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远趴在山梁后,望远镜里映出三层土石炮楼和旁边两排低矮营房。
这是鬼子“以华制华”的典型——炮楼里驻着半个日军分队督战,外围百十号伪军。
“迫击炮组,给炮楼开个天窗。二连正面吸引火力,三连绕后掏营房!”李致远放下望远镜,转向身边的新任炮兵组长,“柱子,看你的了。”
刚转正的柱子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深吸一口气,报出参数:“目标,炮楼顶!距离三百二!”
三门82迫炮口微调。
装弹手将黄褐色炮弹滑入炮膛,撞击声清脆。
“放!”
“嗵!嗵!嗵!”
炮弹划出高抛弧线,两发砸中炮楼顶,炸飞了沙袋掩体。
第三发却偏离目标,在营房前的空地上炸出大坑。
“柱子你他娘的打歪了!”三连长急得大骂。
炮楼机枪趁机扫射,压得正面佯攻的二连抬不起头。
柱子脸涨得通红,猛地推开计算兵,亲自蹲在炮位眯眼观测:“风向变了!加两密位!”
他抢过炮弹塞进炮管。
“轰!”
这一发精准灌顶,炮楼三层腾起浓烟,机枪彻底哑火。
“好样的!”李致远一拳捶在雪地上,“三连!上!”
营房里的伪军早被爆炸吓破了胆,面对撞门而入的战士纷纷丢枪跪地。
只有炮楼底层的日军死守铁门,掷弹筒从射击孔盲射。
两个爆破手刚靠近就被破片炸倒。
“闪开!”
李致远抄起一根炸断的房梁柱,像古代撞城槌般和几个壮汉抱着冲向铁门。
“咣!咣!”
连砸两下,门栓变形。
里面刺刀捅出,李致远侧身躲过,反手将一颗冒烟的手雷塞进缝隙。
轰然闷响后,铁门洞开,硝烟中传来垂死的咳嗽声。
更广阔的战场上,曹大嘴的第三大队像梳篦般扫荡着乡间公路。
雪地里,新兵路迢笨拙地将炸药块塞进枕木缝隙,旁边老兵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蠢货!雷管插反了!”
说着麻利地重装引信。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众人迅速隐入树林。
闷雷般的爆炸后,铁轨像麻花般拧起,运煤列车如死蛇瘫在雪原上。
姜柏的第五大队派出很多战士在干剪“电话线”的活儿。
矿工出身的战士猴子爬杆快得惊人,绝缘钳咔嚓作响。
剪下的铜线在雪地上盘成圈。
“这玩意儿拿回去,老石头能乐疯!”
猴子咧嘴笑着跳下杆子,远处炮楼哨兵毫无察觉。
伏牛山指挥部电台彻夜闪烁。
通讯员嘶哑地复诵战报:“…张大队长部歼灭敌运输中队,炸毁公路隘口…李大队长部拔除瓦岭据点…姜大队长部破坏铁路三处,剪断电话线二十公里…”
周志远在地图上用红笔划掉一个个标记,最后笔尖停在黑石砬子位置。
两天后,破晓时分,各分队带着缴获和俘虏陆续归营。
伏牛山老营如同沸腾的蚁穴。
巨大的谷场被临时充作集合点,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和堆积如山的缴获挤得满满当当。
周志远裹着大衣,站在谷场尽头一处稍高的石碾上,冷冽的晨风刮过他瘦削但棱角愈发分明的脸庞。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连夜激战的余韵还在每个战士的脸上跳跃,疲惫被一种近乎实质的亢奋压了下去。
谷场中央,缴获的武器堆成了几座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小山:
三八式步枪像被收割的麦秆,密密麻麻捆扎在一起,粗估不下四百条,簇新的烤蓝在晨光下泛着冷肃的光。
歪把子轻机枪歪七扭八地架在上面,粗短的枪管和漏斗状弹斗透着狰狞,足足二十七挺!
成箱成箱的子弹垒得有一人多高。
黄澄澄的6.5mm有坂弹和7.92mm毛瑟弹占了大头,木箱上“昭和XX年”“奉天造兵所”的黑色字迹清晰刺眼。
又有四门新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被帆布半盖着,粗壮的炮管沉默地指向天空。
像小山包一样的麻袋堆是粮食——冻得硬邦邦的东北高粱米、颜色发黄但分量扎实的满洲面粉、成箱印着日文的压缩饼干和鱼干罐头。
旁边还有几桶工业油脂、成捆的军用毛毯和帆布。
角落里甚至堆着上百把崭新的工兵锹和十字镐。
谷场西侧,用新砍伐的原木临时围出了一块空地,蹲着黑压压一片人。
足有三百多名伪军俘虏,穿着土黄色棉袄,双手被草绳反绑在身后,在刺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们大多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周围荷枪实弹的支队战士对视。
几个矿工出身的新兵,此刻正端着新发的莫辛纳甘步枪,绷着脸在俘虏圈外来回巡视,眼神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偶尔与某个俘虏惊恐抬头时的目光对上,那俘虏便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垂下头去。
老石头捧着那个不离身的油污笔记本,带着几个后勤人员,在几座“小山”之间穿梭:“三排的!把这批三八大盖清点捆扎好,五十条一捆!轻点!都是好枪!
……哎,那边那几箱,是转盘机枪的弹盘和备用弹簧,单独放,别混了!
……大嘴!曹大队长!让你的人搭把手,把粮食先搬几个仓库去!这露天堆着冻坏了糟蹋东西!”
曹大嘴扯着破锣嗓子应了一声,指挥着三大队的战士开始扛麻袋。
战士们两人一组,喊着号子,沉重的麻袋压得他们腰身弯下,但脚步却格外有力。
“报告支队长!”李致远大步走到石碾下,脸上带着一夜奔袭的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我部负责区域三个据点、十七公里电话线全部清除!
击毙日军二十一人,伪军五十七人,俘虏伪军一百零三人,我方轻伤七人,无人阵亡!
缴获清单已交老石头!”
他顿了顿,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新到的转盘机枪真好使,压得小鬼子头都抬不起来!”
“好!”周志远点点头,目光转向刚带着警卫连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魏大勇。
魏大勇的棉袄袖子被划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衬布,身上带着浓重的硝烟味。
他把手中沾着暗红血渍的开山刀插回背后刀鞘:“黑石砬子据点拔了!砖石炮楼炸成废墟!毙敌日军三十七人,伪军四十二人,俘虏伪军三十五人。缴获清单在这儿。”
他把一张纸递给旁边候着的文书,补充道,“炮楼里存着半袋白面馒头,让老石头分给刚救出来的矿工兄弟和重伤员。”
“干得漂亮!”张魁的大嗓门插了进来,他扛着一门刚缴获的掷弹筒,大步流星地走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魏大勇肩上,震得魏大勇棉袄上的雪灰簌簌落下,“不过,我们干的也不差!
三辆卡车,两辆摩托,全给老子送上天了!小鬼子一个运输车队,连人带货,报销得干干净净!可惜公路炸得不够彻底,雪太硬,费了老鼻子劲!”
他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刮破的血痕,混着硝烟和汗水,显得格外彪悍。
周志远听着各部汇报,目光落在俘虏圈里。
这时,俘虏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脸上带着淤青的瘦高个伪军军官,被身后的俘虏推搡着站了起来。
他显然是个排长,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朝着石碾方向连连磕头,带着哭腔喊道:
“长官!长官饶命啊!我们都是被逼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活不下去才……才穿上这身黄皮!
我们没杀过咱中国人啊!昨晚……昨晚在炮楼里,我还偷偷放了两个受伤的兄弟!
长官明鉴!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他磕得额头沾满雪泥,涕泪横流,引得周围一片俘虏也跟着哀嚎求饶。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矿工出身的新兵们眼神更加冰冷,握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关节发白。
几个老兵则露出不屑的嗤笑。
姜柏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新棉袄,腰间别着一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他排开众人,走到俘虏圈边,盯着那个磕头的伪军排长:“饶命?早干嘛去了?穿上这身皮,给小鬼子当狗,欺压自己同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里的老小?
矿上那些被你们用鞭子抽死的兄弟,他们的命谁来饶?”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那伪军排长的鼻子上,“我兄弟二愣子,就是被矿警队的鞭子活活抽死的!尸体扔在后山沟喂狼!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他身后的矿工战士们群情激愤,举着枪怒吼:
“对!杀了他们!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这群狗汉奸!死有余辜!”
“支队长!毙了他们!”
伪军俘虏们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更大了,有人甚至瘫软在地。
“肃静!”周志远的声音瞬间切断了所有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缓缓走下石碾,来到俘虏圈前,目光扫过那些惊恐万分的脸,最后定格在姜柏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他拍了拍姜柏紧绷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姜大队长,还有矿工兄弟们,你们心里的恨,我懂!换成我,也想活剐了他们!”
周志远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整个谷场,“但是,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是人民的军队!
我们有铁的纪律!放下武器,不再为鬼子卖命的俘虏,只要没有血债,不抵抗,我们就要按政策办!”
他转向俘虏群,声音陡然严厉:“都给我站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想活命,就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自己的罪行!
手上沾了同胞鲜血的,血债血偿!手上没沾血的,我们八路军给你们一条改过自新的路!”
俘虏们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纷纷挣扎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喊着。
“长官!我冤枉啊!”
“我没杀过人!”
“我就站过岗…”
“都闭嘴!”周志远厉喝一声,“想活命,就听清楚!老石头!”
“在!”老石头立刻小跑过来。