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有枪有钱,哪里不能逍遥?总比在这儿当炮灰强!动作麻利点,从后山那条小路走,那地方陡,平时没人,雪也厚,正好掩踪!”
“可…可寨门有哨……”老算盘还是有些犹豫。
“放心!”吴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哨位我都看过了,今晚是老王头带两个崽子值上半夜,那老东西眼神早不行了,耳朵也背,这会儿估计正抱着枪打盹呢。下半夜换岗的时辰还早。快走!”
他不再废话,一挥手,率先猫着腰,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着聚义厅冰冷的石墙根,向后山方向潜去。
钻山鼠和疤脸紧随其后,老算盘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四道身影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与未消的雪幕之中。
就在吴用等人身影消失的后墙转角处,另一片更浓的阴影里,周志远静静地站着。
他身上的酒气早已被凛冽的寒风驱散,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醉意?
魏大勇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他身侧,魁梧的身躯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们身后,是曹大嘴、李致远和警卫排另外四名全副武装的战士。
“果然按捺不住了。”
周志远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狗改不了吃屎!”曹大嘴低声啐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快慢机枪柄,“白天他那眼神就不对劲,躲躲闪闪。庆功宴上就他喝得少,一直在瞄库房方向。”
“支队长料事如神。”李致远由衷地低声道,紧了紧手中的三八大盖,“咱们现在?”
“跟上。放他们到鹰愁涧。那里地势最险,也最僻静。正好关门打狗,省得惊动其他人,也省得污了聚义厅的地面。”
他微微偏头,“和尚,带路,咬住他们尾巴。”
“嗯。”魏大勇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却异常灵巧地率先滑入黑暗,没有一丝声息。
周志远等人紧随其后,同样悄无声息,仿佛融入了这冰冷的冬夜。
鹰愁涧,名副其实。
后山一条几乎垂直的狭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冰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寒风呼啸的悬崖。
涧底隐约传来冰河流动的呜咽,更添几分恐怖。
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涧口狭窄的平台,这里风声凄厉,将寨子里的喧嚣完全隔绝。
吴用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涧口,剧烈的喘息在寒风中化作白雾。
看着眼前这条通往“生路”的险道,吴用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狞笑,随即又转为急切。
“快!钻山鼠,你先下!把绳子系在下面那块凸出的石头上!疤脸,你殿后,注意后面动静!老算盘,把袋子给我!”
吴用急促地指挥着,伸手去抓钻山鼠肩上的麻袋。
钻山鼠刚把麻袋卸下,疤脸警惕地持枪对着来路。
老算盘则有些腿软地看着黝黑的涧口,脸色发白。
就在钻山鼠摸索着将一根粗麻绳系在涧口一块被冰雪半埋的石头上,准备第一个往下探的时候——
“吴二当家,这么晚了,带着兄弟和寨里的家当,是要去哪儿发财啊?”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雪林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吴用四人的心头!
四人浑身剧震,猛地转身,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只见风雪弥漫的树林边缘,几道身影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缓缓走出阴影。
当先一人,正是周志远。
他背着双手,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雪地的微光下,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他身旁,是如同门神般的魏大勇,魁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退路,双手看似随意地垂着,但那姿态,却像随时能爆发出雷霆一击。
曹大嘴、李致远等几名警卫战士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已然抬起,锁定了吴用四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只有涧底的风声更加凄厉地嘶吼着。
吴用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从惊骇到绝望,再到一丝困兽般的疯狂。
他猛地将刚拿到手的麻袋往身前一挡,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腰后,拔出一把锃亮的驳壳枪,指向周志远,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尖锐变形:“周…周志远!你…你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周志远向前缓缓踏出一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的目光越过吴用,扫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和钻山鼠刚系好的绳子,“只是觉得,庆功宴少了二当家,又少了库房里的东西,还有几条不该少的枪,这宴席就不够圆满。出来寻寻。”
“放屁!”吴用嘶吼道,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这寨子是老子们兄弟打下来的!这里的钱粮,老子想拿就拿!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凭什么要老子跟着你去送死打鬼子?让开!否则老子不客气了!”
他用枪口狠狠点了点周志远。
疤脸和钻山鼠也慌忙拔出了枪,背靠着背,枪口慌乱地指向周志远等人,但眼神里的恐惧无法掩饰。
老算盘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不客气?”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吴用,你觉得凭你们四个,加上三把枪,能在我面前‘不客气’到什么程度?”
他微微侧头,“曹大嘴。”
“比划比划?”曹大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满是嘲弄和杀意。
他手中端着的歪把子机枪枪口,纹丝不动地指向吴用。
吴用额头冷汗涔涔,他知道曹大嘴的枪法,更知道魏大勇的恐怖。
他眼珠急速转动,试图寻找一丝生机,目光扫过深不见底的鹰愁涧,又扫过周志远身后严密的封锁线。
“周志远!”吴用声音嘶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带上了一丝色厉内荏的“悲愤”,“你非要赶尽杀绝?好!钱粮我们不要了!都留下!放我们兄弟一条生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吴用发誓,绝不泄露伏牛山半点消息!如何?”
他踢了踢脚边的麻袋。
“泄露消息?”周志远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吴用的灵魂,“吴二当家,你不提这个,我差点忘了问你一件事。”
“我听刘彪兄弟说,去年腊月二十三,鬼子小队长佐藤带人突袭山下靠山屯旁边的老君庙联络点!伏牛山的三个藏在庙里地窖的伤号兄弟,是怎么死的?鬼子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这话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瘫在地上的老算盘猛地抬起头,脸上是见了鬼般的惊恐!
疤脸和钻山鼠也猛地看向吴用,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吴用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你血口喷人!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周志远冷笑,目光转向瘫软的老算盘,“老算盘,吴二当家贵人多忘事。你帮他跑腿送信给山下‘福瑞祥’杂货铺张老板的时候,收的那十块现大洋,花得可还心安?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佐藤小队长拿到情报后,赏了你家吴二爷什么好东西?”
“噗通!”老算盘彻底崩溃了,猛地对着周志远的方向磕起头来,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周队长饶命啊!饶命啊!是…是二爷逼我的!
他说…说就是给张老板捎个口信,换点盐巴…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是鬼子啊!
大洋…大洋我一块都没敢花…都在…都在我炕席底下…饶命啊周队长!”
“老算盘!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子毙了你!”吴用瞬间疯狂,调转枪口就要朝老算盘射击!
这突如其来的暴露,彻底撕碎了他最后一丝伪装!
然而,他的枪口刚转过去一半——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几乎在同一瞬间撕裂了山涧的死寂!
第一枪,来自李致远!
他手中的三八大盖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子弹精准地打在吴用持枪的手腕上!
“啊——!”
吴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驳壳枪脱手飞出,手腕瞬间血肉模糊,鲜血飙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第二枪,来自疤脸!
他在吴用调转枪口、心神大乱的瞬间,出于自保的本能,也出于对吴用通敌卖友的震惊与愤怒,竟下意识地对着吴用的侧肋开了一枪!
“噗!”
子弹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吴用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肋下迅速洇开的血花,又缓缓抬头,死死盯住旁边同样一脸惊愕的疤脸,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解,“你…你…”鲜血从他嘴角涌出。
就在疤脸开枪击中吴用的同时,一直如同雕塑般的魏大勇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极限!
在疤脸枪响的瞬间,魏大勇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欺近!
巨大的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一把扣住疤脸持枪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疤脸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剧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中的枪已被夺走!
紧接着,一个膝撞狠狠顶在他的胃部!
“呃啊!”
疤脸双眼暴突,身体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弓起,所有气息都被顶断,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整个人被撞得离地飞起,重重砸在后面的石壁上,又软软滑落,彻底昏死过去。
另一侧,钻山鼠在枪响的刹那,眼中凶光一闪,不是去帮吴用或疤脸,而是猛地扑向地上那个装满财物的麻袋!
他想抢了钱趁乱跑!
他的手刚碰到麻袋粗糙的表面——
“砰!”又是一声枪响!
曹大嘴手中的驳壳枪冒起青烟。
子弹精准地打在钻山鼠脚尖前不到一寸的雪地上,炸起一蓬雪雾!
“再动一下,下一枪打爆你的狗头!”
曹大嘴的声音如同地狱的丧钟。
钻山鼠僵在原地,看着雪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小洞,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从周志远质问到吴用中枪、疤脸被废、钻山鼠被震慑,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短短十几秒!
风雪依旧,鹰愁涧口的平台上,只剩下吴用痛苦的呻吟、老算盘崩溃的哭嚎、以及钻山鼠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周志远看都没看地上瘫倒的疤脸和吓傻的钻山鼠,他的目光钉在因剧痛和失血而蜷缩在地不断抽搐的吴用身上。
“通敌卖友,泄露情报,致使三名同伴惨死。吴用,你还有何话说?”
他的声音比这山涧的寒风更冷。
吴用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肋下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
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积雪。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痛苦、怨毒和彻底的绝望,看着周志远,又看向周志远身后那片沉默而肃杀的身影,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聚义厅方向,那里还残留着篝火的微光和隐约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