还想花费极小的代价攻占长山。夜袭加毒气,也是波田的忍耐极限了。
后面大概率是硬碰硬的战斗。
让大家抓紧时间清理战场!
天快亮了,波田的炮火......马上就到。”
......
又是一番大战过后。
刺鼻的硝烟混杂着泥土的焦糊味。
魏大勇抹了把脸上的血,目光扫过阵前堆积的日军尸体,又落回旁边沉默不语的周志远身上。
周志远盯着那片刚被毒气熏染过的焦黑土地,几个被紧急抬下去的陆战队士兵还在痛苦地呛咳,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团座,炮排刚报数,75山炮弹只剩三十七发。”陈放的声音在步话机里带着压抑的沙哑,背景里还能听到士兵抢修工事的铁锹刮擦声。
“马克沁的备用枪管快打废了,重机枪弹链......两条,最多两条。”
包常仁靠着一截炸塌的混凝土残桩,军装几乎被泥泞和暗红染透。
他顺着周志远的目光望去,远处香口方向,日军新的营地篝火在渐亮的天幕下连成一片,土黄色的身影在火堆间涌动,像一片望不到头的蝗虫群。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吹散:“杨团长,我的大队......能站起来的,不足五百了。鬼子再来一波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血丝比任何言语都清楚。
周志远没接话,他的意识沉入脑海中的三维地图。
代表日军兵力的红色区域如同不断扩大的毒瘤,密密麻麻的光点正向长山前沿汇拢。
而代表己方阵地的蓝色区域,防线上的光点稀疏得令人心惊。
每一次敌我光点的碰撞、湮灭,都在地图上留下瞬间的空白,那是生命的消逝。
他飞快地计算着——兵力比,接近一比五;
火力密度,完全处于下风;
工事损毁超过六成......冰冷的数字一下下敲打着阵地上每一个人的理智。
“包大队长,”周志远的声音异常平静,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167师,还没消息?”
包常仁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混杂着愤怒和苦涩的表情:“薛佟来?他妈的!白副总长令他们沿公路火速驰援,李云清那个混蛋却让他们走磨盘山小路!
说是隐蔽接近!狗屁!磨盘山那鬼地方,羊肠小道,又刚下过雨,辎重根本拉不开!从彭泽到这儿,走大路一天绰绰有余,他们走小路......哼!怕是现在还在山里转悠!
薛佟来那厮,胆子比鸡还小,遇到点风吹草动就停步不前!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波田今天拉肚子!”
“走小路......拖延......”周志远缓缓重复着。
他猛地站直身体,因过度疲惫而略显摇晃。
“不能再等了。靠我们和你的陆战队,撑不过今天。就算是撑过了今天,明天呢?波田不会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杨团长,你的意思是?”
包常仁紧张地看着他。
“我去‘接’167师。”周志远语气斩钉截铁。
“你留下统一指挥阵地!313团所有作战单位,包括炮排、机枪排,从现在起,全权听你调遣!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长山!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给我钉死在阵地上!直到我带人回来!
或者......我们全都死在这里!”
包常仁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反驳。
这太疯狂了!
杨团长要只身去带一支畏敌如虎、磨磨蹭蹭的部队?这简直是送死!
更何况,他一个团长凭什么去指挥一个师?
但看着周志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也许是唯一的办法....
眼前这个川军团长,用一天一夜的血战,已经证明了他远超自己、远超所有人的判断和勇气。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嘶哑却带着军人最后的承诺:“好!阵地交给我!我包常仁和剩下的兄弟们,只要还有一口气,阵地就在!”
“魏大勇!”
周志远低喝。
说完,给了魏大勇一个眼色。
“到!”魏大勇像一柄出鞘的刀,立刻挺直。
“挑警卫连三十个最好的兄弟。轻装,只带冲锋枪、手榴弹、大刀!水壶灌满!五分钟内集合!”
“是!”
魏大勇转身就跑,魁梧的身影在残破的阵地间穿梭,低沉的吼声召集着最精锐的战士。
实际上,周志远虽然没有明说,魏大勇从刚才的眼色中知道,此行可能要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带的人,肯定是能力优先,可靠为主。
周志远转向包常仁:“包大队长,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需要十几套宪兵的衣服。如果能弄到证件,那最好不过!”
包常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心头剧震!
伪装宪兵?这......这是要干什么?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问,他用力点头:“有!我们大队刚好配属过战区宪兵督导组。
这帮人对付自己人厉害的不行,小鬼子一来,不光闹着要跑,还想让我派兵保护,已经被我‘友好’的围起来了!
通讯兵!告诉后面的兄弟,缴了他们的械和衣服,给杨老弟他们送过来!”
周志远闻言一愣,本来是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真让他碰上了!
这包....长官,也是有意思的人。
难怪没有去参加李云清的抗日军政大学,明显不是一路人!
不过,这么对待宪兵队的人,也是不小的麻烦。
看来,有时间,只能‘苦一苦’这些宪兵队的兄弟.....
如果他们不幸战死,自己和包长官会给他们上上坟的!
......
黎明前的黑暗被天际的灰白悄然驱散,但山间的雾气依旧没有完全化开。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和三十名警卫连精锐,带着三具日军尸体,如同一群融入山林的幽灵,迅速离开了被炮火蹂躏的长山主阵地。
他们一头扎进了长山西北方崎岖险峻的山岭里。
没有路。
只有嶙峋的怪石、湿滑的苔藓、缠绕的荆棘和深不见底的山涧。
因为必须尽快找到迟迟不到的援军,周志远借助金手指的帮助,直接选择了走最快的路!
每一步都充满危险,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清晰可闻。
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军装,风一吹,分外凉爽。
警卫连的战士们沉默地跟着,没有人抱怨,只有攀爬时粗重的喘息和脚下碎石滚落的窸窣声。
他们信任自己的支队长,如同信任手中的钢枪。
周志远走在最前,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三维地图中。
脑海里的画面清晰无比,覆盖了方圆数公里的地形地貌。
他仿佛开了天眼,精准地避开陡峭的绝壁,找到隐藏在灌木丛后可以落脚的岩缝,提前绕开看似平坦实则布满野猪峡黑石川烂泥陷阱的洼地。
士兵们惊奇地发现,团座带的路看似凶险无比,七拐八绕,却总能找到下脚的地方。
“团座,这路...您咋认得这么清楚?”
一个警卫连战士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
一旁的战士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复杂地看着前方那个瘦削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少问,跟着!团座是山神爷转世!他的话,就是路!”
在三维地图的强大辅助下,这支精悍的小队以惊人的速度在山林中穿行。
地图边缘,代表着167师两个主力团的一大片蓝色光点,正以令人发指的缓慢速度,在一个名叫“黑石川”的区域附近蠕动着。
走走停停,甚至还时不时分出小股向后退缩。
......
磨盘山深处,黑石川狭窄的山道上,挤满了疲惫不堪的167师士兵。
骡马嘶鸣,驮着弹药箱和迫击炮零件在湿滑的石头上打滑,把路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