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咱们军统、中统那么多专业眼睛都蒙在鼓里?我看呐,八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踩了狗屎运!”
徐天放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运气!绝对是运气!要不是他刚好在码头,要不是那俩蠢货撞他枪口上...他凭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嗓门也大起来,“肯定是这样!必须是这样!不然显得我们军统太无能了!”
他像是找到了说服自己、也说服上峰的理由,焦躁地在屋里踱步,“得找人透个风出去,让上面也这么想...”
几乎同时,汉口法租界附近一栋挂着“长江水运同业公会”牌子的灰色小楼里,中统武汉调查室副主任马明远也收到了同样的电报。
他年近五十,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此刻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脸色比天色还难看。
“主任,这事儿...咱们中统这边,是不是也...有点被动?”身后一个中年文书小心翼翼地开口。
中统在武汉根基更深,与地方士绅、帮会盘根错节,张仲良能混到行营后勤处副处长,中统这边多少也有些“失察”之责。
马明远猛地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被动?哼!是他杨志运气好!一个莽夫,懂什么情报工作?不过是仗着手里有兵,行事粗暴罢了!那两个日谍,潜伏手法算不得多高明,只是恰好被他撞破!”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我们的人,只是被他们钻了空子,一时失察!并非无能!”
他拿起桌上那份抄录的间谍名单副本,上面“张仲良/银狐/大尉”的名字格外刺眼。
“这份名单,还有那些电台密码...是关键!必须拿到我们手里!只有我们中统,才有足够的人脉和手段,顺藤摸瓜,把武汉地下这些日谍鼹鼠一网打尽!
这功劳,不能再让那个莽夫和他背后的人独占了!这也能证明,不是我们无能,只是没拿到关键线索!”
民生码头,核心装卸区依旧喧嚣而有序。
巨大的龙门吊臂缓缓移动,将一台包裹着油布、印着“汉阳兵工厂”字样的重型机床基座,稳稳吊向一艘千吨级的民生货轮“江安号”敞开的货舱。
机器轰鸣,工人号子,轮船汽笛,交织成工业撤离的交响。
周志远站在码头栈桥边缘,双手叉腰,军装风纪扣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土黄色衬衣领子。
江风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机油味吹来,稍稍驱散了些疲惫。
他目光扫过江面上几艘正在排队等待装货的驳船和火轮,眉头紧锁。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流得太快了。
“团座,军统和中统的人...又来了。”副官段休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烦,“阵仗还不小。”
周志远眼皮都没抬:“谁?”
“军统那边,是行动科那个姓徐的副科长,叫徐天放。中统来的是个副主任,叫马明远。都带着人,在封锁线外面等着呢,说是...奉上峰之命,前来接收日谍案相关证物,以便深挖细查。”
“哼,闻到腥味了。”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想摘桃子?还想证明不是自己眼瞎?”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码头入口处。
果然,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杵在哨卡外。
军统徐天放带着几个精干特务,穿着黑绸短褂或便装,眼神闪烁。
中统马明远则是一身笔挺中山装,身后跟着几个长衫客和一个穿制服的随从,显得更有“官威”。
两拨人互相之间没什么交流,隐隐带着竞争的火药味。
周志远大步走了过去,军靴踏在木制栈桥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刚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无形煞气,让封锁线外的两拨人下意识地都收敛了气势。
“杨团长!”马明远率先开口,脸上挤出公式化的笑容,拱了拱手,“恭喜杨团长再立奇功,揪出日谍巨奸,为党国除害!兄弟我奉上峰严令,特来接收张、马二逆通敌之铁证。
中统上下,必将以此为契机,深挖细查,务求将武汉日谍网络连根拔起,绝不辜负杨团长缴获之功!”
他话说得漂亮,把“接收”说成了“以此为契机”,仿佛功劳还是周志远的,中统只是帮忙。
徐天放也赶紧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点刻意的高亢:“杨团长!军统武汉站也接到死命令!要求我们务必拿到电台密码和间谍名单原件!
我们行动科有最专业的侦讯和追踪人才,定能顺着线索,把剩下的耗子都揪出来!这活儿,非我们军统不可!”
他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周志远。
周志远目光平静地在两人脸上扫过,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们心底的算计和慌乱。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徐天放和马明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行。”周志远终于开口。
徐天放和马明远脸上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甚至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轻蔑——看来这杨志也怕同时得罪军统和中统两尊大神!
“段副官。”周志远转头。
“在!”段休上前。
“去,把东西拿来。”周志远吩咐道,随即又看向马明远和徐天放,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明显了,“两位长官都是党国干才,一心为公
。证据嘛...给你们没问题。不过嘛,东西就一份,你们两家都想要...”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两人瞬间又紧张起来的神情。
“这样吧,”周志远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分糖果,“电台、密码本、麻生一郎的军服军刀,还有张仲良家里的密写信稿和胶卷...徐副科长,你拿回去。
军统行动专业,这些技术性强的玩意儿,你们研究研究,说不定能破译出更多东西。”
他指了指徐天放。
徐天放一愣,随即心头狂喜!
电台密码才是核心啊!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杨团长英明!我们军统一定全力破解!”
马明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志远没看他,目光转向段休刚捧过来的一个硬壳文件夹和那份摊开的间谍名单副本:“至于这份名单原件,还有马国栋住处搜出的潜伏人员联络表、武汉周边军事详图...马主任,归你们中统了。
中统在武汉根深蒂固,人脉广布,按图索骥,顺藤摸瓜抓人,想必更是手到擒来。”
马明远先是一怔,看着那份写着“武汉地区潜伏人员联络表(部分)”的名单原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名单!这可是能挖出一串“鼹鼠”的宝贝!
比电台密码更实用!他脸上立刻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矜持的得意,对着周志远也拱了拱手:“杨团长深明大义,处事公允!马某佩服!中统定不负所托,将这些害群之马一网打尽!”
徐天放瞥了一眼那份名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想想电台密码在自己手里,似乎也不亏,便没再吭声。
周志远看着两人眼中闪烁的贪婪和自以为得计的兴奋,心中冷笑。
他挥挥手,像是打发走两个无关紧要的小贩:“东西拿好,抓紧去办差吧。码头重地,转移任务紧急,就不留二位喝茶了。”
“是是是!杨团长您忙!您忙!”徐天放和马明远如获至宝,各自抱着分到的“证据”,带着手下人,心满意足又迫不及待地匆匆离去。
徐天放抱着装电台密码本的木匣子,脚步轻快,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破译密电、揪出大鱼的场景。
马明远则紧紧攥着那份名单,手指在上面几个化名上摩挲着,盘算着先从哪个“账房先生”或“裁缝”下手。
看着两拨人消失在码头外的烟尘中,段休凑到周志远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有些不忿:“团座,真给他们了?这帮孙子,明显是来抢功的!还他妈说什么运气好...我呸!”
周志远目光重新投向江面上忙碌的船只,嘴角那抹冷意更深了:“给他们?给他们添堵罢了。名单上的人,能混到现在没被他们揪出来,是蠢的吗?
电台密码...没有原始底档和特定呼号频率,军统那帮半吊子,几天之内能破译个屁?
让他们折腾去。省得他们闲得蛋疼,老在老子眼前晃悠,碍手碍脚。”
他拍了拍段休的肩膀,“盯着点装船进度,天黑前,‘江安号’必须启航!”
军统武汉站,地下侦讯室。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强光灯烤着桌子中央那部缴获的便携式发报机,几个被临时抽调过来的“电讯专家”围着它,眉头拧成了疙瘩,额头上全是汗。
“妈的,这频率跳得太快!跟泥鳅似的!”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技术员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手指在笨重的美制侦测仪旋钮上徒劳地拧动着,耳机里传来的只有沙沙的噪音和偶尔几个毫无意义的信号碎片。
“密码本呢?对照着试啊!”徐天放背着手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焦躁像只蚂蚁在他心里乱爬。
已经过去一天了,毫无进展!
他想象中的“顺藤摸瓜”连根藤的影子都没摸着。
另一个技术员哭丧着脸,举着那本用油纸包着的日文密码本:“徐副座,这...这密码本像是配另一套特定编码的,光有本子,没有对应的基础呼号和密钥,根本对不上号!
我们试了十几个常用波段和上百种组合...全...全瞎啊!”
那密码本上密密麻麻的假名和数字,此刻在他眼里如同迷宫。
徐天放脸色铁青,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想起临走时杨志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废物!都他妈是废物!没有密钥就找!去查!查张仲良和那个马营长所有通讯记录!查他们接触过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把密钥给老子挖出来!”
与此同时,汉口旧租界区边缘,一条挂着“顺昌杂货铺”招牌的僻静小巷。
杂货铺后堂,空气中飘散着廉价茶叶和灰尘的味道。
“账房先生”王守义,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穿着半旧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玳瑁眼镜。
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份当天的《武汉日报》,上面赫然刊登着张仲良和麻生一郎被击毙的消息以及嘉奖令。
报纸旁边,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一个穿着短打、像是力巴的年轻人急匆匆从后门闪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仓惶:“王先生!‘银狐’和‘蝮蛇’栽了!栽在那个川军团长杨志手里!铁证如山!中统的人刚拿到了一份名单...据说...据说上面有‘账房’!”
王守义擦拭眼镜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慌什么。‘银狐’级别高,知道的人自然多些。我们这种小角色,名单上顶多是个化名代号。”
他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况且,马明远那个蠢货拿到名单,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力巴愣了一下:“抓...抓人?”
王守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没错。立功心切,必然大张旗鼓。通知下去,‘裁缝铺’、‘烟馆’、‘车行’...所有名单上有代号的联络点,立刻‘清账’。
人,撤;东西,毁;痕迹,抹干净。给马主任留几个空屋子,让他慢慢查。”
“是!”力巴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幽暗的后巷。
武昌码头附近,一片由老旧仓库改造的“劳工之家”大通铺。
空气污浊,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味混杂。
傍晚时分,劳累了一天的苦力们东倒西歪地躺着,鼾声此起彼伏。
角落的铺位上,一个叫“老耿”的汉子,真名耿大彪,化名“车夫”,正闭目养神,耳朵却警惕地竖着。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铺板下藏着的一枚冰冷坚硬的卵形手雷——德制M24柄式手榴弹。
轻微的脚步声在通铺入口响起。
两个穿着黑色绸衫、眼神精悍的汉子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通铺里的人。
其中一人手按在腰间的快慢机上。
耿大彪的眼皮微微睁开一条缝,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认出来,那是军统的人!徐天放的手下!
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是自己暴露了?
军统特务的目光在通铺里逡巡,最终落在了耿大彪身上,似乎确认了目标。
两人对视一眼,手按着枪,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朝他所在的角落包抄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惊动其他人。
就在他们距离耿大彪的铺位还有三四米远时,耿大彪动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