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兵,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庞大车队和车上堆积如山的装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报...报告!有车队!好多车!”
一个卫兵结结巴巴地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125师师长方振武当先大步流星地抢了出来,身后跟着副师长、参谋长等一众军官。
方振武四十许岁,面皮黝黑,川人特有的颧骨略高,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此刻他眉头紧锁,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前线吃紧的焦虑。
“搞啥子名堂?哪个部分的?......”方振武的川音喝问刚出口一半,目光落在打头那辆卡车上跳下来的人身上,话音戛然而止。
“报告师座!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313步兵团副团长段休,奉我团杨志团长之命,押运物资,前来交付师部!”
段休啪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物资?啥子物资?”
方振武的目光越过段休,死死盯住后面车上那些小山般的油布覆盖物,心头疑云更重。
他身后的参谋长更是狐疑地打量着这支装备明显精良的队伍。
段休侧身,猛地一挥手:“卸车!请师座验看!”
押车的二营士兵和师部闻讯跑出来的警卫立刻行动起来。
覆盖的油布被哗啦啦地掀开。
刹那间,方振武和他身后所有125师的军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集体石化。
第一辆大车上,堆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的中正式步枪,当然也有不少杂牌步枪。
虽然老旧,却擦得干干净净。
第二辆卡车,卸下的是成箱的弹药,手榴弹的木柄清晰可见。
紧接着,第三辆、第四辆...当覆盖的油布被完全掀开时,整个师部门口只剩下粗重的吸气声。
一捆捆步枪,码放得如同等待收割的庄稼!
旁边是十几挺在夕阳下闪着幽蓝光泽的轻机枪!
再旁边,是四挺马克沁重机枪!
还有成箱配套的弹药!
整个125师师部前的空地,瞬间被填满!
武器堆叠如山。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篷布的呼啦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方振武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堆崭新的苏式莫辛纳甘,粗糙的大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抚摸上冰冷的枪管和光滑的木质枪托。
想说些什么,喉咙似乎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猛地抓起一支,哗啦一声拉动枪栓,那顺滑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他听来犹如天籁。
“师...师座...”参谋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他指着那些崭新的马克沁重机枪,眼睛都红了,“这...这是真家伙啊!苏联货!还有...还有这么多...”
他语无伦次,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各式装备,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头晕目眩。
一个师部军需官踉跄着扑到一个打开的弹药箱旁,抓起一把步枪子弹,又哭又笑:“有救了!有救了!前线的兄弟们...有救了哇!”
方振武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段休,“段副团长!杨团长...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东西...都...都是上交师部的?”
他生怕自己理解错了,生怕这是梦。
川军太苦了,苦到面对这泼天的富贵,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在做梦!
段休挺直胸膛,朗声道:“报告师座!我团杨团长言:313团乃125师之313团!
今幸得友邦襄助,略有所得,不敢独享!特将一营、二营换装所余之全部装备,及一个营额之全新苏械,上缴师部!
请师座统筹分配,以壮我川军声威,共御外侮!杨团长言,此乃物归其主,理所应当!”
“物归其主...理所应当...”方振武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猛地仰起头,对着西沉的残阳,发出一声大喊,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苦气、憋屈气一股脑地吼出去:
“好!好一个杨志!好一个理所应当!不愧是川军兄弟,不愧是老杨家的种!老子125师,记下他这份天大的情了!川军的兄弟,都记下了!”
吼声在旷野中回荡,带着金石之音,激得在场所有川军官兵热血沸腾,眼圈发红。
......
九江营地,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
周志远刚查看完炮兵营新设的迫击炮阵地回来,团部那间用破木板隔出来的临时办公室里,油灯如豆。
段休坐在对面,脸上还残留着白日来回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正低声汇报着方师长当时的反应和125师上下感激涕零的情形。
突然,桌上的野战电话响了,打破了夜的宁静。
周志远拿起听筒:“我是杨志。”
电话那头传来125师师长方振武的声音。
只不过,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火星子,带着一股强行压抑的冲天怒意:
“杨志!你娃给老子听好咯!有人坐不住了!眼红你手里的家伙!战区那帮龟儿子,刚给老子下‘钧令’!
说你杨志劳苦功高,要调你去战区长官部当个狗屁高参!升官?升他妈的棺材板板!
这是明抢!是摘桃子!是看不得我们川军好!”
方振武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咆哮,声音震得听筒嗡嗡作响:“你莫慌!老子在杨司令(第27集团军司令杨森)那里拍桌子了!
老子跟他讲,杨志是老子125师最能打的虎!是老子川军的种!哪个敢动他,就是动老子125师的命根子!
就是存心要我们川军在前线死绝!司令他老人家还是明事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振武的声音透着一丝解气和狠厉:“放心!有老子和杨司令顶在前面,这‘高升’的调令,已经给他战区撅回去了!
狗日的,吃相太难看了!”
周志远握着听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谢师座维护!只是...他们怕不会就此罢手。”
“罢手?哼!”方振武的怒火又窜了上来,“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现在又想把你313团直接划给战区直辖!
说什么直属精锐,优先补充!放他娘的狗臭屁!这就是要把你从老子125师挖走!
变成他们中央军的看门狗!老子能答应?杨司令能答应?司令他老人家直接在电话里跟战区拍了桌子!”
电话里传来方振武猛灌了一口水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带着浓浓疲惫与怒意的叹息:“唉...吵翻了天,扯了半天皮...最后各退一步。
杨司令替你扛住了,团还是老子的125师管!但是...”
方振武的声音凝重起来,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他们硬要塞两个人进来。一个参谋长,一个营长。
杨司令的意思是...人,必须得收下。这是底线了。杨志老弟啊,”
方振武的称呼第一次变得如此亲近,“你...多担待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两个人,你心里要有数!
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总好过他们在暗地里使绊子!队伍,还在咱们自己手里!”
“明白了,师座。”周志远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人来了,我接着。只要他们守规矩,313团自然有他们一口饭吃。若是不守规矩...”
他话没说完,但冰冷的意味已透过电话线传了过去。
“好!有你这句话,老子就放心了!”方振武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人估计很快会到,战区、集团军、师部都会派人‘护送’。你做好准备!”
放下电话,油灯的光晕在周志远脸上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深。
段休紧张地看着他:“团座?”
“通知下去,”周志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各营,立刻抽调人员。我要组建第四营。人数...先按五百人的架子来。营长位置,空着。”
段休瞬间明白了用意——这是给那位即将空降的营长准备的位置,也是给某些不安分的人划下的一个“专属”圈子。
他重重一点头:“是!我马上去办!”
三天后,晌午的日头毒辣。
九江营地门口,气氛肃杀。
周志远一身校官制服,背着手站在最前。
身后,段休、雷猛、魏大勇、冯启东、陈放等核心军官一字排开,再后面是一个警卫排的战士。
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投向营地外尘土飞扬的大路。
几辆插着青天白日小旗的吉普车和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卷着黄龙驶来,在营门口急刹停下。
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几位军衔不低的军官,分别来自战区司令长官部、第27集团军司令部和125师师部——名为护送,实为监督交接。
最后从吉普车副驾驶下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军官。
他身材中等,穿着一身熨烫得极其挺括,几乎看不到一丝褶皱的黄绿色细呢料军装,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丝合缝。
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头发更是梳理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一张脸白净,嘴唇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快速地扫过营地门口的众人和周志远的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领章上,赫然缀着两枚三角星——陆军中校。
此人便是新任命的313团参谋长,陈启明。
紧随其后从卡车车厢跳下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硕汉子。
他身材魁梧,国字脸,肤色黝黑,浓眉下是一双隐含桀骜的眼睛。
一身半旧的中央军夏季卡其布军装,挽着袖子,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
领章上一颗三角星,陆军少校。
他就是新任命的营长,唐靖川。
他下车后,目光扫过魏大勇、雷猛等军官,最后在周志远脸上停了一瞬,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战区司令部的一位上校干咳一声,打破沉默,公式化地开口:“周团长,这位是战区新任命的贵团参谋长,陈启明中校!
这位是唐靖川少校,新任第四营营长!望贵团精诚团结,再立新功!”
陈启明上前一步,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的笑容,向周志远伸出手:“久仰杨团长大名!鄙人陈启明,奉令前来襄助,以后同在杨团长麾下效力,还请杨团长多多指教!”
他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官腔。
他的手伸在那里,等着周志远去握。
周志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眼神桀骜的唐靖川。
营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段休等人眼神冷峻,魏大勇抱着膀子,嘴角挂着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