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李云龙!恭喜你们俩发财了啊!”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忙碌的身影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正在指挥清点物资的后勤大队长蒋子轩,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猛地凝固,像是被冻住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周志远,瞳孔也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门口,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外面微弱的光线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杆笔直如松,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最扎眼的是他右手握着的那根油光锃亮的马鞭,鞭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股幽光。
正是旅长!
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李云龙和周志远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物资上,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得很!打平安县,端鬼子老窝,缴获颇丰啊!这份年礼,够厚实!”
李云龙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挨了一记闷棍,下意识地就喊了出来:“旅长!您……您老人家怎么神出鬼没的!这……这……”
他“这”了半天,后面的话像是被旅长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给硬生生堵了回去,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周志远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平稳:“报告旅长!独立支队和新一团联合作战,侥幸拿下平安县城,缴获一批物资,正准备清点造册,向上级汇报!”
他刻意加重了“向上级汇报”几个字。
“汇报?”旅长眉毛一挑,手里的马鞭随意地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破空声,“我看不用那么麻烦了。东西都在眼前,一目了然嘛。”
他踱着步子,走到一堆盖着油布的物资旁,用马鞭的鞭梢轻轻一挑,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崭新棉衣,“嗯,品相不错,鬼子的做工还挺扎实。”
又走到另一边,鞭梢敲了敲一个木箱,发出沉闷的声响,“弹药?好东西!还有这个……”
他目光扫向旁边几门用帆布遮盖的炮管轮廓。
旅长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严肃,扫视着周志远和李云龙:“咱们386旅家大业大,各处都张着嘴等着吃饭穿衣,等着枪炮子弹去打鬼子!
你们俩这一仗打得漂亮,功劳不小。不过,缴获嘛……按老规矩,旅部要统筹调配。”
他顿了顿,“这样,棉衣、弹药、粮食、布匹,你们两家,各留一半。剩下的一半,明天一早,旅部派人来拉走。有没有问题?”
“一半?”李云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旅长!您不能这样啊!我们新一团……”
“嗯?”旅长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眼皮都没抬,只是手里那根一直轻轻晃悠的马鞭,“啪”地一声轻响,被他随手拍在了旁边一张破旧的木桌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鞭影抽在空气里,让李云龙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周志远赶紧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伸手按住了李云龙的胳膊,脸上堆起无奈又诚恳的笑容:“旅长,您看……这数目是不是……稍微商量商量?战士们这次打得苦,伤亡也不小,眼巴巴就指着这点东西过冬、恢复元气呢。”
他语气放软,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是啊旅长!”李云龙得了周志远的眼神示意,也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配合着嚷嚷,“您老人家行行好!我们新一团穷得叮当响,好多兵还穿着单褂子呢!这一半……一半实在是……您高抬贵手,少点,再少点?”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旅长的脸色。
旅长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脸上那点严肃劲儿慢慢化开,又变成了最初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重新拿起桌上的马鞭,在手里掂了掂:“怎么?跟我讨价还价?”
“不敢不敢!”周志远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更低,“我们就是……就是跟旅长您汇报一下实际困难。”
“困难?”旅长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满院子的物资,“我看你们富得流油嘛!都敢打县城了,还跟我哭穷?”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缓和了些,“这样吧,看你们这次功劳确实不小,也体谅你们不容易。缴获的粮食,你们两家可以多留一成。其他的,按我说的办。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周志远和李云龙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果然如此”和“认命”的意味。
周志远立刻挺直腰板,朗声道:“是!坚决服从旅长命令!独立支队保证按时按量上缴!”
同时用胳膊肘隐蔽地捅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李云龙。
李云龙一个激灵,也赶紧扯着嗓子喊:“新一团也没问题!坚决服从!”
只是那声音里,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抽的肉疼劲儿。
“这就对了嘛!”旅长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随手把马鞭别回腰间,拍了拍手,“打胜仗是好事,但革命不是光想着自己锅里那点油水!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语气轻松下来,目光扫过周围,“有吃的没?赶了一天路,肚子都造反了。”
“有有有!”周志远连忙应道,对旁边还在发愣的警卫员喊道,“小陈!快去炊事班,让老班长把他藏的好腊肉拿出来,再整几个热乎菜,烫壶酒!旅长辛苦了!”
不大的指挥部里,一张方桌,几条长凳。
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菜,油汪汪的汤里翻滚着大块的腊肉、干豆角和粉条。
旁边一碟子咸菜疙瘩,一簸箕刚出锅、黄澄澄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小壶烫好的地瓜烧。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简陋却温暖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旅长坐在主位,脱了军大衣,只穿着里面的灰布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拿起一个贴饼子,掰开,蘸着浓稠的肉汤,吃得毫不讲究,却自有一种豪迈。
周志远和李云龙分坐两边,也放开了,就着咸菜啃饼子,不时端起粗瓷碗碰一下,抿一口火辣辣的地瓜烧。
“痛快!今天破例了,老子自打受伤以后,已经很少喝酒了!”
旅长咽下一大口腊肉,端起酒碗跟两人碰了碰,辛辣的液体滑下喉咙,他哈出一口白气。
“这仗打得解气!平安县一拿下,等于在鬼子腰眼上狠狠捅了一刀。更别说,还烧了他们的粮,扒了他们的皮(棉衣)!筱冢义男现在,怕是坐在太原的暖气房里,也感觉浑身发冷吧?哈哈哈!”
周志远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旅长说的是。鬼子这次损失的不只是平安县一个据点和那些物资。
最关键的是,我们把他入冬前最后一点机动力量和储备,基本给打残了、掏空了。
短时间,他想在晋西北再组织起像样的大规模扫荡,我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对!”李云龙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接话,“没粮,当兵的饿着肚子能扛几天冻?
没厚棉衣,零下十几二十度的天,站岗都能冻成冰棍!小鬼子也是肉长的!
他这个冬天,只能缩在乌龟壳里,看咱们在外面活动!等开春?哼,开春咱们更壮实了!”
旅长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嗯,你们分析得不错。鬼子现在是外强中干。
平安县这一仗,加上之前你们在河源那边断他粮道、伏击他征粮队,这一套组合拳,够筱冢老鬼子喝一壶的。
所以上级也判断,至少在明年开春雪化之前,晋西北的局面,我们能相对主动一些。
你们俩,”他用筷子点了点周志远和李云龙,“趁着这个空档,把部队给我好好整训!
把新兵练出来,把缴获的武器弹药熟悉透!别光顾着高兴,把本事练硬了,开春才有更大的仗打!”
“是!”
周志远和李云龙异口同声,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
旅长满意地“嗯”了一声,拿起酒壶,给三人的空碗里重新满上。
屋外,是晋西北深冬呼啸的寒风;
屋内,是暖意、酒气和一种暂时击退强敌后的松弛。
再加上一旁作陪的政委沈非愚,四人举碗相碰,粗瓷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仿佛在庆祝着这寒冬里来之不易的片刻喘息。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太原城,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司令部驻地。
高大的建筑在冬夜里显得格外阴森肃杀,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在厚重的院墙和铁丝网上来回扫视。
司令部作战室内,气氛却与这冰冷肃杀的外表截然不同,而是充满了火山爆发前的压抑与灼热。
浓烈的烟草烟雾在惨白灯光下翻滚。
巨大的晋西北作战形势图铺在长条桌上,代表皇军的蓝色箭头在代表八路军的红色标记前显得那样虚弱无力。
河源补给线被切断的叉叉、平安县城陷落的黑色骷髅标志,像一道道耻辱的鞭痕,狠狠抽在在场每一个将佐的脸上。
地图旁散乱堆着几份电报,最上面一份的字迹几乎被指甲抠破:“平安县失守!野村大队全员玉碎!重要越冬棉衣仓库被劫掠一空!”
筱冢义男中将站在地图前,背影如同一尊裹在军装里的石像。
他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
那封平安县的报丧电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得他心尖抽搐。
他猛地转过身,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噤若寒蝉的参谋们,那目光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点燃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诸君!”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砂纸摩擦着粗粝的岩石,打破死寂,“短短半月!河源粮仓被搬空,平安县城陷落,野村大队成建制消失!
我们过冬的棉衣,现在穿在了八路身上!
帝国的颜面,我第一军的威名,被踩在晋西北的烂泥里!告诉我,这耻辱,怎么洗刷?!”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砰!”一声闷响。坐在筱冢左侧的参谋副长田边盛武少将,猛地将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
“耻辱!奇耻大辱!筱冢司令官阁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八路已经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撒尿!
再不动用雷霆手段,整个山西的治安战将彻底崩坏!必须报复!
立刻!马上!用最凶狠的手段,把周志远、李云龙这些泥腿子的脑袋剁下来,挂遍晋西北的城头!”
他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飞溅。
坐在田边对面的兵站总监小林浅三郎少将,那张精于计算的脸上愁云密布。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田边君,愤怒解决不了肚子和后背的问题!
报复?拿什么报复?平安县一役,我们丢了多少物资?河源方向被他们反复袭扰,后勤线千疮百孔!
现在各大队、中队上报的存粮,只够勉强维持十天!
棉衣缺口超过一万五千套!士兵们在寒夜里抱着冰冷的步枪,连件像样的御寒衣物都没有!
后勤仓库里老鼠都饿得打转!师团级扫荡?部队集结需要的粮食呢?弹药基数呢?士兵冻死在扫荡路上,谁来负责?
是田边君你,还是我这个管后勤的倒霉蛋?”
他手中一叠厚厚的物资匮乏报告被他摔在桌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像一记冰冷的耳光。
“八嘎!”田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霍然站起,隔着桌子怒视小林,“小林君!你是被八路吓破胆了吗?后勤困难?哪个战场没有困难!
难道因为后勤困难,我们就该眼睁睁看着八路坐大?看着他们穿着我们的棉衣,吃着我们的粮食,继续袭击我们的据点和运输队?你这是懦夫的逻辑!”
他用手指用力戳着地图上代表晋西北几处八路军根据地的红色区域,“看看这些地方!周志远的兵工厂!李云龙的巢穴!不彻底摧毁他们,明年春天,他们会武装起多少个团?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是洪水猛兽!现在付出任何代价,都比将来被他们彻底赶出山西要好!哪怕是饿着肚子打,也要打!用刺刀和鲜血,把他们的骨头碾碎!”
“饿着肚子打?”小林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带着浓浓的嘲讽,“田边君,你是要让帝国的士兵们,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在零下的严寒里,顶着八路的子弹去冲锋吗?
然后让他们的尸体铺满晋西北的山沟?你是在谋杀!是对陛下和帝国最彻底的背叛!没有后勤的进攻,就是自杀!我绝不同意这种毫无理智的疯狂计划!”
他激动地挥舞着双手,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作战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